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然，以仙神的手段治療赤沃并非難事，但是沈云卻是將對抗瘟疫的辦法教授給了凡間百姓，這才是讓姬茹感到驚訝的地方。

可以想象。

從此以后，凡間人世或許再也沒有赤沃之禍了。

單單是這份功勞便足以利好千秋，確實有資格立起那座萬民金像。

“這些學問，你從何得來？”姬茹目光微微閃動，輕啟朱唇，“這等惠及蒼生的東西，稷下學宮應該不會教授的吧，或者說，就連稷下學宮也沒有掌握……”

“其實……這確實不是稷下學宮所教授的……“沈云笑了笑，絲毫不慌，“你可能不相信，我曾經做過一個夢，夢中有一位老人見與我有緣，于是收我為徒，傳授我一卷天書，這些東西都是從天書中習來的……”

“那位老者是何方來歷？”

“我也不確定。”

“自家尊師，為何連名號都不知曉？”

“嗯……因為他有很多名字，有時候叫孔子，有時候叫墨子，有時候又叫孫子，有時候也讓我稱他為韓非子，所以恩師的具體名號我并非不知曉，而是太多了，也不知道哪一個才是他的真名……”

沈云眨眨眼睛，頗為苦惱地說道。

“千化萬相，夢中傳書，你的那位恩師怕是來歷不凡……”

姬茹感慨一聲，長嘆不已。

沈云寥寥幾句話，就在王姬面前勾勒出一位隱士高人的形象。

并且順帶著將自己包裝成一個被高人賞識，得遇機緣，然后成為一名得道賢者的弟子。

事實上，在他為張肅熬制那碗桂枝湯引來天地共鳴，降下紫氣功德之后，他深深明白自己今后要拿出來的必然會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因此心中早就編出了一個謊言，塑造出一個高人弟子的身份。

好吧，這樣的謊言聽上去的確有些荒謬，凡世的凡人估計都會嗤之以鼻。

但有意思的是，這個世界真的有仙神鬼怪，沈云就是其中的一個，姬茹同樣也是其中的一個，在仙神的眼中天地大道本就是玄之又玄。

所以，這樣的謊言不僅不會引起懷疑，反而更符合這個世界的認知。

至于謊言是否會被拆穿，沈云并不怎么擔心。

如果真有那樣可以超脫諸天萬界，俯瞰歲月長河，全知全能的大佬，沈云在那樣的存在面前，也根本不需要用謊言去隱藏自己。

因為無論他怎么去做，最后純屬徒勞而已。

所以……

姬茹真的信了。

沈云也努力讓自己去相信。

良久……

大殿之中，姬茹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變得更加嚴肅起來。

二人之間，一場策問再次展開。

“三百年前，殷商不仁，先祖武王繼承文王遺志，自西岐起兵討商伐紂，自此建立大周王朝。”

“而今大周已延續三百年國祚，父王既位，然而西岐之地卻風云暗涌，這天下間卻一日比一日動蕩。”

“本宮想問你，你對大周王朝當前的局勢，有何見解。”

姬茹望著沈云，目光漸漸聚攏在一起，沉聲說道。

來了……

這才是王姬真正的意圖么……

“王姬應該知道，神凡有別，恕我直言，我一介天職山神并不能對凡間的事情指手畫腳。”

沈云心中一沉，他并不想回答這些，因為無論實話實說還是阿諛奉承，最后大概率都會招致王姬的不滿。

但是此刻，在姬茹話音落下之后，大殿里面一股龐大的氣息牢牢鎖定在了沈云身上，讓他的胸口感覺像是被一座大山壓著，心中忍不住苦笑一聲。

看樣子，這個強勢的女人，是不打算輕易放過自己了。

“但說無妨，今日本宮只代表自己策問，無關大周朝堂。”姬茹微微皺起眉頭，對沈云的態度有些失望和不滿，道，“本宮以為，你身為山神不在凡世局中，或許能看得更清楚一些，今日無論你說什本宮都不會遷怒于你……”

“真要我說？”沈云嘆了口氣，道。

“本宮洗耳恭聽。”

“那好……我就直說了啊，現在的大周岌岌可危，氣運將斷……”

“哦？你才來玄元人界多久？又身在青嶼山中，如何能斷定天下局勢？”

姬茹笑了笑，透過輕紗帷幕看著前方的少年。

“其實道理很簡單，若是太平盛世，大周氣運鎮壓諸國，無論是仙神還是妖魔都要避人族鋒芒。”

“但最近這些年來，隱伏在世間的妖魔越發活躍起來，我剛剛上任青嶼山的短短數月，先是洛河惡龍水患，無數百姓家破人亡，又是赤沃之疾，險些生靈涂炭，山下的常有妖魔禍亂。”

“昨夜更是群妖匯聚攻殺青嶼山，意圖突破鎮壓襲擾凡間。”

“這些都足以說明，人族之勢漸微，大周國運將斷。”

沈云組織了一下詞語，開口說道。

“呵，你身為山神無力鎮壓蠻荒之地，本就是自身失職，莫不是要把罪責也推到大周國運身上？”

姬茹美眸輕瞇，嗤笑一聲。

“呃……這個……”

沈云被噎了一下，他承認自己確實有這個意思。

好家伙，沒想到這個女人這么敏銳……

姬茹眼中的失望，更加濃厚起來。

原本，在她心目中一個得享萬民金像的年輕山神，縱然比不上須彌界山九榜上的那些天之驕子，至少也是年輕一代天職地神中的翹楚，只是今日這番策問卻讓姬茹對沈云更加看低了一些。

昨日無力鎮壓群妖，說明沈云武略不足。

今日推脫責任，口中所言的那些策論，也只是些眾人心照不宣的事情，說明沈云文韜欠缺。

以王姬的驕傲，不禁對這位青嶼山神輕看幾分。

“除此以外，各路諸侯也對大周王朝心生不滿，陽奉陰違，這些也都說明大周的國運越來越弱了。”

沈云繼續說道，心中卻猛然一驚。

突然之間，沈云終于明白了一些事情，按理來說這衛國也屬于姬家的天下，但這位王姬就算再不問世事，也不應該看著惡龍作亂，禍害百姓而置之不理吧。

那么原因只有一個……

衛國國君已然有了謀逆之心。

因此，姬茹自然不會去理會衛國的百姓死活，從另一方面是來講，衛國被禍亂地越狠，國力越弱，對大周王朝的統治就越有利。

帝王之家，向來都是這般無情的呀。

“只有這些嗎……”

姬茹眼中的期待終于暗淡下去，忽然覺得自己這次的策問是在浪費時間了。

“你可有辦法，重振大周國運，鎮壓諸國叛亂之心？”

最后，姬茹再次問道。

“嗯……辦法或許是有的……”

沈云想了想后，開口說道。

“呵。”

姬茹輕笑一聲，剛剛那一問原本的目的是想結束這場策問，事實上大周現在的局面本就是當初封神大戰遺留的一盤棋局，自大周建國之初歷代天子無不在破除死局，為國祚延續而努力了近三百年。

然而，三百年之后，終究沒能逆天改命。

直到周幽王登基，昏庸無道，更是將歷任先王的努力化為烏有，進一步將大周王朝推向了搖搖欲墜的境地。

這些，

姬茹心中都明白……

古往今來，大周的歷代天子和賢臣，在諸天仙神的共同努力下都無法做到的事情，沈云一個小小的山神又怎么可能有辦法。

信口雌黃。

這一刻，姬茹對沈云的印象又降低了幾分。

“你有什么辦法？”姬茹開口說道，聲音里帶著一絲戲謔。

“嗯……王姬覺得，大周的根基是什么？”沈云問道。

“大周的國土是姬家的天下，大周的根基自然也是天子朝堂。”

“其實這是個誤解，本質上大周的根基是那些百姓。”

“放肆！”

姬茹怒喝一聲，驟然起身。

“王姬既然不信，何不翻一翻史書，從上古時期的三皇五帝，到夏皇鑄九鼎封九州，到殷商覆滅大周立國……”

“在這萬千年的歲月中，曾經掌管天下的帝王君侯一個接一個走下統治的寶座，曾經王朝一個接一個覆滅更替，但直到現在，凡間的那些百姓們卻依然還是百姓，他們并沒有因為帝王和王朝的興衰而消失，依然在這片天地間繁衍生息。”

“天下大勢，分分合合，唯有蒼生黎民始終未曾變更過……”

沈云輕輕嘆了口氣，心中有種對牛彈琴的無力。

不同的立場和視角，擁有不同的局限性，同時決定著不同的眼界和認知。

顯然，姬茹身為大周王姬，她所代表的正是姬家的利益，再加上她是在太華仙山中修行，何嘗會去思考這些。

因此，在聽聞這些話后如遭雷劈，愣愣地呆立在原地。

“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

姬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音，從帷幕后面響起。

“君為舟，民為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沈云站起身來，長嘆一聲。

“你……你……”

姬茹絕美的面龐一片蒼白，伸出玉指顫抖著指著沈云，高聳的酥胸劇烈起伏著。

“若是能讓這天下的百姓安居樂業，繁榮富庶，只有當蒼生萬民認同這大周王朝的時候，這個國家的根基和氣運豈會被陰謀和邪祟動搖……”

沈云默默地看著帷幕后的身影，說完最后一句話后，轉身便朝著大殿外面走去。

很好……

看樣子這位王姬是聽進去了。

這樣也好，至少當那些高高在上的王權貴族開始意識到百姓的重要性后，多少會善待一下底層的平民吧，這也是沈云會對王姬說出這番言論的目的之一。

另一個原因——

只有當權貴階層開始擺正身份后，他以后要傳遞給凡間的那些火種，才有機會在大周王朝這片土地上順利燃燒起來。

否則的話，對于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沈云真的認為離得越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