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媽這下真的生氣了。

她在督軍府服侍多年，一天中有大半呆在廚房里，這里就像她的小家，這里的鍋碗瓢盆瓶瓶罐罐就像她的孩子，都是經(jīng)她的手細心經(jīng)營的，阿美卻如此潦草對待。。。她臉色驟然暗下來一聲不發(fā)，將裂開縫的碟子捧起來細細看了半天，終于沉聲道：“你真是太不懂事了！”

阿美猶不知事態(tài)的嚴重性，只是嬌縱道：“反正我不去送，誰愛去誰去。”

容媽深深吐出一口氣，先不管她，只是將裂開不能再用的碟子依依不舍收到一個格子里，等再回頭時，才低低說了句：“阿美，你想被攆出去嗎？”

聲音雖輕，但那個“攆”字卻把阿美敲得一震。她不由得打了個寒噤，惱恨道：“什么意思？攆？誰敢攆我！”

容媽看著她激烈的樣子，實在是再也看不下去。她抬了抬手止住她：“你聲音且小點吧。”搖搖頭接著道：“阿美，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我跟你說，你再這么不懂規(guī)矩下去，只怕被攆出去的日子不遠了。”

她這番又重復一遍，聽到阿美耳里總算意識到了什么，她面上驕橫漸漸淡去，神色被一絲恐懼覆蓋，真正開始害怕起來。只是心里猶殘留一抹不甘，顫抖著道：“容媽，你這是在說什么啊？”急急向前一步走，又說：“容媽你是在嚇唬我是不是？”

可容媽搖搖頭嘆口氣，認真道：“阿美，我一直以為你是伶俐的。”

阿美怔了一怔，終于明白容媽并不是在說笑，她滿臉疑問說：“可到底是為什么啊，為什么要攆我走！我又沒做錯事！我。。。”她語無倫次起來，越說越委屈，幾乎要哭起來。

并不知容媽那廂見她真的怕了，心里卻微微一松。

前文已經(jīng)說了，容媽是看著阿美長大的，在她心里，阿美的情分不同于別人，所以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阿美繼續(xù)犯錯，必須給她以警醒。阿美剛才還真說對了，她確實在嚇唬她。阿美長期仗著夫人的信賴，幾乎忘了自己幾斤幾兩，幾乎忘了這家里真正的當家人是誰，這個情形下去還了得？值此空當，一定讓她記著這個教訓。

所以容媽心里微松，面上卻是不顯，繼續(xù)冷凝道：“你哭也不作用，還說沒做錯事？那今天這一番從何而來？”她也不繞圈子了，直接和阿美挑明，道：“不說以前，只說今天，你今天這番摔摔打打，指桑罵槐，我清楚，你說的是阿原。你氣阿原可以跟著小姐玩耍，而你要留在廚灶里打雜，可是，你別忘記了，飯后是誰和阿原爭著要來的？”

“阿原本來要幫我，你把她擠走，擠走你又不干活，卻又恨她可以玩耍，你說你這是何苦？”

說到這里，阿美紅著眼睛連忙接過話來，解釋著：“我已經(jīng)知道錯了，我以后一定努力干活，我。。。”

容媽搖搖頭卻露出失望之色：“你還是沒有明白錯在哪兒。”

阿美眼睛流露出深深的迷茫，不知道容媽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聽容媽忽然厲聲道：“你最大的錯處是冒犯小姐！”

阿美被容媽這突然變色驚到，本能地就要反駁：“我沒有，媽媽，我。。。”可是話出口時，腦海里猛然想到大小姐來府里后的情景。

原本大小姐要隨督軍來承這件事，她是比家里旁人早知道的，因為夫人私底下早就對她說過，讓她早做準備。夫人本是疼她，讓她能在大小姐來家里之后，可以快速適應家里多一個主子。但其實她自己心里并沒有多在意，因為在她看來，夫人才是這督軍府的掌權者。當年夫人和督軍的事情，這家里眾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更何況是她？她作為最親近夫人的人，是親身感受著督軍和夫人之間真情的。所以，無論怎么樣，夫人都是這府里的女主人，大小姐來又能如何？有什么可適應的？一個鄉(xiāng)下來的土包子，聽說又是因為死了娘才隨督軍來承京的，別提多晦氣了，這個樣子督軍能喜歡？督軍可是和這個女兒常年不見，能親到哪里去？她是根本沒把這個大小姐放到心上，雖然在大小姐來那一天有被或多或少驚到。

原來并不是個土包子，這是她對大小姐的第一印象。誠心來說，大小姐長得非常美，雖然大概因為新近喪母之故打扮的很清素，但這反而更襯得容貌出眾氣質奪目。可是長得好又怎樣，如她所料，大小姐來承后，督軍和這個女兒之間果然言談寥寥，督軍府上下是個人都可以看出他們父女倆關系并不十分融洽。而夫人呢，在大小姐來之后，督軍對她一如既往，并不因為中間多了個原配女兒而恩愛減少。所以，大小姐在她心里也就那么回事兒。每每看到旁人頂著一面笑臉去和大小姐巴結攀談，她心里只有不屑。但這種不屑，總歸是她內心深處的想法，并沒有表現(xiàn)出來。真正讓她對大小姐逐漸產(chǎn)生惡感，則是因為大小姐帶來的那個丫頭，阿原。

阿原，阿原，一提起這個名字，她現(xiàn)在滿腦子只有厭惡。這個跟著她家小姐從老家來承的臭丫頭，初一進府，完全不拿自己當外人，假積極，裝勤快，什么事情都搶著做，那個勁氣別提有多討厭。可笑的是，府里大家伙居然喜歡臭丫頭這一套，不過幾天的功夫，已經(jīng)和這丫頭有來有往起來，就連平日里最疼她的容媽說起阿原都說這姑娘如何好相處，手腳如何能干，讓她怎能不氣悶！怎么著，這臭丫頭就那么好？比她還好？這家里的大家伙明明是她陪伴多年的，這督軍府明明原本是她生活的地方，憑什么阿原一來風向就變了？這些分明都是屬于她的！

她心里越厭憎阿原，連帶著對大小姐也看不順眼，這大小姐也真是不知好歹！難道不是嗎，大小姐來承之后，府里供著她吃供著她穿，她卻總是不咸不淡，若督軍和夫人不主動和她交流，她絕不會言談以對，這番拿喬是拿給誰看？夫人還說大小姐性子正對她的脾胃，讓她來說，夫人就是太寬容。正是這種寬容，才讓大小姐一直以來我行我素，連她身邊的丫鬟也敢在府里自由往來，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

所以，對于這對主仆，她內心極其不待見，若不是容媽此番把話挑開，她真是沒意識到原來不知不覺她已經(jīng)陷的如此之深，以至于一時之間根本找不到理由反駁。只能停駐在原地，面對著容媽的斥責張口結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