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的、裹挾著冰冷金屬腥味的黑暗。
巨大的轟鳴如同巨獸瀕死的喘息，有規律的撞擊和碾壓聲如同永不停歇的心臟搏動，在周身的鐵壁之間震蕩、放大，敲打著每一根幾乎斷裂的神經纖維。
每一次“咚隆！”聲都帶來劇烈的、仿佛要將骨骼碾碎成渣的震動。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令人作嘔的混合惡臭——陳年有機廢物經年累月發酵出的腐敗酸氣，混合著齒輪間高壓液壓油揮發出的刺鼻化學味，還有濃稠的鐵銹粉屑。
林逸感覺自己像被裹在一口巨大的、仍在攪動胃液的生銹鐵棺里。
每一次撞擊，每一次震動，都將他僅存的意識撕裂成碎片。
全身的骨頭無一處不發出尖叫，肺葉在撞擊中反復擠壓，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撕裂胸腔的劇痛和血腥味的倒灌。
口腔里全是鐵銹和內臟的血腥氣。
右臂毫無知覺，可能在之前的撞擊中徹底粉碎了，只留下虛妄的刺痛。
視覺是純粹的黑，聽覺被震耳欲聾的機械碾壓聲統治，唯一能感覺到的是身下這片冰冷、布滿細碎金屬棱角的“地面”在瘋狂顛簸震動，不斷改變著角度，仿佛地獄的熔爐正在反復傾覆。
風暴呢？
這最后的鋼鐵軀殼……他還在這金屬怪物的腹腔里嗎？
溫熱的液體正沿著額角滑落，淌進耳朵，是血還是機油？
滴…滴答…
一個極微弱、極規律、仿佛不屬于這個世界的細微電子音，穿透了巨獸心跳般的轟鳴，無比清晰地出現在聽覺神經的最底層。
不是來自機器，像是……來自他自己的大腦深處。
伴隨著這聲音，一種奇異的、并非傷痛的灼熱感，如同一條深埋骨髓中的紅色導線，突然從頸后下方的某一點被通上了超高壓的電流！
灼痛感瞬間蔓延開來，沿著椎骨閃電般向上穿刺，直抵后腦顱底！
“呃…！！！”
意識碎片被這突如其來的、源自身體內部的劇痛瞬間沖撞，短暫的清醒如同閃電劈開濃霧！
林逸猛地睜大被血和汗糊住的眼皮。
眼前不是絕對的黑暗。
巨大的鋼鐵空間，粗糙的銹蝕內壁，布滿了油脂和污垢。
身下，是風暴劇烈扭曲的殘骸。
這輛曾經咆哮如雷的鋼鐵兇獸，此刻被巨大的應力徹底擠扁。
車頂完全塌陷下壓，距離他的頭頂不到二十厘米，彎曲的A柱如同巨大的獠牙插進扭曲的引擎部件中，整個駕駛艙空間被擠壓得只剩下一個勉強容納身體扭動蜷縮的狹小鐵籠。
原本的控制臺碎裂成布滿鋒利邊緣的廢鐵，混合著暴露的電線和被撕裂的儀表。
前方，僅存的擋風玻璃已經布滿巨大的輻射狀裂紋，裂紋之后……
是地獄的風景。
透過蛛網般碎裂的玻璃，他看到巨大的、緩慢旋轉的鋼鐵刀盤！
如同神話中泰坦巨神的牙齒組成巨大碾磨機器。
每一根“牙齒”都足有一人粗細，布滿尖銳的鐵齒和厚重的凹槽，緩慢地合攏、分開、再合攏。
每一次巨大的“咚隆！”巨響，就是一次刀盤強力咬合的過程！
就在他眼前十米左右的位置！
巨大的碰撞力量讓整個艙室劇烈震蕩！
更遠處，在巨型刀盤間隙后面，是更加深邃、布滿密密麻麻更小一級切割刃柱的、如同層層疊疊鋼鐵花蕊的刀輪矩陣！
它們也在緩慢轉動，層層遞進，將前方傳送帶上送進來的厚重金屬塊——廢棄的汽車壓縮方塊、被壓扁扭曲成難以辨認形狀的卡車駕駛室、建筑工字鋼梁……輕易地碾碎、切割、撕裂！
如同嚼碎餅干！
噴濺出雨點般的鋼鐵殘渣和火花！
每一次咬合碾壓，都有破碎的燃油、冷卻液等物從中爆發，濺射到灼熱的刀盤上，引發短暫卻猛烈的燃燒！
風暴殘骸像一塊被遺忘在傳送帶上的巨大廢鐵塊，被傳送履帶（盡管大部分被扭曲的風暴車身卡住）艱難地、一寸一寸地帶往第一個巨型刀盤的口中！
那緩慢卻無可阻擋的牽引力，冰冷地宣告著倒計時的開始。
嘀嗒…嘀嗒…
頸后內部那尖銳的電子音愈發清晰，規律的刺痛如同心跳。
那不是警告，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正在強行喚醒這具瀕死的軀體！
頸后的灼痛點如同火山口，高熱伴隨著一種詭異的生理脈沖開始向四肢百骸蔓延。
昏迷前的記憶碎片瘋狂涌入：從七號廢墟亡命沖出，垃圾場內那無聲的恐怖切割能量束，最后時刻那撕裂空間的深紫色死光……幽靈！那個沒有輪印的殺手！
強烈的生存危機如同冰水澆頭！
林逸僅存的左手猛地抬起，試圖去觸摸頸后那片熾熱的源頭——一片微微凸起的硬物，帶著金屬植入物的觸感，埋藏在血肉與脊椎之間，此刻正灼熱如同燒紅的烙鐵！
“呃……！”左手剛觸摸到那滾燙的金屬面，一股強烈的電流感混雜著劇痛瞬間貫穿整條手臂！
眼前猛地炸開一片扭曲的、純粹由慘綠色0和1構成的數據瀑布！
瀑布流中閃過無數破碎的畫面：未知建筑結構藍圖的片段；復雜的、層層交織的能量網絡圖；一個倒金字塔形狀的巨大三維數據塔標記著“深核-零號軌道”；最后定格在幽靈車那冰冷懸浮的輪廓以及一道冷酷的鎖定指示線上！
這根本不是視野！
這是直接烙印在意識層面的數據流！
是頸后那東西強行灌輸進來的！
轟隆隆！！！
傳送帶的力量似乎短暫克服了風暴與履帶之間的部分阻力！
殘破的車身猛地向前拱動了一米多！
駕駛艙扭曲的鋼鐵發出刺耳的呻吟！
距離那巨大刀盤的邊緣更近了！
刀盤上殘留的血液和油脂，以及上一塊被碾碎廢料噴濺出的熱渣氣味，已經撲面而來！
巨大的風壓和鋼鐵摩擦的尖嘯在刀盤開始緩慢加速分離的瞬間灌入這狹小的鐵籠！
刀盤合攏的巨響是死神逼近的腳步！
“激活！啟動！動起來！！！”剃刀那帶著瘋狂與絕望的嘶吼聲炸響在混亂的記憶深處。
手術臺上冰冷的觸感，插入體內的冰涼異物感……“它是鑰匙！握緊它！”鑰匙？！開什么鎖？！
此刻只想砸碎這正在從內部燃燒自己的東西！
這東西正試圖支配他的身體！
“檢測到…生…物密鑰…適配度37%…同步強制校準…”
一個冰冷、毫無情感波動的合成電子音，如同最細微的電流脈沖，直接出現在林逸的大腦皮層深處！
清晰得如同耳語！
頸后那熔爐般的熱源猛地爆發出遠超之前的熱量！
全身的劇痛似乎被這熱度短暫地壓制下去，取而代之是一種身體細胞被強行驅趕向更高亢狀態的強烈痙攣！
血液流速在飆升！
心臟如同被無形的手攥緊，被迫向即將崩斷的極限泵壓！
視覺邊緣炸裂出大片跳躍的色塊和細微的閃電狀閃光！
右臂那本已麻木的劇痛如同被點燃的炸藥，轟然炸開，卻又在下一秒被更洶涌的熱流席卷而過，短暫賦予了一種虛幻的、撕心裂肺的控制感！
“呃啊——！！！！”
林逸的口腔和鼻腔一起噴出血沫！
這根本不是復蘇！
是自內而外的焚燒與強行過載！
他像一只被無形電流提線控制的破敗木偶！
左手猛地向下！
不再是為了求生驅動，更像是在芯片恐怖驅力下的無意識痙攣！
重重砸在那斷裂扭曲的駕駛座旁、深深嵌入扭曲車體底部的某個小型金屬拉手上！
那是風暴最后一次改造時，豁牙硬焊上去的一條直接連通超載油箱和備用電瓶的緊急手動電門！
咣！
血肉砸在冰冷的金屬上發出悶響！
本已因劇烈撞擊斷裂的電門拉手竟在這一砸之下被強行卡死了！
但似乎……接通了！
滋啦啦——！！！
整個扭曲的、如同鋼鐵棺槨般狹小的駕駛艙空間里，所有破損裸露的電線接頭瞬間爆發出刺目的藍白色電弧！
如同無數細小的雷電之蛇在狹小空間中狂舞！
電流沿著風暴變形塌陷的鋼鐵骨架瘋狂流竄！
將整個駕駛艙瞬間變成了一個閃耀著致命光芒的電籠！
高壓電流肆意灼燒著每一寸空氣！
電火花的強光短暫驅散了死亡的陰霾！
與此同時！
嘎吱——！！！！！！！！！！！！！！！
一陣遠比刀盤咬合更加悠長、充滿金屬結構扭曲斷裂和液壓系統崩潰咆哮的恐怖悲鳴！
猛地從林逸風暴殘骸卡住的那部分上方碾壓結構深處傳來！
這聲音如此巨大，如此凄厲，甚至短暫壓倒了中央刀盤矩陣合攏的巨大轟鳴！
整個垃圾巨獸的核心仿佛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了心臟！
壓縮機組……卡住了！
風暴扭曲殘骸的邊緣，恰好撞塌或是卡死了一根用于支撐或引導傳送帶的、粗壯的液壓輔助支架！
整個龐大復雜的機械運行鏈條，在這一處微不足道的強相互作用力的硬碰硬對抗中，發生了超出所有設計的連鎖應力崩潰！
金屬疲勞在極限擠壓下瞬間超越極限！
如同一個巨大的多米諾骨牌被那根微不足道卻無比強硬地凸起于傳送帶上的風暴殘肢，強制踩下了急剎！
巨型刀盤剛剛分離幾厘米的巨大鋼齒，猛地僵滯在半空！
發出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負的尖嘯！
內部的驅動齒輪或液壓桿發出了巨大軸承碎裂的爆響！
整個龐大的機芯結構劇烈震顫！
傳送帶的噪音也從低沉穩定的摩擦變成了一種嘶啞、斷續的尖叫！
原本規律如心搏的“咚隆！咚隆！”巨響瞬間消失！
只剩下機器垂死的掙扎！
無數的機械報警指示燈在看不見的遠處控制區域驟然亮起，將紅光投射在彌漫的粉塵蒸汽中！
就在這世界暫停般的巨大機械震顫與嘶鳴中！
就在電流風暴短暫照亮這鋼鐵棺槨的瞬間！
那烙印在意識深層的扭曲慘綠數據流驟然定格！
所有的亂碼、建筑藍圖、能量網絡和倒金字塔圖景全部消失！
一條清晰的、閃爍著熾白冷光的路徑線，如同上帝之鞭，在視覺神經與芯片強行建立的鏈路上悍然劈開混沌！
它并非指向任何可見的出口！
它沿著風暴扭曲車身卡死的那個位置向上延伸！
它筆直地、近乎垂直地刺穿了風暴完全塌陷的車頂鋼板！
指向了上方數米厚度的碾壓結構核心某個正在斷裂的區域！
路徑末端，跳動著兩個冰冷的、散發著不祥與唯一生機的文字：
【破口-垂直方向117度】
路徑起始點，正是林逸所在的駕駛艙！
那冰冷的合成音再次刺穿轟鳴與電流的嘶鳴：
【指令：垂直破壞路徑。強制激活剩余機體動能。輸出功率計算完成。】
頸后的熔爐再次爆發出恐怖的高熱！
這一次，所有感官被強行統一！
那指向唯一生路的路徑仿佛成了意識唯一能感知的方向！
全身肌肉纖維，包括那本已廢掉的右臂，在芯片電流的野蠻驅動下，發出了超越生理極限的收縮哀鳴！
而在壓縮機這頭混亂掙扎的鋼鐵巨獸之外。
如同融化水滴滑過燒紅烙鐵的光線扭曲邊緣，那銳利、沉默如同審判之劍的“黑冰”幽靈戰車，無視物理障礙，無聲無息懸停在壓縮機巨口外十幾米的高度。
車體下方那片巨大的、泛著黯淡金屬光澤的復合裝甲外殼，此刻如同投入熔爐般熾亮！
紅熱的光斑層層疊疊亮起！
車頭前方無形的恐怖力場聚焦點，正對準著下方正在崩潰的巨獸中心點！
它在等待，等待目標最后的徹底湮滅，或者被這最后的力量逼出最后殘渣的信號泄露。
下方，巨型壓縮機組正在內部應力崩潰中劇烈震顫的龐大身軀，如同垂死巨獸的垂死掙扎。
“嗡——咔！咣！”巨大的鋼鐵構件崩裂、扭曲的聲音不斷從內部爆開。
幾條粗壯的、纏繞著破損隔熱層的排氣管猛地噴出更加洶涌、混雜著滾燙金屬碎屑的灰黑色蒸汽煙柱！
如同巨獸垂死前噴吐的灼熱污血！
巨口內部，那個唯一尚可辨認的黑色戰車殘骸，正卡在死亡之環的閘門上。
突然！
滋——啪！
一點極其微弱、卻異常刺眼的白熾色電火花，如同被困在墳塋中不甘的磷火，在殘骸車頂塌陷最嚴重的部位，撕裂了厚重的鐵銹和灰塵，頑強地閃耀了一下！
僅僅瞬間！
卻又如同在死寂冰海深處投下的一顆信號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