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事關生死的高壓下，顧命強迫自己進入淺睡眠狀態。

被褥有點潮，但小碎花枕頭上帶著一股淡淡的麝香味，聞著眼皮子不自覺開始打架，老六從冷宮出來后也不敢造次，唱起舒緩的搖籃曲哄他入眠。

睡的倒是挺快，就是身體越睡越涼，尤其是腳，像是泡在冰桶里，翻來覆去也捂不暖。

深夜萬籟俱寂，時間在某一刻仿佛進入了緩速帶，只有顧命的胸口在起伏，傳出輕輕的跳動聲和微弱呼吸。

咯吱——

不知過去多久，渾噩中，顧命隱隱聽到房門被打開的聲音。

一股陰冷的寒意隨之爬進屋內，暗黑變得愈發深邃，桌上即將燃盡的火苗，在劇烈搖晃兩下后噗一聲熄滅。

與此同時，一個男性的身影漸漸顯露輪廓。

“人去哪了？”

男人發出聲音，聲線比較年輕，他站在門口躊躇許久，隨后用十分輕緩的步伐踏入屋內。

他左顧右盼一陣，膽子大了幾分，像是尋找什么，先是在衣柜前俯身聆聽，又來到床邊垂頭站定。

“這東西好像看不見我。”

顧命汗毛聳立，目光聚焦在男人的臉上，可惜什么看不見，只有一片漆黑。

而且身體動彈不得，四肢如同凝固的水泥般僵硬，包裹著雙腳的寒意已經爬滿全身，他只能被動的看著。

“躲起來了嗎？”

男人對近在咫尺的顧命視若無睹，自語一聲后又小心翼翼的退出房間，只是臨走前扶著門把，面朝屋內凝望許久，漆黑的面孔似乎有些不甘。

‘咔嚓’一聲，門被關上了。

屋里子恢復死寂，顧命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有點快。

“又做夢了嗎？”

眼下的狀態和在停尸房里有點像，但感覺更真實些，男人走到床邊那會，顧命的腳心手心都冒出冷汗。

余光中似乎有什么東西動了動，顧命將視線挪向床邊的梳妝鏡。

開始沒注意，現在才發現鏡子不太對勁，在蠟燭熄滅后，視線宛如泡在墨水里，看不到一絲光亮，然而鏡子里的畫面卻異常清晰。

床鋪的高度比鏡面低一些，因此顧命視角是向上的，反之能看到的畫面則是向下。

深色的大理石地面坑坑洼洼，顯露出深重的歲月痕跡，其次是自己的運動鞋，安靜的擺放在床邊。

除此之外，還有一雙眼，藏在床底，明亮、靈動，透著一絲緊張。

“我尼瑪......床下有人？？”

饒是顧命膽兒肥大，這會也是被嚇得渾身一顫。

床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房門方向，不久后，一只纖細蒼白的手從中伸了出來，隨后是低垂的頭、如瀑般的黑發、亞麻質地的白色寢衣。

不多時，一個身材瘦弱的女人展露全貌，她從床底爬了出來，躡手躡腳走到梳妝鏡前坐下，黑發垂落臉頰兩側，遮住了五官。

時間宛如靜止。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只是靜靜端坐，屋里的氛圍有些詭異。

顧命暗暗調整呼吸，同時手指發力，希望能借助手里的屠刀掙脫束縛。

然而沒用，屠刀又慫成狗，這讓顧命肯定了女人的身份。

雖然體態有細微差異，但確實是畫中的旗袍女人。

“一晚上就沒停過，我到底是殺人了還是放火了？要這么搞我？”

顧命有點倦了，他望著床邊的女人，表情漸漸木然，準備不管她繼續睡覺。

恰在此時，泛著銀色質感的鏡面忽然蕩開一圈漣漪，一縷幽幽燭光隨之點亮。

“嗯？這是……”

顧命猛然側目，愕然。

視線中，圓桌上已經熄滅的蠟燭又躥起一簇火苗。

嘭——！

沒給顧命過多思考的時間，門房再一次被打開。

一個體型高大，與之前男人有明顯差異的黑影強闖進來。

“臭婊子，給我滾出來！”

且動作不再小心翼翼，他大步在屋內巡視一圈，隨即怒氣沖沖地掀飛桌上銅盞，咆哮一陣后摔門而去。

床底的眼睛依舊靈動，但像受驚的小兔子一樣，多了怯懦和恐懼。

她小心翼翼的從床底爬了出來。

“她受傷了......”

顧命雙眼微瞇。

梳妝鏡前，女人背脊略顯佝僂，手腕上多出一些青紫色淤痕，肩頭聳動，似乎在輕輕啜泣。

“剛才發生的一切，應該是女主人生前經歷過的事情，后面那個暴躁的男人傷害過她？”

疑惑剛起，顧命的視線再一次潰散開來，下一秒又瞬間凝實。

畫面陡然一轉。

女人第三次躲入床下，只是這次顯得非常緊張，瞳孔蒙上了一層驚懼的淚光。

顧命心頭一跳，不由屏息，將目光投向房門方向。

女人似乎很確定今晚還會有人來，而且令她無比害怕，會是誰？年輕男人？還是暴躁男人？

門又一次被推開……

“別藏了，我知道你躲在床底。”

聲音出現的剎那，顧命的雙眼猛地擴張。

不斷靠近的黑影，不是年輕男人，也不是暴躁男人，聲音如同被歲月磨礪過的朽木在悲鳴，邁出的每一步都彷佛耗盡了所有力氣。

來者，是一個到了遲暮之年的老人。

他來到床邊，枯槁的身體微微弓曲，用帶著淫邪的笑意說著，一邊將頭探向床底。

“出來吧，我的小夫人。”

眼睛閃爍著妖異紅光，臉上的陰影凝結成一張猙獰鬼面，開口便有一股濃郁到令人作嘔的惡臭彌漫開來。

在女主人眼中，他就是這樣的可怕。

這一次，她沒有從床底爬出來。

暗黑將她吞沒了。

顧命沒有聽到痛苦的哀嚎，凄厲的慘叫，但某種壓抑的情緒卻如同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心情說不出的煩悶。

畫面再次凝結時，女人獨自坐在梳妝鏡前，眼神失去了先前的靈動，變得空洞而呆滯，嘴角的一縷猩紅異常刺眼。

完好的鏡面此時布滿裂痕，鏡子中的女人也隨之變得支離破碎。

“我不明白，為什么要給我看這些？”

顧命目光陰沉，胸膛劇烈起伏，他此時沒有被屠刀影響，卻有了一股砍人的沖動。

“為什么不反抗？”

“為什么不逃走？”

回應他的是一次又一次，更可怕更壓抑的幻象。

這一夜真的很漫長——

直到一縷微光透過門縫鉆進屋內，顧命才得以從女主人的記憶輪回中解脫出來。

滿頭大汗，臉色蒼白，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模樣。

說實話，如果事先知道睡覺是這種后果，他寧愿多增加幾點病變值，也不想受只能看不能動的精神折磨。

“窗子被磚塊砌死了。”

顧命深吸一口氣，從床上爬起來后，心情稍稍平復一些。

他擰著屠刀走到窗前，一把扯開窗簾，一塊塊堆砌的殘舊紅磚將窗口堵死，讓房間看上去像一個充滿壓抑的牢籠。

“我是來做體檢的，做完體驗也就15天可活，我也很慘啊。”

顧命輕嘆著搓了把臉，將女主人越來越清晰的身影暫時拋之腦后。

七點準時起床，加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