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子沐一句玩笑話，頓時差點兒給蒙毅內傷都憋出來了。

一時間他是拱手看著贏子沐，繼續說下去也不是、不說也不是的。

這不上不下的感覺，讓蒙毅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

“哈哈哈，蒙毅啊！我忽然覺得你這人挺老實的...”

看著憋的面色有些漲紅的蒙毅，贏子沐笑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隨后挑了挑眉說道。

“你我二人無需避諱這些，有何事直言便是。我又不是狹隘之人。”

聽到贏子沐這么一說之后，蒙毅總算是微微松了一口。

不過，這個小玩笑過后，倒是讓蒙毅對贏子沐的感官多了幾分友善之意。

至少，不會像一開始時那么拘束了。

“殿下，老臣覺得。你方才免除食邑的賦稅，以及后續的諸般善舉。”

“于短時間來看，著實是成功收攏人心最便捷的方法不假，可若論長久之計而言，此舉的弊端，則是要遠超于利！”

蒙毅表情微蹙，言語之間皆是真摯的提醒之意。

贏子沐輕輕拱手，虛心道：

“愿上卿盡述其詳，吾當洗耳恭聽。”

“殿下此話就有些嚴重了。”

蒙毅甕聲一笑，看著為人處事皆是謙卑有禮的贏子沐，愈發覺得這三皇子殿下，屬實是有幾分始皇當年的氣質。

心中稍稍作以感慨。

蒙毅便也沒再藏著掖著，輕拂短須娓娓道：

“不知殿下有沒有想過，你剛剛之舉，乃是民心所求祈都難得之大善？”

“而這樣的事情，一旦被周圍其他的村落得知，必然會以最快的速度，向其他地方席卷而去。”

“而等到周邊村民全部聞風而來的時候，作為始作者的殿下，你到底是要選擇一碗水端平，還是擇封邑之地而安呢？”

“若選前者，就算窮其大秦國庫之力，也必然是有心無力，難以顧天下疾苦大全；若選后者，殿下則恐難逃眾口之誹議，所謂‘仁、義’之舉，注定不攻自破、徒惹其傷。而就這兩種答案來看......”

說到此處，蒙毅便是感慨著搖了搖頭，看向贏子沐由衷道：

“殿下。”

“小善得義，可大善......恐難有兩全之策啊。”

其實。

要是當下車廂中的換做他人。

以蒙毅這只忠于始皇一人的性子而言，多半是一句話都懶得搭腔。

可此間。

他畢竟是沾了這三皇子殿下，所研得的「造紙術」的光。

此事一旦成功在大秦得以宣發，自己的真名必然能載入史冊、得以千古流傳。

這對蒙毅這一介文臣來說，實在是莫大的人情。

所以。

就算此時乃正值贏子沐受千人所拜、春風得意之際。

蒙毅仍舊是沒有半點拐彎抹角，直接就一盆涼水潑下，以作警示。

可，

還沒等蒙毅臉上的笑意多掛幾秒，坐于他對面的贏子沐，卻是笑著擺了擺手。

“蒙大人所言，我自當銘記于心，但就此事來說.......”

贏子沐嘴角微揚，清澈的瞳眸中閃過一抹精芒：

“我還真的并非大善之舉。”

“嗯？”

蒙毅聞言，表情頓時一怔。

而后，他便是皺著眉頭疑惑問道：“不知殿下何出此言？”

蒙毅有些想不通。

若是連免費發糧裹腹、種植農作物不用賦稅，還能有賞錢拿的政策，都不算大善之舉。

那普天之下，還有什么事情能得此殊榮？

贏子沐透過帷裳，看著車外已散去多半的村民，如溫玉般潔白俊逸的臉上，主要是帶著親和的淡淡笑意。

“蒙大人有所不知。”

贏子沐單臂倚于窗側，輕聲道：

“你眼下所說的善舉，不過是我為了讓封邑之地的村民們，能夠死心塌地的，把我以后給他們的作物種出來。”

“而只要等那些作物，能被成功栽培、種植而出，確定可以一直耕種下去。那么，到那個時候......”

贏子沐唇峰一挑，明眸中浮出一絲精明：

“就是我收回賦稅，甚至是將這個村落，變成整個大秦賦稅最重的地方之一了。”

嘶！

看著贏子沐臉上那堪比小狐貍一樣的笑容，蒙毅只覺得心中猛然一緊。

先棗后棒，賦稅加倍！？

蒙毅本以為這三皇子，乃是舉世罕見的圣人之心。

可不曾想....這完全就是一頭，以權道唯心、吃人而不吐骨頭的餓狼啊！

贏子沐的眼力何其敏銳。

他自然看出了，蒙毅眼神中細微的變化。

不過對此，

贏子沐倒也沒有急于去解釋便是了。

雖說此時自己手中，能育種培養的暫時只有土豆。

但贏子沐相信。

在這秦初之時，又有系統以‘秦末’時間線擬定的獎勵機制。

以后必然還會有，更多來自后世的優質良種，被自己帶入到這個時代。

而這些糧食的產量。

也根本就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所能夠想象得到的。

或許，

蒙毅現在會認為，自己就是個黑心的無良‘地主’。

但等這個村落，被自己真正打造成一個名副其實的育種基地之后。

蒙毅自然會明白。

這區區加倍收繳的增稅，到時候對于那些村民而言，將是何等不足掛齒的微小之事。

而就在贏子沐思緒落定，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

滿臉忐忑之色的李大富，卻是支支吾吾的走到了馬車旁。

“殿、殿下......”

贏子沐看著幾次欲言又止的李大富，已是將他神態中的窘迫之意，盡數收于眼中。

“村長，可是還有什么困難的地方？”

李大富聽到詢問，這是不好意思地撓了撓灰白銀發，咧著黃牙訕訕一笑：

“殿下果真慧眼如炬，任何事情都瞞不住你。”

走流程似的夸贊一番后，李大富便恭敬地講述道：

“是這樣的殿下，村里雖有可以作耕的良田，但....卻苦于沒有耕牛和足夠的農具。”

說到難處，李大富不免輕聲一嘆，這才繼續道：

“所以，我有些擔心。”

“到時候要是沒能完成您的任務，那咱村的人....豈不是愧對殿下您的恩典和信任了嘛？”

原來是為了這事。

贏子沐聞言，手指在窗沿上輕輕地敲了敲。

他心里清楚。

對于眼下，這個處于自己封邑之地的村落來說，有效的勞動力確實不是很多。

而在這種情況下。

耕牛和農具，便絕對稱得上是能難倒英雄漢的必備品了。

一番思量后。

贏子沐指尖便是一落，旋而，轉身對著李大富淡然一笑：

“好，此事我知道了。”

“后面我會安排人送來耕牛和農具，村長你就先回去，將發糧之事，好好落實執行便是。”

李大富聽得此言，面色當即一喜，連忙躬身作揖道：

“謝殿下，謝殿下！”

“行了，”贏子沐揮了揮手，無奈道：

“我只希望下次回來，村里的人別再一副暮氣沉沉的樣子，能夠打起點精神來就行。”

說罷。

贏子沐便示意李大富回去。

然后讓趕車的隨從，直接揮鞭驅馬，朝著咸陽城的方向行駛而去。

而路途之上，蒙毅卻總感覺自己后背有些發涼.

總感覺，貌似有什么不干凈的東西盯上自己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