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當看到蘭德在鋼琴前坐下來的時候，眾人忍不住都有些想笑。

畫畫寫生，那屬于貴族的日常課業之一，無論男女，都會被要求自小學習，估且不論天賦，但只要畫得多了，總不會差到哪里去，偶爾靈感爆棚，超常發揮，偶爾也能畫出一兩幅名作，可音樂不同。

音樂是真正全憑個人天賦的，尤其是最難的樂器之一鋼琴。

鋼琴入門簡單，但想要學好很難，它不僅需要天賦，還需要持以之恒的努力，花費大量的時間去練習，同時，對于手部的保養也非常重要，而這都需要大量的錢，這也是鋼琴會被稱為樂器之王的其中一個理由……學起來貴，練起來難。

甚至有些時候，鋼琴曲還被稱為只有富貴之人才有資格欣賞的音樂，貴族們在舉辦冥會或大型節目時，為了彰顯自己的財富和地位，必有鋼琴演奏。

但是蘭德一個落魄貴族，窮到連侍女都雇不起了，他哪來的錢練習鋼琴？

在很多看來，蘭德這舉動無異于自取其辱，甚至他還口出狂言，要獻上一首獨一無二的曲子，既然是獨一無二，那就是他的原創曲吧，這就更讓人發笑了。

然而，隨著旋律的響起，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在了臉上。

這是一首他們從未聽過的曲子，僅僅第一句，就像一汪清澈的泉水緩緩流進了他們的心里，低音的調子，就像是少女的手，在自己的臉上溫柔撫摸，訴說著綿綿的情意。

隨后，旋律開始變得活躍起來，仿佛少女明朗又歡快的語調。

隱約間，他們仿佛看到了一對年輕的情侶，兩人漫步在河邊，少女歡快的對男子說著悄悄話，男人則溫柔親切的回應著戀人的絮語，讓少女不時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隨著音樂的層層推進，不可抑制的熱情就像火焰般燃燒起來，就像兩人熾熱的愛情，誠摯又堅定。

一些人沉浸在音樂的感動中，不知不覺間流下了眼淚。

他們身為貴族，享受著常人難以想像的榮華富貴，但為了家族的責任和傳承，有時候也不得不拋棄一些重要的東西，譬如愛情。

蘭德的這首曲子讓他們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自己的初戀，相遇時的美好，離別時的苦澀，曾經以為早已經忘卻的，如今卻在腦海一一浮現，即便勢利如他們，在自己的少年時代，原來，也曾有過那么青澀純真的日子，他們因此而感動，也因此而落淚。

最后，曲調從頂峰滑落，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一小節，音樂再次變得輕柔溫和，眾人心中那對執手相望的戀人，也在漸漸彌散的音樂中定格。

“……”

音樂結束了，蘭德收回雙手，他很慶幸以前大學的時候學過一段時間的鋼琴，雖然許久沒彈了，但手感還在，這次的演奏勉強有個八分水準吧。

蘭德抬頭望去，沒有掌聲，沒有喧嘩，為數不多的聲音是幾個少女輕微的抽泣聲，所有人似乎仍然沉浸在音樂的氛圍之中，蘭德甚至還看到一些中年貴族默默的擦著眼淚。

直到蘭德起身。

“啪啪啪——”

熱烈的掌聲如潮水般響起。

幾乎所有人都微笑的看著蘭德，不是那種嘲笑，而是真心的贊賞。

人們會因為一個人的無能和丑陋，而無情的嘲笑他，甚至將他踩到泥底，但人們也會因為一個人的強大和才華，為他送出無數的贊美，將他捧上神壇，世界，永遠都是那么的真實。

一些人一邊鼓著掌，一邊默默的后退。

礙于斯卡雷特的面子，他們不會支持蘭德，但蘭德也通過音樂給他們帶來了感動，讓他們想起了自己年少時的純真和青澀，至少在這一刻，他們不會再旗幟鮮明的反對蘭德。

“蘭德，這就是你要獻給我的曲子嗎？”

依莉絲看著蘭德，一雙美目柔情似水，她希望蘭德在今晚的宴會上能夠好好表現，虛榮也好，世俗也好，反正她不希望自己選擇的男人是個被人看不起的廢物。

如果說先前的那幅畫還在她的預期之中，那么，剛才的這首曲子則遠遠超出了她的期待。

“沒錯，這是我送給你的曲子?！?

“它叫什么名字？”

“嗯……因為是我自創的，暫時還沒取過名字，不過既然是送給你的，那就叫它……致依莉絲吧?！?

蘭德說得理直氣壯，他把《致愛麗絲》改成《致依莉絲》，都改一半了，怎么就不能是原創了？

反正小黑子們也不可能跨世界給自己送律師涵。

“致依莉絲……謝謝你蘭德，我非常喜歡這首曲子?！?

依莉絲踮起腳尖，在蘭德的臉上輕輕吻了一下。

不遠處，看到這一幕的斯卡雷特神色有些復雜，自己養了那么多年的好白菜，如今，終于被外面的豬給拱了……好在這只豬的品種不算太差。

同樣心情復雜的還有露菲雅，她對蘭德有點期待，但期待不高，畢竟像斯坦城這樣的小地方，出一個依莉絲就已經是奇跡了，難道同樣的天才還能出兩個？

所以，她大半的期待是等著看蘭德的笑話，以便到時候狠狠嘲諷依莉絲的眼光，順便再迂回一下，讓她棄劍從魔。

可這下好了，此曲一出，別說那些貴族，連她都有些震撼。

她毫不懷疑，這首曲子如果傳到帝都，絕對會在極短的時間內傳播開來，成為藝術派貴族們眼中的新貴，偏偏蘭德還以依莉絲的名字為這首曲子命名……她用腳后跟去想也能猜到，依莉絲肯定得意壞了。

她不希望依莉絲墮落，畢竟那是她為數不多認可的人，可她同樣也不希望依莉絲超過自己，但現在蘭德的表現如此亮眼，這豈不是說明依莉絲的眼光在自己之上？

這就讓人有些不爽了。

露菲雅的內心開始扭曲起來，她默默的看著蘭德，若有所思。

不過此刻最扭曲的卻不是露菲雅，而是費拉康德。

他萬萬沒想到，蘭德會以這種方式來回應自己的挑釁。

欣賞畫作，需要極高的鑒賞能力，很多所謂的大師級作品，在外行人看來可能也就不過如此。但音樂不同，因為音樂可以打動人心，雖然不是所有優秀的音樂都能夠打動人心，但能夠打動人心的，必然是優秀的音樂。

費拉康德哪怕再怎么欺騙自己，也無法說出《致依莉絲》這首曲子不行。

偏偏蘭德演奏這首曲子，還是因為自己的挑釁，這簡直就相當于，自己在被打了左臉后，還把右臉伸出去讓人打。

沒法混了！

感受著周圍異樣的目光，費拉康德恨不得立刻逃離會場。

但是他不能走，他一旦跑了，從此將徹底淪為笑柄。

現在，他只能戰斗到底。

“蘭德，不得不承認，我確實看走眼了，關于這一點我要向你道歉。你的曲子非常不錯，或許在未來，你會成為一位優秀的藝術家吧……”費拉康德努力保持著心平氣和，“但是很可惜，依莉絲是一位魔法師，她有著常人難以比肩的魔法才能，而你呢？一個永遠都學不會魔法的人，和你在一起，只會耽誤她的前程，如果你真的愛依莉絲，你就應該離開她。”

事實證明，人在連續被打臉之后，確實會長記性。

為了不再重蹈覆轍，費拉康德不再正面挑釁蘭德，而是以一種友善的語氣對蘭德進行勸說，甚至他還專門道歉了，如果蘭德是一個體面的貴族，哪怕再生氣，也不好輕易發作……畢意人家都道歉了，你還想怎么樣？

蘭德正要說話，忽然……

依莉絲伸手將他攔了下來，向前走上幾步，似笑非笑。

“費拉康德先生，感謝你的關心，但我要選擇什么樣的男人，與你無關，至少我覺得蘭德很好，他比你，還有在場所有人都要優秀得多。另外，你如果對蘭德感到不服，我也希望你能體面的正視自己，而不是打著‘為我好’的旗號，這樣只會更加凸顯出你的心虛。”

“依莉絲小姐，你……？！”

費拉康德不敢置信的看著依莉絲，不僅是他，除了蘭德、露菲雅和斯卡雷特這少數幾人，在聽到依莉絲這番話之后，都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一直以來，眾人眼中的依莉絲一直都是個溫柔體貼的大小姐，她善良熱情，彬彬有禮，即便是生氣的時候，也只能讓人感覺到少女的嬌嗔，但此刻的這番話，言辭實在過于辛辣，幾乎可以說是和人撕破臉皮。

這真是依莉絲說出來的話嗎？她真不是被人奪舍了嗎？還是別的人假扮成了依莉絲？

其實蘭德也有些意外，他還以為依莉絲會一直把好孩子的形象維持下去呢，沒想到這么快就露出真面目，是因為自己嗎？

“依莉絲小姐，你……你到底在說什么？”費拉康德瞪大眼睛，喃喃問道。

“聽不懂嗎？我覺得我說的都是人類能夠聽懂的語言，應該不至于讓你產生誤解，還是說，我的態度讓你產生了驚詫？那么我就再說一遍，費拉康德，你現在的行為只會顯示出你的軟弱和心虛?！?

費拉康德的表情如同失了智一般，他下意識的往后退了兩步，“依莉絲小姐，你……怎么能說這樣的話，我一直都憧憬喜歡著你……”

依莉絲淡淡一笑，“憧憬，那是距離理解最遙遠的距離。費拉康德，你所憧憬的依莉絲，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你看，僅僅是聽我說了兩句話，你就已經被嚇到了，以你的器量，絕對不可能喜歡上真正的我，但是蘭德不一樣，即便面對最真實的我，他也會一如既往的喜歡……我說得對嗎？蘭德?！?

“當然?！?

我也不敢不喜歡你啊。

看著與以往截然不同的依莉絲，費拉康德感覺整個世界觀都崩塌了，他嚅嚅的張著嘴，卻是說不出半句話來。

依莉絲看著他，又像是看著所有人，“我知道，你們很多人都看不起蘭德，試圖將他踩在腳底，以此在我面前證明自己的才華，但是這又何必呢，即便沒有蘭德，那也不是你們，因為是我選擇了他，而不是他選擇了我。”

“費拉康德，既然你提到了魔法，想必對自己的魔法很有自信，那我就給你這個機會，讓你和蘭德好好較量一下吧……當然，我可以允許你離開，畢竟，接受你眼中所謂弱者的挑戰也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情。”

費拉康德沒有離開，或者說，現在的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整個人失魂落魄。

依莉絲沒有再看他，而是找了張椅子坐下，很不淑女的翹著腳，單手托著臉頰，支在扶手上，慵懶的打了個哈欠，朝蘭德擺了擺手。

“蘭德，快點解決吧，不要讓一些跳梁小丑影響了我們的心情，畢竟，今天可是我們訂婚的日子?！?

蘭德緩步上前，看著原本精神煥發如今卻像是失了魂一般的費拉康德……或者現在用費拉不堪來形容他更加合適一點，他不由得產生了一絲憐憫。

其實從本質上來說，依莉絲的扭曲和露菲雅是不相上下的，一些人……很多的人，從始至終就不曾在她們的視線里存在過，只是相比起毫不掩飾的露菲雅，撕下偽裝的依莉絲會讓人感覺更加的冷酷無情。

最終，費拉康德還是接受了挑戰。

原本，這就是他的目的，畢竟藝術和魔法毫無關聯，哪怕蘭德顯露出再多的藝術才能，也無法改變他魔法廢材的體質，所以，用魔法打敗蘭德，是費拉康德挽回顏面的唯一手段，他本應該感到高興，但此刻，他的臉上只有麻木。

勝負已經無所謂了。

因為從始至終，依莉絲的眼里就不存在他這個人。

當然，他也根本不可能取勝。

通過盧恩符文編織出魔法網絡之后，蘭德徹底彌補了魔力不足的問題，在參加宴會之前，他還特地把魔力存滿，而他又掌握著依莉絲所有的魔法，所有的魔法他都能瞬發，他幾乎就相當于第二個依莉絲。

費拉康德怎么可能打得過依莉絲。

蘭德也不會因為那些許的憐憫就手下留情，如果沒有得到盧恩符文，今天，被人踩在腳下的很可能就是自己……那還是狠狠的把別人踩下去吧。

轟！轟！轟！

三顆瞬發的氣定大火球直接撕裂了費拉康德的魔法屏障，蘭德摧枯拉朽般的獲得了勝利。

“無需吟唱的瞬發魔法？”

“那真的是蘭德？”

“這怎么可能？”

“他真的打敗了費拉康德！”

所有人都驚呆了。

蘭德環顧四周，驕傲的正色道，“就像依莉絲說的，我知道你們都看不起來我，覺得我是個廢物，但我蘭德能有今天的成就，沒有依靠任何人，都是我自身努力的結果，還有誰想要向我挑戰，就站出來吧。”

人們下意識的后退了一步。

連費拉康德都敗得那么干脆，還有誰敢上啊？哪怕是卡特，他也沒比費拉康德強上多少。

沒有人出來挑戰，蘭德也就順勢走了下來，回到依莉絲的身邊，如同公主與騎士……美麗的公主和強大的騎士，這不就是天生一對嗎？

人們如此想著。

至于費拉康德，這位失敗者，已經沒有關心了。

只不過，當費拉康德失魂落魄般離開的時候，所有人還是自覺的讓出了一條道路，看著他那狼狽的身影，有人同情，有人感慨，有人譏笑，也有人喃喃的說了句——他好像一條狗啊。

隨后，依莉絲起身，看向斯卡雷特，“父親，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接下來的宴會我就不參加了……蘭德，你也跟我來?！?

眾人聽到這話回過神來，這時才后知后覺的發現，今晚是依莉絲的成人禮，她才是這場宴會的主角，可結果大家關注的卻是蘭德，要是不是依莉絲突然像變了個人一樣，恐怕直到宴會結束，他們才會反應過來。

所以依莉絲想要提前離場，也沒人好意思出聲挽留。

斯卡雷特無聲的點了點頭，心中卻頗有些發愁，他其實一直知道女兒的偽裝，可真當女兒揭開偽裝，暴露出那樣扭曲的性格，他還是有些難以接受……算了，以后就讓蘭德去頭疼吧。

蘭德正要跟上，可就在這時，他忽然看到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連忙說了一句稍后，便向著那兩個身影追去。

依莉絲也不介意，自己先離開了。

宴會大廳的側門，通往城堡的院子，羅伯特兄弟趁人不備，偷偷的溜了出來。

此前，他們一直都在等待，等待誰誰誰發起攻擊，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可是事與愿違，蘭德好像突然變得無所不能的樣子，別說好起來了，根本就是一壞到底。

連費拉康德都被打成了喪家之犬，他們兩個再不跑，是想等著被蘭德報復嗎？

可是剛等他們跑到院子，兩人的肩膀就被人按住。

“喲，這不是羅伯特兄弟嗎，你們之前很活躍啊?！?

熟悉的聲音頓時把兩人嚇出一身冷汗，幾乎是本能的，兩人在轉身之際，下跪磕頭求饒，一氣呵成，屬實慫逼界的豪杰。

“蘭德，你大人有大量，饒過我們吧！”

“蘭德，我們以后再也不會嘲笑你了，否則就讓我們變成烏龜……不對，變成王八！”

蘭德都被驚呆了。

其實他倒沒想過報復他們，畢竟這兩兄弟連反派都算不上，僅僅只是小丑，要不是剛才看到他們鬼鬼祟祟的逃跑，他早就把這倆給忘了，此時追過來，也只是想嚇他們一嚇，哪想到他們慫得這么快……你們是法國人嗎？

“不至于，不至于?！?

蘭德將兩人攙起，笑著拍了拍他們的肩膀，“我還是喜歡你們桀驁不馴的樣子，麻煩恢復一下。”

這兩兄弟也是從善如流，立刻就擺起了譜，一臉驕傲。

“蘭德，你今天的表現真是精彩，我早就看出你非池中物了?！?

“沒錯，以前我們總是取笑你，主要是為了激勵你，好在你總算飛黃騰達，還成了依莉絲小姐的心上人，沒有浪費我們的一番苦心?！?

“這么說，我還得謝謝你們嘍？”

“那倒不用，畢竟我們是好朋友嘛。”

“對對對，我們一直都是好朋友！”

兩兄弟連連說道，看著兩人桀驁不馴的表情同時帶著一分擔憂兩分惶恐三分諂媚，蘭德也不由得佩服他們的無恥，為了避免隔夜飯都吐出來，他索然無味的擺了擺手。

“算了算了，以前的事就到此為止吧，不過宴會還沒結束，你們急急的離開，就是不給我面子，等宴會結束了再走吧?！?

“那是當然?！?

“其實我們只是出來方便，沒有打算離開?！?

兄弟倆強顏歡笑，直到蘭德離去，他們才徹底的松了口氣。

“你看，我就說吧，學好一門本事還是很有必要的，只要我們跪得夠快，就沒有人能趕在我們投降之前報復我們?！?

“哥哥，還是你有先見之明，只有你才能繼承咱們家的男爵之位。”

“哼，那是理所當然的事?！?

……

片刻之后，蘭德來到城堡的二樓，根據女仆的描述，很快就找到依莉絲的房間，他輕輕的敲了敲門，里面傳來少女的聲音。

“進來吧，門沒鎖?！?

蘭德推門走入，剛一進去，他就看到依莉絲躺在床上，正折騰著身上的那件禮服。

“蘭德，過來幫我脫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