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時間匆匆過去，林向南已經準備妥當，打算在今晚襲擊駐扎在陳灣橋村的日軍野戰重炮兵第二十一聯隊。

二十一聯隊是日軍第二十八旅團下轄的其中一個聯隊，人數大約有三千七百余人，按照日軍甲級師團的火力配置標準，第二十一聯隊應該裝備了四十八門火炮，一般是七十五毫米和一百零五毫米，均屬于重型火炮。

這樣的一個炮兵聯隊對防守部隊的傷害是非常大的，通常一輪齊射就能打垮國軍一個連，所以自然成了林向南的打擊對象。

并且如果真的摧毀了這些重炮，對于日軍的士氣一定是重大的打擊，而反過來，可以極大提升國軍士兵的士氣，百利而無一害。

此時林向南正在進行戰術推演，許儒推門走了進來，面容嚴肅的說道：

“向南，劉小刀不見了，我找遍了附近的所有地方，也沒有發現他在哪里！”

聽到許儒的話，林向南猛地抬頭：“不見了？他出去干嘛了？”

劉小刀前兩天才加入他的突擊隊，林向南委任他負責突擊隊的炮火支援事宜，他也答應了。

這個節骨眼上他不好好在營地待著，跑哪里去了？

許儒苦笑：“能干什么？

他那點兒愛好你我都是清楚的，平時愛喝點兒小酒，沒事了去青樓逛逛，不過從來都是按時歸隊，也沒出現什么差錯，但是今天到現在這個點還沒見人，八成是出事了！”

林向南放下手中的鉛筆，若有所思。

目前清原城里潛進了大批日本間諜，以軍統局清原站的實力一時半會兒也清查不完，萬一劉小刀碰上了日諜，麻煩可就大了，偷襲情報泄露出去日軍可能將計就計，給他們設下一個埋伏，因此偷襲行動只能取消。

“不行！必須先找到劉小刀，活要見人死要見尸！他最后一次出現是什么地方？”

“萬家酒樓附近的巷子里！”

“通知部隊暫時待命，我們先出去找一下。”

林向南和許儒二人換上了便裝，急匆匆的從營地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兩人就到了劉小刀出現過的巷子里，這是一條居民便道，四通八達，附近居住著很多百姓，走到巷口過一條街就是萬家酒樓。

“向南，”許儒四處扭頭看了看，“這里地形太復雜，居民又多，如果小刀在這里遇險，兇手隨便把他拖到一處庭院就可以，甚至直接扔到下水道也是有可能的，我們就兩個人等于大海撈針，干脆請駐軍和警察局幫著找你看怎么樣？”

林向南搖搖頭：“這個辦法不妥，先不說他到底還在不在這附近，就算是在我們也不能這樣干。

一是這里居民太多，挨家挨戶找也要花費很多時間，等真的找到他時間也來不及了。

二是如果調動軍隊和警察一起尋找勢必要對這片區域進行封鎖，清原現在已經進入戰備狀態，一有風吹草動可能就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事情弄的太大影響不好，說不定我們會接到有關部門投訴。

再是大張旗鼓的尋找一定會驚嚇到躲在城里的間諜，牽一發而動全身，有可能會影響到情報部門的某些抓捕行動，所以絕對不能找軍隊和警察！”

許儒說道：“那怎么辦？我們就兩個人，這里這么大，總不能丟下他不管吧！”

林向南視線一直移動，他的目光定格到了萬家酒樓，“你去問過酒樓的人了嗎？”

“問過，有些人看到他了，進了這條巷子，其它就不知道了。”

“那他有可能還在這附近！”林向南蹲下身體，仔細檢查著地上的痕跡。

這條巷子很是雜亂，有自行車和人力車軋過的轍印，部分地方有積水，一些住戶直接把廢品堆放到了墻邊，巷子盡頭還有一只垃圾桶，里面散發著惡臭。

突然，林向南伸手捏起了水洼中的一片白色布條，眼睛微瞇，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從布條的質地可以看出來，這并不是衣服用布，事實上也很少有尋常百姓穿白色衣服，這個年代衣服的主要顏色是灰色和黑色以及工藍色，而且是粗布。

因此看起來，它更像是醫衛用品。

一定是紗布，醫用紗布！

林向南站起身來，緊繃的臉有些松弛，如果是普通紗布，也就是用中、粗特棉紗平紋織成，那也就算了。

這年頭兵荒馬亂的，老百姓家里備點兒醫用紗布很正常，說不定什么時候家里人磕著、碰著了，需要裹上。

可偏偏是彈性繃帶紗布！

這種紗布采用一左一右捻向排列的強捻棉股線或氨綸棉包芯紗作經紗，粗特單紗作緯紗，以機織平紋或針織經編織成，其最大的好處就是經向條帶的彈性伸長率可以達到百分之五十，包扎傷口有化瘀疏血之作用。

彈性繃帶紗布醫治效果要比一般的普通醫用紗布好的多，但價格上卻高了好幾倍。

試問：平頭百姓家會購買這種昂貴的高端紗布嗎？

能買的起高端紗布的人家會住在這種簡陋巷子里嗎？

答案是肯定的！

因此，受傷的人一定是外來戶，很有可能還與劉小刀爭斗過，接下來他就要憑著蛛絲馬跡好好尋找了！

林向南順著水洼向前看去，既然這里會落下醫用紗布，那就說明有人受傷了，而且傷的還不輕，否則不會在傷口上裹上紗布。

果然，他在巷子的墻邊發現了一絲不同尋常的痕跡：一滴血液！

林向南將手指輕輕地放在血跡上，用力按了一下，指肚上立即顯露出血痕，他把鼻子湊到跟前嗅了一下：一股鐵銹味。

嗯，血液是新鮮的，看來受傷的人剛走不久。

他繼續沿著巷子邊緣行走，又發現了數滴血液，這些血液部分被積水濺到，顏色已經有些暗淡，但他還是判斷出了受傷的人的走向：從東一直向西出了巷口，期間沒有拐彎。

也就是說，受傷的人是直接從這條巷道的某個院落里出來的，甚至就是他發現的第一滴血液的附近！

不過他沒有轉身，而是一直向前，走到了垃圾桶邊，伸手翻找里面的垃圾。

一會兒就從桶里翻出來了另一張紗布，和之前的不同的是，這張紗布幾乎通體紅色，上下兩面浸透了血液，散發出極為濃重的血腥味。

許儒開口說道，語氣里夾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這是不是說明我們快要找到劉小刀了？”

劉小刀是林向南的兄弟，自然也是他的兄弟。

雖說這家伙平日里口無遮攔，好酒好色，小動作不斷，滑的跟泥鰍似的，但心地卻是善良的，經常拿每月為數不多的津貼補助窮人。

講兄弟義氣，為朋友兩肋插刀，打起仗來不要命，實實在在的是他許儒可以把后背交給的人！

兩人平時嘻笑打鬧，互相拆臺調侃，氛圍隱隱比和林向南在一起還要熱鬧。

結果突然知道劉小刀出了意外，一顆心立馬揪了起來，恨不得掘地三尺也要立即看到他！

林向南點點頭：“多半就是在這條巷子里了，我們先從發現第一滴血液的附近找，一家一家查！”

他們接連敲了三戶院門，不是家里一切正常就是常年主人不在家，門鎖都生銹了，最后停到了一戶大門上貼有尉遲恭、秦叔寶的對聯門前。

許儒走上前去扣響門環，高聲喊道：“老鄉，有人在家嗎？我們是警察局的，過來查一下戶口，麻煩開一下門！老鄉.....”

接連喊了幾聲，院里都沒有人應答，而且門鎖也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兩扇門板！

一定是有貓膩！

林向南和許儒不約而同的從褲帶里拿出了手槍，打開保險子彈上膛，四下警惕著。

門被輕輕地打開，院里并沒有人，地上躺著一大灘血液和一件灰色褂子，正是劉小刀的！

許儒迅速沖到堂屋前一腳踢開了房門，赫然看到了坐在椅子上被捆綁的結結實實的劉小刀，頭上還在不斷的流著血，心里頓時一急，就要往前沖！

林向南大喊一聲：“不要亂動！”同時眼疾手快，一把將許儒拉了回來，“看清楚再進！”

許儒順著林向南的視線向椅子前看去，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差點兒著了道！

劉小刀的腳前竟是有一條頭發絲細的長線，從墻的兩邊拉過來，而長線的盡頭，正是在系著兩枚南瓜手雷的保險拉環！

許儒頭上冷汗直冒，如果真的跑過去帶斷了引線，手雷馬上就會爆炸，那么他會被炸的連渣渣都不剩，想到這里心中對林向南多了幾分感激。

林向南小心翼翼的將詭雷去除，捏起兩枚小南瓜塞進了口袋里，只要沒爆炸就還能用，算是補充點兒彈藥。

危險消失，許儒放心的走上前，抱住了半暈不暈的劉小刀，開始嚎啕大叫：

“小刀，我的好兄弟啊！你這是怎么了，咋會流這么多血呢？你倒是說話啊？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啊！我是許儒啊！”

林向南沒有說話，他看了一下劉小刀的傷勢，傷的并不是太重，只是頭上掛了點彩，血流的比較多而已，沒啥大事兒！

他直接照著劉小刀的油膩瓜子臉捏了幾把，嫌棄油多，于是左右開弓“啪啪啪”的扇了幾下，這個方法果然有用，沒過一會兒劉小刀痛苦呻吟著醒了過來，“娘哎！”

老子不就是調戲一下漂亮小娘們兒嗎？奶奶的你至于嗎？上來就下死手，把人往死里打！

我的傳家寶啊，疼死了，讓人斷子絕孫你特么的不得好死，天打五雷轟，遲早遭雷劈！

許儒麻利的為劉小刀解下身上的繩子，迫不及待的問道：“你這是咋回事啊？被人偷襲了？還是碰上了日諜？”

劉小刀頭腦清醒過來，記起了在胡同口發生的種種，頓時感覺不好意思，訕訕的沒有說話。

畢竟是倆兄弟啊，說出去我的一世英名都要毀了，還是把事情爛到肚子里最好，讓它永遠沉寂！

林向南結合劉小刀好酒好色的特點，對事情大概已經猜出了八九不離十，于是站在一旁雙手抱胸冷眼旁觀。

許儒首先沉不住氣了，伸手推了劉小刀一把，“你倒是說啊！爺們兒廢了這么大的功夫找了你半天，你連個屁都不冒一聲？就是救條狗它也會搖尾巴叫幾聲啊！快說！”

劉小刀無奈，只能將事情全盤托出，從他在酒樓喝醉酒不付錢說起一直到在巷子口碰上兩個青年男女，他看女子長的漂亮借酒調戲人家被兩人爆打，他伸手還擊，女子葉底摘桃，男人給他打針，然后就暈了過去，然后他就不知道了，會出現在這里！

林向南靜靜的聽著事情的前因后果，沉聲問道：“那對男女長什么樣你還記得嗎？”

劉小刀撓了撓頭：“女的長的非常漂亮，身材好....”其他就忘了，只顧著看女人了，“不過我記得那個男人頭上有一顆大黑痣，他本來是戴著帽子的，然后被我給打掉了。”

林向南刨根問底：“小刀，你再想想，那兩個人還有什么特別之處？

我現在可以很負責的告訴你，那兩個人極有可能是日諜，你所說的話都會影響到我們接下來的行動，所以一定要仔細斟酌！”

“這個.....”劉小刀實在有些為難，三人只說了幾句話然后就打了起來，除了身手好之外好像也沒什么其它特別的，“我記得那兩個人和我打架的時候眼睛時不時的往旅館那邊瞟.....

這算是特別之處嗎？”

林向南立即看向了北邊巷子口的天和旅館，這是此地唯一的一家旅館，三層樓，站在上面可以清楚的看到整個巷區。

“我估計那兩個間諜就是住在天和旅館，我們直接過去，先抓起來再說！”許儒說道。

“他們已經走了。”林向南淡淡的說道。

日本間諜訓練有素，警惕性都很強，遇見風吹草動就會進入蟄伏狀態，他們租住在旅館房間的一切痕跡肯定都已消除，開房登記用的肯定也都是假證件，此時再過去檢查已經沒有任何用處了。

“那怎么辦？跑了讓我上哪收拾他們去！”劉小刀恨恨的說道，他在那一對男女手里吃了啞巴虧，不報仇難解他心頭之恨！

許儒怒懟：“涼拌！要不是你好色哪來這么多事，行動差點就被迫取消了，你小子以后悠著點兒啊，再這樣下去你遲早要栽在女人身上。”

三人先后出了院門趕回駐地，卻沒發現在他們旁邊的萬家酒樓里一個頭上帶有黑痣的男人正在冷冷的注視著這里！

回到營地，還有一些時間，林向南跑到了周楚的裝備實驗室，后者正在組裝炸彈。

周楚同樣是田方遠推薦加入突擊隊的成員，他也是黃埔畢業生，并且在炸彈研發這方面頗有些心得。

實驗室是由一間廢棄的倉庫改造而成的，空間很大，里面堆滿了做實驗用的各種器材和模具。

林向南雙手托起一枚炸彈仔細檢查著，同時問道：“這東西的威力怎么樣？”

周楚抬頭看看實驗室，說道：“每個炸彈里面我放了一公斤的黃色炸藥，威力嘛，把這一個房間炸塌沒問題！”

林向南一聽樂了，拍拍周楚的肩膀：“行啊，不愧是復旦大學的高材生！”

周楚先從復旦大學畢業，后立志報國便考入了黃埔軍校。

這次行動情況復雜，他們需要炸掉敵人多個重要陣地，而為了保險起見同時起爆才是最佳選擇，如此一來傳統的烈性炸藥就派不上用場了，只能使用定時炸彈。

但是由于各種原因，清原城內并沒有定時炸彈，就連劉司令都愛莫能助，無奈之下田方遠才想起了出身理工科的周楚，于是便把這個重任交給了他，周楚奮戰數天時間終于大功告成，這無疑為行動成功打下了基礎。

這時周楚扶了下眼鏡，說：“不是白幫的啊，我有個條件，今晚的行動我也要參加，隊伍里記得給我留出個位置！”

“不行！”林向南想也沒想就斬釘截鐵的拒絕，像周楚這樣的武器人才實在太難得了，整個清原城都找不出幾個，若是上了戰場槍炮無眼有個三長兩短可怎么辦！以后誰來給部隊制造大殺傷力裝備？

所以他是絕對不會同意周楚的請求的！

“向南，”周楚激動的撲了過來，緊緊的抓住了他的手，“我也是個軍人，我也有理想抱負！我想和你們一樣拿槍去戰斗去殺小鬼子，而不是整天待在實驗室里研究這研究那，每次看到國軍士兵出征我都只能在一旁默默的觀看著，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嗎？”

林向南輕輕地拍著周楚的肩頭，說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先別著急，咱們坐下來好好說。”

“好好說？你是不是要勸我？”周楚甩開林向南的手，神色激動的說道：“你知道嗎？我每天待在實驗室里搞研究，長時間下來整個人都朽的發白，咱們部隊哪個戰士跟我一樣？哪個不是風吹日曬灰頭土臉？

連衛生隊的女兵見了我都笑話我，說我是小白臉，說我不敢打鬼子，背后罵我軟骨頭。你知道作為一個男人被女人看不起我有多憋屈嗎？

周楚渾身血液上涌，臉色漲的通紅，每次去參加大會他都要躲著眾人最后一個到場，就是怕人看見說三道四，就這還不行！

特么的炊事班那幫做飯的閑來無事總要拿他當反面教材，說話夾槍帶棒的糟蹋人！

可他沒有上過戰場畢竟是不爭的事實！

就連炊事班都參加過戰斗殺過小鬼子，還得到過勛章，而他到現在為止還是一個小小的少尉，林向南的一眾兄弟里數他軍銜最低，聊個天他連頭都抬不起來！

不行！周楚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參加今晚的戰斗，哪怕是死在戰場上也在所不惜，總比背后讓人糟蹋強！

周楚咬牙切齒的說道：“向南，今晚的行動我一定要參加，否則我就開槍自盡！”

林向南看著表情狂熱的周楚，在心里嘆了口氣，你這又是何必呢？

同時也為自己的戰友感到不公，他們執行任務成功多多少少都離不開周楚的幫助，可是一到評定戰功的時候他就會被率先刷下去，連讓上級商議的資格都沒有。

原因無它，國軍的功勞評價體系有漏洞，一支部隊打勝仗，不說別的，指揮作戰的長官先來個二等功或者一等功，甚至衣服上再綴一枚云麾勛章。

而殺敵有功的士兵通常是一些物質獎勵，然后軍銜再往上升一級，最后來個全軍通令嘉獎，差不多就是這些程序。

表面上沒有什么問題，實際上局限性很大！

他們忽略了背后因為這場戰斗而付出的幕后人員，比如說周楚。

周楚在多次戰斗中為前軍提供武器支持，對敵作戰取得了很大的效果，這些裝備都是他辛辛苦苦研發出來的。

要知道現在的軍事研究條件可不比二十一世紀，研究環境要多簡陋有多簡陋，有時實驗室甚至是由馬概改造出來的，這對科研人員的適應能力提出了很大的挑戰，可是周楚照樣堅持了下來，單憑這一點，就該給他獎勵。

但扎心的是，目前為止周楚連根毛都沒得到！

他好像被人遺忘了，如果不是因為每天要去炊事班打飯有人甚至都以為他已經死了。

極短的時間里林向南想了這么多，最終還是架不住周楚的央求，同意了。

他會盡可能的掩護他，不讓他受到傷害，可是不可能護他一輩子。到底能不能在炮火連天的戰場上活下來，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得到許諾的周楚高興的像個孩子，在實驗室里手舞足蹈，眼淚都快涌了出來。

看著眼前的一切，林向南心中無可奈何，真不知道是幫了他還是害了他，最后只能長嘆一聲。

他打定主意如果這次行動成功了，并且周楚活著回來了，自己一定要竭盡全力為他申請戰功，好讓他的軍銜更進一步。

畢竟像周楚這樣的科研人才，實在是太寶貴了，如果軍銜一直上升不上去，對他的士氣也是一個很大的打擊。

而周楚還高興的不行，并不知道林向南私下里準備幫他一馬。

他還沉浸在可以參加行動的歡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