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陽高照，卻驅不散這谷中的冷意。

好在，戰爭終于結束了。

趙弘被劉辯劈死，黃巾軍失了主帥，不戰自愧。

北海援軍趕到，殺了幾個仍然負隅頑抗的，其余便紛紛跪地投降。

這窄窄的一條谷道里，除了尸體還是尸體。

郭候帶著親衛一路前行，滿眼望去，血泊里泡著的是碎裂的刀槍劍戟，殘肢斷臂四處散亂。

他跑到火潁面前，重重抱拳行禮，道：“末將得風公子傳信，特意領兵來援。自知遲誤，請皇妃恕罪?！闭f罷，責怪地看了身旁的王脩一眼。

容不得郭候不生氣。人家領兵來援的在前面浴血拼殺，結果北海將士反而一直縮在后面坐山觀虎斗，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要被天下人恥笑？！

你王脩可以不要臉面，難道孔太守也能不要臉面？到時候恐怕整個北海上下，都要顏面掃地。

王脩是個行事暗弱的官僚，卻不是無可救藥的傻子，此時后知后覺，已經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

如此不顧道義的行為，不管孔太守心里怎么想，面子上也一定會對他狠狠責罰。所以即便官階上他高郭候一頭，也只能乖乖受著數落，低著頭不說話。

火潁對郭候道：“剩下的事，就交給你了。”

“末將領命！”

郭晉躺在地上，全身不停的顫抖。既是疼痛，也是疲累。身上的血污連同汗水，映襯著他越發蒼白的臉。

火潁走到他身邊，彎下腰，為他輕輕整理散亂的頭發，一言不發。

郭晉聲音沙啞的嘿嘿一笑，問道：“小生郭晉，是百繼幫大師兄，百年不遇的武學奇才，不久之后將成為聞名天下的大俠，不知小姐可愿與我浪跡江湖？”

火潁輕聲道：“你已經是了。”

郭晉一愣，繼而露出滿足的笑容，“是嗎？原來……我已經是了啊。我就說嘛，我可以成為大俠，小師妹還不信……”

他聲音越來越弱，眼睛瞥向手中這把已經有些卷刃的戰刀，不舍道：“真是口好刀啊……”

市井少年，沒有幾個不喜歡刀劍，仿佛有了有了劍，就有了江湖。郭晉買不起寶劍，都是撿別人用剩下的。

直到死，都沒有擁有一把屬于自己的劍。

他看向火潁絕美的臉龐，出奇的，竟沒有多做停留，而是看向了山，樹，巖壁，云彩，太陽。

山河秀麗，旭日東升。陽光照灑到他的臉上，興許是有些刺眼，他抬起手臂，遮住半邊臉，露出一個灑脫的笑容。

火潁起身，離去。沒有半點的拖泥帶水。

劉辯走到他身邊，緩緩坐下。

最后的時刻，他知道他不愿孤身一人。

或者說，沒有人愿意孤身一人。

手臂下，郭晉淚流滿面。他死死咬住牙關，整張臉都因此顯得猙獰。淚水止不住的往外涌，眼神柔弱的令人心疼。

很難想象，這是一個剛才一直死戰不退的錚錚硬漢。

他的聲音不大，卻是痛入骨髓的嘶吼：“我真的……好不甘心啊……”

不甘心什么，劉辯沒有問，也來不及問。他只能仔仔細細的擦干郭晉臉上的淚水，守護好一個男人最后的尊嚴。

清風過，吹散這一地的血腥，正如吹散少年的夢。

……

劉辯環視四周，又看到一個熟人：秦漢。

方才大戰時，秦漢一直位于火潁身后不遠處，也是出了大力的。一開始劉辯并不信任他，生怕他來個趁亂偷襲什么的，所以視線的余光一直沒有離開過他，后來隨著戰斗的時間越來越長，他也就初步得到了信任。

雖然來歷成謎，行蹤詭秘，但好歹是一同死戰過的戰友，看到他能活下來，還是覺得欣慰的。

奇怪的是，劉辯細一觀察，發現他外表雖然狼狽，但全身上下，似乎一處傷痕都沒有。

秦漢沖劉辯笑了笑，走到火潁身邊，掏出一瓶丹藥給她。

火潁搖了搖頭，道：“分給別人吧，我自己有?！?

秦漢笑道：“拿著吧，祛疤的。”

火潁目露精芒，這次沒有直接揣入懷中，而是看向劉辯。

劉辯接過藥瓶，先是聞了聞，又倒了點出來，是膏狀的，剜了一點吃入口中，然后沖火潁點了點頭。

在火潁看來，劉辯的醫術是信得過的。

秦漢不以為忤。把戒心放在明面上，總比暗地里提防要敞亮得多。

秦漢道：“此藥需同時內服外敷，一日后傷疤處會有些麻癢，切勿抓撓，三日后疤痕便會逐漸消退。”

火潁點了點頭，表面上不動聲色，但嘴角卻不自覺的勾起。

說話的功夫，處理完殘局的郭候和風自在走了過來，郭候道：“稟皇妃，戰場已經初步清掃完畢，降卒約有五千人?！?

火潁點了點頭，道：“我軍傷亡如何？”

郭候深吸一口氣，道：“連帶江湖人在內，戰死的高達七成，幾乎人人帶傷。”

“好生安置他們?！?

郭候右拳重重的擊打自己左胸，道：“末將遵命！”頓了頓，又道：“只是這些俘虜該如何處置？”

未等火潁答話，劉辯反問道：“敢問將軍，如果現在被俘的是我們，會被如何處置？”

郭候心里一驚。

劉辯的意思，他當然明白，但他又不能明白。

“殺降不祥”是古訓，影響太惡劣，他擔不起這個責任。

于是裝著糊涂問道：“您的意思是？”

劉辯雙眼微瞇，直視著郭候，一字一句，道：“一個不留。”

郭候被他氣勢所攝，竟是不由自主的低下頭，想了想，然后用余光撇了眼一言不發的火潁，拱手道：“末將領命?！?

王脩大驚，本能的想要阻止。但當他迎上劉辯充滿殺意的眼神時，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風自在的震驚不比王脩少。

五千條性命，一言而決生死！

他怎么敢的呢？！

這還不僅是殘忍不殘忍的問題，而是普通人根本不敢承擔這種責任。

這是只有習慣了生殺大權在握的人才有的魄力。要么就是天生的王霸之才。

他一個方外之人，修道之士，哪來的這么大殺性？

這是徹底不裝了嗎？在自己面前也就算了，怎么在火潁面前也？

噢……我明白了。他是為了火潁才這么做的。

這些黃巾賊罪孽深重，必須要死。而以孔融的身份，不可能背離他祖宗“仁教”的主張，也就不會下殺俘的命令。

所以，如果下令的不是劉辯，就得是火潁。而以她的身份，即便有充分的殺俘理由，也會留人以話柄。

但他為什么要這么維護她？

仔細想想，當初紫云樓的沖突也是。

風自在以往覺得他是為了攀上淑妃的高枝，現在再回頭看，恐怕一個并無實權的皇妃還不值得他如此在意。

那也就是說，還有別的原因？

風自在陷入沉思之際，目光下意識的看向劉辯，正面迎上他古井不波的眼神，頓時心下一凜，停止了發散的思維。

此人的威勢現在是越來越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