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昏沉，日頭眨眼間就墜入黑暗。

“好了。”

王承舟拍著手站起身。

楊巧兒偷偷摸摸把腳丫縮回去，轉過臉兒，默默穿上鞋子，模糊的天光中，臉頰微紅。

“承舟叔，回去給這丫頭灸這一個穴位就行了？”

楊樹青搓著手，一臉討好。

“嗯，那叫申脈穴，在外踝下緣與跟骨之間的凹陷處，也就是剛才我指給巧兒看的位置。”

王承舟又強調了一遍，看了一下天色，把鋤頭扛了起來，“回去之后隔姜灸，灸上個五到七壯，能很大程度延緩巧兒發病的時間。”

“另外，四物湯入黃連、生甘草的用量明天我開成方子給你送去，尤其是燒丹丸的材料——虢丹和晉礬，你盡量買。”

“還有，巧兒這么一個聽話的丫頭，你總是打罵她干啥？我可警告你，癲癇病人最講究心態平穩，更不能過度勞累，你要是不想讓你閨女好，就隨便吧。”

說完，便向著等在地頭的那兩個身影走去。

“我、我知道了，承舟叔！我剛才那不是在氣頭上嘛，以后再也不打她了！”

楊樹青扯著喉嚨保證，臉上尷尬地笑著，把自己閨女的鋤頭接過來，扛在了肩上。

“幺兒，走，回家吃飯！”

母親李玉珠見他跑來，臉上掛滿了笑，雖然沒有多說什么，可那股子驕傲溢于言表。

自從丈夫死后，一家子在村子里就好像變成了隱形人，誰都不稀罕多看他們一眼。

想不到，今天兒子竟然給自己掙了這么大臉。

不但成了老少爺們兒中間的焦點，還三下五除二就把楊巧兒給治好了。

擱平時，那丫頭犯病的時候，誰敢往上靠呀？

沒看楊樹青那個犟種跟自己兒子說話的時候，都快成磕頭蟲了嗎？

這一頓點頭哈腰……

“媽，剛才老支書找我談話了。”

王承舟嘴角上揚，決定把這個喜訊告訴母親和小姑，“說讓我參加赤腳醫生培訓，您兒子我，以后就是衛生員了。”

“啥？！”

李玉珠當即頓住了腳步，鋤頭都從肩膀上滑落下來。

“您兒子我，要當衛生員了！”

王承舟同樣滿心喜悅，興奮得跳了起來，跟個大號蛤蟆似的，一陣歡呼。

看著自己搞怪的兒子，李玉珠捂著嘴，開心得眼淚直流。

這一家子過得實在是太苦了。

丈夫王洪福在世時，正趕上特殊年月，一家人整天提心吊膽，可他死了之后，生活卻變得愈發困難。

首先是家里失去了一個壯勞力，其次，家里又多了一個從蜀中來的李香兒。

雖然娘兒倆從來沒有抱怨過，而且打心底里喜歡這個單純的姑娘，可家里添了一口子人是事實。

再加上她是個年輕的小姑娘，待在王承舟家里不清不白的，總免不了閑言碎語，讓人家大姑娘家家的心生顧慮，就更沒有人上門說媒了。

可現在，自己兒子要是能當上衛生員，那情況可就不同了！

雖然赤腳醫生不能脫產，一樣要跟著社員們勞動，可明顯自由了很多。最重要的是，農村醫療條件十分有限，衛生員可是十分受老百姓尊敬的。

等王承舟掛上衛生員的名號，人家大姑娘怕是立刻就得另眼相看。

李玉珠越想越開心，覺得這黑黝黝的天空都清亮了幾分。

即便是李香兒，一雙大眼睛都瞪得溜圓。

只是，她的關注點明顯有些奇怪。

母子倆正興奮的時候，她卻直愣愣地湊了上來，甚至都快趴到王承舟臉上了。

看著她那瓷娃娃似的，突然放大的小臉盤子，王承舟嚇了一跳，連忙往后縮，無語道：“小姑，你干啥呢？”

李香兒盯著他，研究得十分入神，捏著尖尖的小下巴道：“奇怪，你個瓜娃子好奇怪！”

“咋、咋了？”

王承舟一陣心虛，偷偷咽了下唾沫。

“別動！”

李香兒小手抓住他的胳膊，伸出二指緩緩點向他的眉心。

“你、你干啥？”

王承舟心中一凜，腦子里立刻翻江倒海起來。

莫不成，自己這個奇怪的小姑姑發現了什么，知道自己重生者的身份了？

不應該吧……

雖然說她是一個從小在道觀里長大的小道士，但本質上她還只是瓜娃子，咋可能知道自己的底細？

“這是啥？”

李香兒面無表情，秀氣的小臉蛋兒繃著，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

“啥是啥呀？”

王承舟又咽了口唾沫，可看著她憨憨的小臉兒，猛然間意識到，自己是不是想多了？這妮子跟個哈兒似的，咋可能有那么多心思！

當即，補充了一句：

“腦殼？”

“不對。”

“眉心？”

“不對。”

“印堂穴！”

王承舟突然福至心靈，喊了一句。

李香兒眨巴著大眼睛，不置于否，白生生的小指頭緩緩下移，猛然點在他的胸口，繼續問道：“這里嘞？”

“膻中穴！”

王承舟終于摸清楚她的路數，胸有成竹地回了一句。

“哦。”

李香兒捏了捏自己下巴，目光繼續下移。

兩根尚且帶著幾分嬰兒肥的細嫩手指突然點在他的小腹上，翻起眼睛問道：“那這里嘞？”

王承舟下身一麻，連忙后撤步，尷尬得臉都紅了，告狀道：

“媽，看你大妹子干啥呢！”

“你搞個錘子啊，往哪摸！”

“真是哈戳戳嘞！”

倆人在一起天長日久，耳濡目染之下，王承舟氣急敗壞，狂飆四川話。

李玉珠翻了下白眼兒，看著這倆活寶，一陣無奈。

剛想教訓一下自個兒這個不通人情世故的便宜妹子，李香兒卻不服氣了，跟著他叫道：

“滾回來，老子蜀道山！”

“我問你話你回答就是了咯，跑啥子跑？”

“我摸摸你咋咯？你是我侄子，姑姑摸不得？”

王承舟直欲吐血。

可見她一臉認真，不像是開玩笑，只好捏著鼻子回答道：“這里是丹田穴嘛，又叫氣海穴，咋了嘛？你問這個干啥子？”

“這就對咯。”

李香兒彎起眉眼，得意道：

“你們都說我瓜，可我看你才是真的瓜。”

“下面這個你都知道是丹田，上面那兩個咋就不知道嘞？上丹田、中丹田、下丹田嘛。”

“玉珠，這娃子真的可以。”

香兒道長目光炯炯，眸子里閃著危險的光：“以后別讓他叫我小姑了，讓他叫我師父咋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