趙景混在人群中，跟著恭敬地躬身行禮。

貝爾納黛出現的時候，連同幕府的將軍也不得不選擇俯首，這是來自教廷的權威。

北澤右衛門神色平靜，全然看不出他方才對這樣的有所不滿。

他表現的足夠謙恭，伴隨著人潮一同垂首，絲毫不敢有任何的懈怠。

貝爾納黛沒有言語，于是也沒有人擅自抬頭。

片刻之后，方才有人說道：“諸君不必如此多禮，這里是諸君的櫻島，教廷在這里也只是客人而已。”

“將軍您委實是有些多禮了。”

他的話語帶著歉意，仿佛真的對賓客和主人過于恭敬的反應而有某種名為受寵若驚的特殊感受。

“幕府永遠是教廷的幕府，請您允許我保留這份對教廷致以敬意的機會。”

北澤右衛門當然不能說櫻島是教廷的櫻島，否則當晚八坂神社的神官就要突襲幕府，來為他們背后的主人發聲。

“何須如此。”他嘆了一口氣，不再繼續多言。

當權位抵達一定程度之后，連同表示恭敬都是一種需要爭取的機會。

北澤右衛門一直都知道這一點，但通常來說，他是那個人們去爭搶的機會，遺憾的是在教廷面前，他也需要去爭搶這個機會。

幕府的將軍可以是在場權貴的任何一位，而幕府的主人只會是教廷。

貝爾納黛始終保持沉默，如同一尊精致的石像。

北澤右衛門的視線避開圣女，話語恭敬：“殿下。”

他并不清楚教廷的圣女因何而來，但她的到來總該是為了某種目的。

想到了北澤武憲的話語，北澤右衛門垂下頭，眸子閃爍不定。

“不必在意我。”貝爾納黛說道，“我的責任已經完成了，你們可以繼續你們的宴會。”

她的目光看向了某個人，那個人的目光灼灼，甚至顯得有些過分熾熱了。

這樣的目光稱得上十分無禮，然而貝爾納黛沒有什么多余的反應。

柳園彌禮端坐著，目光失神地看向了貝爾納黛。

用一見鐘情來形容其實是有些不對的，更加準確的感覺應當是命中注定。

看到了她的第一眼，就會意識到自己的身體仿佛是有某種缺陷的，而這個彌補缺陷的人近在眼前······但她無法靠近。

連幕府的將軍在貝爾納黛的身旁時都要小心翼翼，柳園彌禮當然不具備靠近圣女的資格。

“我這樣也算是聽話了吧？”她戀戀不舍地移開了視線，低聲呢喃道，“畢竟我真的避開了教廷的圣女，沒有給任何人招惹麻煩。”

“你這樣是在自我安慰吧？”一只手從側里探出，信手捻起了一只酒杯，“你這能算是避開，根本就只是沒辦法靠近而已。”

“小趙。”她佯裝驚呼，“你怎么會在這里？”

這樣的對話還是稍有一些特殊的，至少要比周圍人往來交談的生意有趣一些。

于是一些人自然而然地靠近了一些，將注意力稍作傾斜。

在這場晚宴上隨意就能夠聽到各種秘密，有人在談論幕府官員的某些曲折的愛情故事，有些再聊盛大交易的幕后······這些消息都有價值，但他們早已習慣了這種價值。

這些秘密委實不如一些突發事件來的有趣。

“我什么時候又變成了小趙？”趙景挑了挑眉，“你就沒有一點正常的稱呼？”

“比如我的趙先生？”

柳園彌禮淺笑著挽起了趙景的手。

她拉著趙景撞開了人群，裙裾飄動，鞋跟嗒嗒踩出一支歡快的舞。

趙景沒有用力，只能夠跟隨著女孩的瘋跑。

“這是柳園家的女孩吧？”

“真是活潑啊。”

“她還沒有訂立婚約吧，那這個人是誰？”

風聲中隱約帶著人們的討論聲。

他們的聲音并無多少惡意，只是帶著好奇和探究。

柳園齋木是高塔的執行官，同時和教廷交好，論及地位并不比幕府的將軍差多少，人們當然不會對他的女兒有多少惡意。

他們當然熟知柳園彌禮，方才圍繞著柳園彌禮的一群人中，有些人是柳園家的附庸，而有些人則是抱著打動她的目的而來的。

但看眼下的情況來說，他們的嘗試顯然已經失敗了，敗給了一個他們根本不認識的陌生男人。

“這樣你會開心一些么？”

因為貝爾納黛的離去，晚宴重新回歸了正常。

人們帶著滿頭霧水，同時又不知道是否該就此直接離去——他們本以為教廷是有什么命令要下達給幕府，所以他們來到這里，等待教廷的命令。

然而這就好像真的只是一場歡迎儀式。

主人家到了之后說了一句話然后就干脆離開，只剩下他們這些賓客一頭霧水。

但宴會并沒有結束，他們很快便將這件事情拋之腦后，暫時繼續享受這場宴會上的燈光和酒水。

在這種情況下，柳園彌禮很快便甩開了那些探查的目光，領著趙景來到了晚宴的中央。

“你是在指什么？”趙景有些奇怪。

“我剛才被一群小男孩包圍欸，我以為你不開心呢。”柳園彌禮撅嘴道，“所以我拉著你在宴會上奔跑，向每一個知道我的人宣告你對我的所有權。”

“我這么勇敢這么愛你，你難道不開心么？”

她用一種相當直率地口吻說著愛。

“我剛才看你還在赤裸裸地盯著教廷的圣女來著。”趙景嘆了一口氣，“怎么，有喜歡上對方么？”

“一見鐘情！”柳園彌禮豎起大拇指，帶著動漫人物熱血沸騰的畫面感，“確實是很喜歡。”

趙景點了點頭。

“趙先生吃醋了？”柳園彌禮揶揄道。

她也不問趙景為什么會出現，只是拉著趙景嘻嘻哈哈，一路在各種美食之間流連。

“吃飽啦。”片刻之后，柳園彌禮拍了拍肚子，“有開心一點么？”

“我沒有不開心。”趙景被迫吃了第二頓飯。

“可你看上去憂心忡忡呢。”柳園彌禮單手托腮，輕聲說道，“你之前還告訴我說你不會來的，但現在你還是出現在了這里。”

“看起來我們分別之后，你還是遇到了一些來自過去的麻煩。”

“確實是有點麻煩。”趙景也不反駁，“一個老朋友有權有勢，不去享受點上流社會的快樂，偏偏喜歡到處搞事情，確實有點讓人頭大。”

羅德里格的安排讓人完全摸不著頭腦，趙景只能夠確定，無論是柳園彌禮還是倉持禾希，大概都是他安排好的一環。

而現在他又送來了另外一個鑰匙，貝爾納黛。

這三個人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的聯系，趙景擔心自己看到聯系的時候就已經太晚了。

“不愿意享受快樂的人，要么是已經享受過你所謂的這些快樂了，所以他想要追求的是更高一層的樂趣。”柳園彌禮笑瞇瞇地說道，“或者他真的完全對這些東西無感，只是內心有更加值得追求的東西。”

戰勝一種欲望的，通常是另外一種更加強大的欲望。

“多謝你的提醒。”趙景點頭道謝。

他當然知道羅德里格想要些什么，準確地說，這是所有靈能者都想要的東西。

超越靈能的限制，成為真正的人神。

靈能在普通人的觀念之中，一度被稱作是神明賜予的禮物。

這個描述不能說是錯誤的，但也不夠正確。

任何人的饋贈本質上都是因為他另有所求，神明的饋贈同樣不是例外。

一切命運所贈送的禮物，都已經在暗中標好了價格，斷然沒有免費的道理。

靈能的等級制度在不同的文化背景有不同的分別，但實際上靈能是沒有等級的，也不可能有人在自己的頭上寫著自己是幾級靈能者。

靈能并無等級，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等級制度的劃分者。

在教廷的時期，趙景已經走到了自己靈能的盡頭，這也是他為什么能夠得到羅德里格看重的原因，他的天賦確實足夠出色。

而也是在這個時期，他察覺到了天賦靈能的背面。

靈能是神賜的生，但神賜的死也如影隨形，一直追隨在每一個靈能者的背后。

當他們抵達了自己的極限之后，靈能才會展露這一面，拖著他們進行一場無可逆轉的進化。

理論上這并不是壞事，而是真正的進化，一種有血肉生命而進一步升華而成的特殊生命。

但進化并不意味著這是一件好事情，在進化的過程之中，靈能會逐漸的侵染大腦，讓他們逐漸變成另外一種生命。

肉體的進化當然是好事，可意識上的變更，幾乎也就意味著完全變了另外一個人。

進化是無可逆轉的，唯一的辦法就是停止使用靈能，但每一個能夠走到這一步的人，對于靈能的使用幾乎已經成為了一種本能。

關鍵是，世界也不會允許他們停止。

裹足不前從來都不是一個好選擇，所以實際上唯一能夠用的辦法其實是，超越靈能的限制，成為人神。

從離開教廷開始，趙景有無數次察覺到了自己更近一步的機會，仿佛自己隨時都可以踏過限制，成為他年少時艷羨的那位大夏仙人。

但每一次的嘗試最終都以失敗而告終，這是靈能給他布設的陷阱，靈能告訴他你很有機會，趙景信以為真并且真的嘗試，然后輸的一敗涂地。

人類歷史之中，趙景的天賦當然不是最好的，但他們所有人的嘗試，最后都只驗證了一個答案——世界上只有三個成功者。

趙景并不清楚失敗者的最終結局，他距離成為失敗者已經很近了，沒必要去關心他們究竟有多么失敗，畢竟馬上就可以去親自體驗一番了。

理論上羅德里格也會面對同樣的情況，甚至來說，考慮到老家伙已經是很早之前的人了，趙景面對的苦難在他這里應該是超級加倍才是。

但羅德里格這么多年來也沒有什么異常，似乎全然不受任何的影響。

趙景相信羅德里格不會是例外。

這一步絕境是所有走到靈能盡頭的人都要面對的，羅德里格的強大同樣在規格之內，并沒有超脫這個限制。

想要從凡人及神，要做到這一步的嘗試需要支付多少籌碼和代價？

趙景不確定。

他能夠確定的是，櫻島必然成為了某種麻煩的醞釀之地，而且參與在其中的，絕對不止是教廷一方而已。

“我在擔心你。”趙景說道。

“擔心我？”柳園彌禮眨了眨眼睛，“你說我當然就相信啦，我也不說什么我很安全之類的話······你覺得我會遇到什么麻煩呢？”

她頓了一下，方才說道：“比如貝爾納黛？”

“你意識到問題了？”趙景有些欣慰。

這個大號熊孩子居然能夠察覺到問題。

“當然有問題啦。”柳園彌禮一臉理所當然，“我雖然好色，但也只是圖她們的身子，對她們的靈魂一點也不感興趣。”

“但剛剛看到貝爾納黛的時候，我居然會覺得自己必須要得到她，她能夠填補我心靈的空缺······神經，那個蠢材在給別人玩潛意識植入的時候居然會用這么變態的話？”

“我雖然心靈變態，但我可是純愛！”

“我猜她肯定沒有談過戀愛，所以只會用這種簡單粗暴的答案，還什么填補心靈的空卻···肉麻，太肉麻了。”

趙景聽到了某個人微弱的磨牙聲。

為了避免下一刻柳園彌禮被人天降正義，趙景連忙打斷了她的吐槽，“你能夠意識到這一點···嗯，好像也沒有什么用處。”

事情時候會發生取決于當事人的能力而非當事人的想法。

趙景察覺到了問題所在，柳園彌禮和倉持禾希都是關鍵人物，也許貝爾納黛也是。

但在這件事情上他無力阻止。

不是因為他靈能受到了限制，而是很明顯的，柳園齋木同樣是計劃的參與者之一。

如同倉持禾希的背后必然有幕府北澤家的支持一樣，整個櫻島的棋盤上大家都在落子，等待最后的博弈機會。

而趙景沒有棋子，他唯一能用的就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