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日記
- 流浪行者:無職轉生
- 末兵譚
- 8129字
- 2025-07-12 15:50:47
指尖下的紙頁,粗糲得硌手,卻又透著一股子吸髓般的沁涼。它無聲地吮吸著我體內流轉的魔力,更像是在用冰冷的觸感,一遍又一遍地刻印著我的格格不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粘稠的膠質里掙扎,每一次魔力的細微調動,都牽動著那層無處不在的、冰冷而宏大的排斥力。它像附骨之疽,隨著時間推移,愈發清晰,沉重地擠壓著我的存在。
“大概……是那次魔力災害時,玩得太過火了?”我對著空寂的房間低語,聲音突兀地撞在墻壁上,又彈回耳中。指尖無意識地滑過手腕內側,那里烙印著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淡銀色紋路——耗盡我在另一個世界積累的所有知識才勉強構筑的“存在遮蔽”。它精密如蛛網,卻脆弱如琉璃,是我在這個世界茍延殘喘的立足之地,是向世界法則借來的片刻喘息。
但我心里跟明鏡似的。這遮蔽,撐不了太久。
世界的“目光”,如同穿透濃霧的冰冷探針,終有一天會再次釘死我這個“異物”。當這層琉璃般的屏障崩碎之時,便是世界法則將我徹底驅逐出境,碾碎于虛空之際。
我提起那支陪伴許久的羽毛筆,飽蘸墨水瓶中如同凝固夜色的墨汁。筆尖懸停在攤開的、厚實筆記本的扉頁上方,一滴濃墨凝而不墜。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近乎立下遺囑的決絕,筆尖落下,在羊皮紙上沙沙作響:
>**前言:**
>
>或許,是魔力災害中我動用的那些手段,讓這個世界更清晰地“看”到了我的異樣。世界的排斥,日甚一日,如同跗骨之蛆。我傾盡所能遮蔽自身,但終有一日,這層屏障會被無情剝去,我將再次被放逐。
>
>從今日起,我決定記錄下在此界的每一日。倘若某日,這本日記的閱讀者發現我已消失無蹤,懇請將此物交予我的弟弟,魯迪烏斯·格雷拉特。
>
>事后,我必會奉上遠超你想象的、足以令你心滿意足的豐厚報酬。
>
>——紫星
筆尖最后那個名字的墨痕,在羊皮紙上微微暈開,像一滴無聲的嘆息。合上日記本,沉甸甸的重量壓在掌心。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窗外,布耶納村曾經熟悉的一切——保羅那間有點歪斜的木工小屋、村口百年老橡樹的輪廓、甚至清晨升起的炊煙——都已化為烏有。視線盡頭,唯有被狂暴魔力徹底犁過、死寂無聲的焦土。風卷起灰燼,打著旋,嗚咽著掠過空曠的廢墟,卷起一片片灰黑的殘骸,又無力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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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力災害后的第一日。**
風,裹挾著濃烈刺鼻的焦糊味,還有一種令人牙根發酸的、魔力過載后特有的刺鼻臭氧氣息,蠻橫地灌滿了我的鼻腔和肺葉。每一次吸氣,都像咽下一口滾燙的沙礫。舉目四望,視野所及,唯有一片死寂的、毫無生機的荒蕪。大地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狠狠揉搓過,又隨手丟棄,留下丑陋的褶皺、深不見底的巨大裂隙,以及覆蓋一切的、厚厚的灰黑色塵土。布耶納村,連同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連同村口那棵據說有百年樹齡、承載了無數孩童歡笑的老橡樹,連同保羅那間總是堆滿木屑、帶著松脂香氣的歪斜小屋……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干凈得連一塊像樣的殘磚斷瓦都吝嗇留下,仿佛從未存在過。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在這片焦土之上,靴底每一次落下,都“喀嚓”一聲踩碎凝結成片的灰燼,這聲音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敲打著緊繃的神經。魔力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須,謹慎地以我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展,竭力搜索著任何一絲生命或魔力的波動。
回應我的,只有這片遼闊死地的絕對寂靜。風掠過空曠原野的嗚咽,是唯一的、單調的背景音,更添凄涼。沒有掙扎的痕跡,沒有痛苦的呼喊殘留。仿佛整個村落,連同鄰近的幾處零星聚落,都在那場無法理解的災變中,被某種無法抗拒的力量瞬間抹除,蒸發得干干凈凈。一種沉重的、冰冷的窒息感攫住了心臟,沉甸甸地往下墜。
幸存者?除我之外,再無他人。
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腰間的短劍柄,冰涼的金屬觸感帶來一絲微弱的清明,勉強驅散了那沉重的窒息感。我強迫自己停下腳步,閉上眼,再次深深吸氣。焦糊的空氣刺痛著喉嚨,帶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必須離開這里。必須搞清楚發生了什么。方向,南方。菲托亞領的腹地,或許……或許還有幸存者,或許能找到這場災變的蛛絲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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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力災害后的第二日。**
單調得令人絕望的焦土景象終于被打破。地平線上,幾個移動的小黑點出現在我擴張到極限的魔力感知邊緣。是人類,而且不止一個。
我迅速收斂起周身自然逸散的魔力波動,將它們牢牢壓制在體內最深處,如同熄滅的余燼。同時從隨身的簡易行囊里翻出一件沾滿塵土和可疑污漬、幾乎看不出原色的舊斗篷,裹在身上,拉低兜帽,遮住大半張臉。又將腰間那柄看起來還算像樣的精鋼短劍調整到一個更顯眼的位置,讓它看起來像個落魄卻不失警惕的冒險者新手。做完這一切,我才稍微調整方向,迎著那幾個黑點,邁開步子。
隨著距離拉近,對方的輪廓清晰起來。是三個男人,穿著半舊的皮甲,背著磨損的武器,臉上混雜著長途跋涉的疲憊、深入骨髓的驚惶,以及面對未知的警惕。一個手持長槍,槍尖黯淡;一個背著闊劍,劍柄纏著臟污的布條;領頭的是個背著長弓的瘦高個,眼神銳利如鷹隼,時刻掃視著周圍。標準的、在底層掙扎求生的冒險者小隊配置。
“站??!”長弓手最先發現我,隔著幾十米就厲聲喝道,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懾。同時,他動作迅捷如電,從背后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弓并未拉開滿月,但那緊繃的姿態足以讓人心頭一凜。另外兩人也立刻握緊了武器,呈扇形散開,目光如同冰冷的鉤子,緊緊鎖住我這個不速之客。
我依言停下腳步,隔著一段安全的距離,微微掀開兜帽,露出一個盡可能顯得無害、虛弱又驚魂未定的笑容,聲音也刻意帶上了一絲沙啞和顫抖:“請……請不要動手!我不是怪物!我……我是從北邊逃出來的!”
“北邊?!”持長槍的年輕冒險者聲音猛地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握著槍桿的手都緊了緊,“那邊……那邊還有人活著?!”
“只有我一個了……”我適時地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聲音里努力擠出一絲哽咽,帶著劫后余生的茫然,“村子……村子全沒了……我、我逃了兩天……”我報出了布耶納村附近幾個小村落的名稱,這些都是我沿途確認同樣消失無蹤的地方,每一個名字都帶著真實的死亡氣息。
我的描述顯然狠狠擊中了他們。長弓手緊繃的肩膀微微松弛下來,眼中的銳利也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悲憫和了然。他緩緩放下了弓箭,羽箭插回箭囊。另外兩人也明顯松了口氣,握武器的手不再那么用力,指節泛白褪去。
“菲托亞領……”背著闊劍、臉上有一道舊疤、顯得滄桑的中年冒險者聲音干澀,如同砂紙摩擦著生銹的鐵器,“整個菲托亞領……都沒了。”
“什么?!”我猛地抬頭,兜帽下的眼睛瞬間睜大,驚愕的聲音幾乎破音,“整個……領?!”
“我們是受雇于鄰近的巴榭蘭特男爵領,過來探查情況的。”長弓手,似乎是隊長,聲音低沉地解釋,帶著一種見證末日后的疲憊,“兩天前,一道……無法形容的光柱……像連接天地的巨樹,籠罩了整個菲托亞領的范圍。光消失后……就只剩下一片焦土了。我們是沿著邊緣搜索,你是我們遇到的第一個……活人?!彼D了頓,目光復雜地看著我兜帽下的陰影,“小子,你運氣不錯。”那語氣里,聽不出是慶幸還是別的什么。
整個菲托亞領……消失了?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緊,驟然停止跳動,又瘋狂地擂動起來。保羅、賽妮絲、莉莉婭、愛夏……還有魯迪!魯迪烏斯!他當時就在羅亞城!羅亞城是菲托亞領的首府!如果整個領都消失了……
“羅亞城……”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問出口,聲音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喉嚨。
長弓手隊長沉重地搖了搖頭,動作緩慢而絕望,徹底打破了我心中最后一絲僥幸:“一樣的。什么都沒有了。領主府、大教堂、冒險者工會……什么都沒剩下。我們只看到一片……巨大的、空蕩蕩的深坑。”
深坑?不是焦土?!
巨大的信息沖擊如同重錘砸在腦海,讓我一時失語,耳邊嗡嗡作響。這絕非普通的自然災害或魔法失控!范圍如此恐怖,精準抹除一整個領的土地和其上所有生靈……這需要何等無法想象的力量?是某種深埋地底、被意外觸發的禁忌古代魔法陣?還是……某種超越凡俗理解的存在的意志?最關鍵的是——它是沖著我來的嗎?因為我這個“異物”的存在,引發了世界規則的某種過激排斥反應?又或者,是別的什么?線索太少,可能性太多,每一種都足以讓人脊背發涼,骨髓深處滲出寒意。
“你接下來有什么打算?”闊劍冒險者漢斯看我臉色蒼白如紙,沉默良久后出聲問道,語氣帶著一絲粗糲的關切,“一個人在這種地方亂晃太危險了。魔力災害剛過,空間可能還不穩定,指不定哪里就裂開條縫……而且……誰知道那些焦土里會不會滋生出什么不干凈的東西。”他下意識地握緊了闊劍的劍柄。
我定了定神,強行壓下翻騰的思緒和冰冷的恐懼?,F在不是深究根源的時候。“我……我也不知道該去哪里。只想找個安全點的地方落腳,喘口氣?!?
長弓手隊長埃里克與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有猶豫,也有一絲同病相憐的惻隱:“我們要回坎迪鎮休整補給。那鎮子在東南方向,算是受災區域邊緣最近的補給點了。如果你不嫌棄,可以暫時跟我們一起走。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謝謝?!蔽艺嫘膶嵰獾氐乐x,聲音低沉。重新拉低了兜帽,遮住眼底翻涌的復雜情緒??驳湘偂埠谩O入x開這片吞噬一切的死亡之地,活下去,再圖后續。魯迪、希露菲……你們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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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力災害后的第三日。**
臨時拼湊的四人小隊在死寂的荒原上沉默跋涉。兩個經驗豐富的冒險者,一個戰士,加上我這個偽裝的新手。氣氛沉悶壓抑得如同鉛塊壓在胸口,只有單調的腳步聲、粗重的呼吸聲和靴底碾碎灰燼的“喀嚓”聲在空曠中回響。視野里依舊是千篇一律的灰黑與焦褐,偶爾能看到扭曲變形、如同被無形巨力揉捏后又被高溫瞬間熔鑄凝固的巖石,無聲地訴說著那場災變的恐怖威力,像大地凝固的哀嚎。
“嘿,小子,”持長槍的年輕冒險者卡爾,似乎受不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主動湊到我身邊,試圖找點話頭,“看你年紀不大,身手倒挺利索,昨天捅那瘋狼那下,干凈!以前練過?”他指的是昨天傍晚,一只被災變魔力污染、變得異常狂躁的低階風狼試圖襲擊我們時,被我“險之又險”地用短劍配合一個略顯“笨拙”的翻滾動作,精準地捅穿了喉嚨。
“跟村里的護衛隊長學過一點皮毛?!蔽液鼗卮?,聲音透過兜帽顯得悶悶的,帶著點鄉下人的局促,“主要是……逃命的時候,逼出來的。”這倒也不算完全說謊,只是“逼”的程度遠超他的想象。
“嘖,命大?!笨栠七谱?,眼中閃過一絲好奇,還想再問什么,被旁邊一臉疤痕、沉默寡言的闊劍戰士漢斯用眼神制止了。隊長埃里克則始終保持著高度警惕,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不斷掃視著四周死寂的曠野,長弓時刻處于最容易取用的位置,手指搭在弓弦上。巨大的災難陰影下,沒人有太多精力去深究一個幸存孤兒的過往,活著抵達坎迪鎮才是唯一的目標。
正午時分,我們在背風處一塊被燒得黢黑的巨大巖石后短暫休整,啃著又干又硬、能硌掉牙的行軍口糧,就著水囊里微溫的水艱難下咽。
“隊長,這鬼地方……真的安全嗎?”卡爾灌了口水,忍不住壓低聲音問,眼神不安地掃視著四周嶙峋的怪石,“總感覺……后頸窩涼颼颼的,好像有什么東西在暗處盯著我們,那眼睛……綠油油的。”
埃里克沉默地嚼著硬得如同石頭的餅子,鷹隼般的目光投向遠方焦黑的地平線,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疲憊和認命:“安全?菲托亞領這么大的地方說沒就沒了……坎迪鎮,也只是暫時離那片死地遠點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拍了拍卡爾的肩膀,力道沉重,像是在安慰同伴,也像是在說服自己,“吃完繼續趕路,趁著日頭還高,找個更穩妥的背風處過夜。這鬼地方,晚上才要命?!?
我沉默地聽著,味同嚼蠟地咽下口中的食物殘渣。埃里克說得對,安全只是相對的奢望。整個菲托亞領的消失,如同一塊巨大的、無形的陰云,沉沉地壓在每一個知曉此事的人心頭。這場災變的根源和后續那深不見底的漩渦,無人能夠預測。我能做的,只有盡快恢復力量,找到家人,并在這該死的世界排斥徹底碾碎我之前……做好一切準備。每一次呼吸,都感覺那無形的排斥更緊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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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力災害后的第四日。**
太陽剛剛升起,給這片死寂的大地鍍上一層毫無暖意的慘淡金光,像是給尸體涂上了一層廉價的脂粉。我們收拾好簡陋得僅能遮風的營帳,準備繼續向坎迪鎮進發。出發前,我習慣性地調動起一絲極其微弱的精神力,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去“觸碰”那些留在我所關心之人身上的守護魔法印記。這只是一個例行公事般的習慣性動作,如同旅人清晨檢查自己的行囊是否還在。
然而,就在那縷精神力觸及西南方向某個遙遠坐標的瞬間——
轟!
一股龐大到難以想象的魔力需求,如同決堤的滅世洪流,又如同一個驟然張開的貪婪黑洞,猛地沿著那道無形的精神鏈接倒灌回來!它來得如此突然,如此狂暴,瞬間就沖垮了我預設的、用于緩沖的魔力閾值!
“呃!”猝不及防之下,我悶哼一聲,身體劇烈一晃,仿佛被無形的巨錘擊中胸口,臉色瞬間褪去所有血色,變得慘白如紙。體內原本平穩流轉的魔力瞬間被抽走了一小半!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徹骨的鐵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又在劇痛中瘋狂抽搐。
是希露菲!她身上的“森羅守護”!這個被動觸發的終極防護魔法,只有在宿主遭受足以威脅生命時的傷害,才會如此瘋狂地、不顧一切地抽取我預留的魔力源進行瞬間超載防御!
發生了什么?!致命的襲擊?重傷垂危?劇烈的空間撕裂?無數可怕的念頭如同最惡毒的冰蛇,瞬間噬咬著我的神經,帶來刺骨的寒意。我強行穩住幾乎軟倒的身體,顧不上旁邊埃里克他們投來的驚疑目光(那目光像針一樣刺來),全部精神力都死死地集中在那條狂暴的魔力鏈接上,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萬幸!那瘋狂抽取的魔力洪流來得快,去得也快。鏈接另一端傳來的生命波動雖然微弱、紊亂得如同風中殘燭,帶著強烈的痛苦和虛弱感,如同被狠狠摔打過的幼獸,但并未斷絕!就像被狂風暴雨摧殘過后的幼苗,雖然奄奄一息,根莖卻還頑強地抓著大地,不肯放棄。
她還活著!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
我長長地、近乎貪婪地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涌入灼痛的肺葉,才感覺僵硬的手腳恢復了些許知覺和溫度。剛才那一瞬間的魔力抽取,幾乎抽空了我這具身體儲備的三分之一。但這點代價,比起確認希露菲那微弱卻堅韌的生命之火仍在跳動,微不足道!
“紫星?你怎么了?”埃里克關切的聲音傳來,帶著戰士特有的警惕和審視,“臉色這么差?跟見了鬼似的?受傷了?”他的手已經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短刀上。
“沒……沒事?!蔽覐娖茸约赫局鄙眢w,聲音還有些不穩,帶著劫后余生的虛弱,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可能是昨晚沒休息好,有點頭暈。老毛病了,過會兒就好?!蔽已杆僬{整著呼吸,試圖掩蓋體內魔力的劇烈波動和那深入骨髓的疲憊感。西南方向!守護魔法發動的源頭,清晰地指向遙遠的西南方!希露菲在那里!她遭遇了什么?是空間轉移?還是被卷入了更可怕的危險?保羅、賽妮絲、莉莉婭他們呢?他們是否和希露菲在一起?
原計劃去坎迪鎮,然后徐徐圖之尋找線索的計劃被徹底推翻。西南方,王都亞爾斯的方向!希露菲的位置指向那里最大的城市!我必須立刻改變方向!刻不容緩!
“埃里克隊長,”我定了定神,壓下喉嚨口的腥甜,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和決斷,“感謝你們一路的照顧。我想……我可能不能和你們一起去坎迪鎮了?!?
“什么?”卡爾驚訝地叫出聲,聲音在空曠中格外刺耳,“你一個人?開什么玩笑!你要去哪?”
“西南方?!蔽抑赶蚰莻€方向,目光穿透兜帽的陰影,堅定地投向遠方,“我突然想起……好像有遠房親戚可能在那邊。我想……去碰碰運氣。一個人……行動起來更快些。”這個借口拙劣無比,但在巨大的災難面前,一個孤兒想去尋找可能幸存的親人,這個理由本身就足以讓人沉默,堵住所有的疑問。
埃里克深深地看著我,他那雙飽經風霜、見過無數生死的眼睛似乎想穿透我的兜帽,看清我平靜偽裝下的驚濤駭浪和急迫。最終,他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包含了太多東西,然后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沉重:“小子,世道變了。變得……吃人了。一個人走……多加小心。西南方向最大的城市是王都亞爾斯,但那里現在……恐怕也亂成一鍋沸粥了?!彼难凵窭锸呛敛谎陲椀膿鷳n。
“我知道。謝謝?!蔽亦嵵氐攸c點頭,沒有多余的客套和解釋。簡單的告別后,我緊了緊身上的行囊和斗篷,毅然轉身,朝著西南方,朝著希露菲那微弱卻頑強的生命信號傳來的方向,大步走去。焦土在腳下延伸,風從身后吹來,帶著災厄與灰燼的氣息,而我心中只剩下一個如同熔巖般灼熱的念頭:找到她!找到他們!無論擋在前面的是地獄的烈焰,還是世界的壁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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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力災害后的第五日。**
坎迪鎮那由粗糙原木和泥土壘砌的輪廓,終于在午后刺眼的陽光中浮現。它像一只受驚的刺猬,蜷縮在一道相對平緩的山丘下,圍墻明顯比記憶中高聳了許多,上面布滿了新加固的木樁和荊棘,以及穿著半舊皮甲、眼神警惕來回巡邏的士兵身影。鎮子唯一的入口排起了長長的隊伍,蜿蜒如絕望的長蛇,大多是拖家帶口、面黃肌瘦的難民,臉上刻著麻木、疲憊和深不見底的絕望??諝庵袕浡刮丁m土味、排泄物的惡臭,以及一種名為恐慌的、緊繃的、一觸即燃的氣息。
我裹緊舊斗篷,將自己融入入鎮的人流中,忍受著推搡和渾濁的空氣。繳納了比平時高出數倍的、近乎敲詐的“特別入鎮稅”(五個銅幣!足夠以前一家人一天的口糧),才得以擠過那道狹窄的門洞。鎮內的情況比外面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街道擁擠不堪,如同沙丁魚罐頭,臨時搭建的破爛窩棚見縫插針地擠滿了任何空地,孩子的哭嚎、大人的咒罵、士兵維持秩序的粗暴呵斥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令人煩躁欲嘔的噪音漩渦。店鋪雖然大多開著門,但貨架明顯空蕩,寥寥無幾的商品旁,價格牌上的數字更是令人咋舌,仿佛那不是錢幣,而是廢紙。
我目標明確,無視周圍的混亂和乞求的目光,直奔鎮上唯一那家門面稍大些的雜貨商行。補充了足量的、硬得能砸暈野狗的肉干、同樣堅硬的黑面包、一大袋粗鹽(野外生存必需品),還好我會用魔法凝聚水珠,不然又得花銷一筆冤枉錢去補充水壺。當我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卷落滿灰塵、邊緣卷起的羊皮紙上時,腳步頓住了。
那是一張還算詳盡的阿斯拉王國及周邊區域地圖,繪制的筆觸略顯粗糙,但關鍵城鎮、道路、山脈河流都有標注,尤其是西南方向通往王都的路線。
“老板,那個地圖怎么賣?”我指著它問,盡量讓聲音顯得平淡。
頭發花白、一臉精明的店主眼皮都沒抬,用羽毛筆的末端剔著指甲縫里的污垢:“一個銀幣。”
“一個銀幣?!”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這價格足夠一個普通三口之家在鄉下體面地生活一個月!保羅當初塞給我當“緊急備用金”的私房錢小袋子,沉甸甸的也不過十幾個銀幣和一些銅幣。這一路省吃儉用,加上入城稅和各種采購……
“就這個價,愛要不要?!钡曛鲝谋强桌锖吡艘宦暎桓背远愕臉幼樱瑴啙岬难劬哌^我洗得發白的斗篷,“現在外面什么情況你也看到了?到處是難民,到處是亂兵和不知道哪里鉆出來的怪物!沒有張地圖,你往哪走都是兩眼一抹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五個銀幣買條命,貴嗎?”他敲了敲柜臺,篤篤作響。
我捏了捏口袋里剩下的錢幣,聽著那令人肉痛的金屬摩擦聲,感受著保羅沉甸甸的“父愛”在迅速縮水。最終,還是咬著后槽牙,像是剜掉心頭肉般,數出五枚帶著體溫的銀幣,“啪”的一聲拍在柜臺上?!敖o我!”
店主這才慢悠悠地拿起地圖卷軸,用一塊臟得看不出顏色的抹布隨意撣了撣灰,像丟垃圾一樣丟給我。入手沉重,帶著陳腐的羊皮和灰塵的氣味。展開一角,確認的確是西南方向的王都亞爾斯一帶最為詳盡后,我才將它小心收進用空間魔法開辟的、僅能容納少量物品的隨身空間之中。
走出雜貨店,站在喧囂混亂、臭氣熏天的街道上,我掂量著行囊里剩下的錢幣,心頭在滴血。一番采購下來,保羅那沉甸甸的私房錢袋瞬間癟下去四分之一還多。仿佛能看到保羅捂著心口、一臉肉痛的樣子。
“對不起,保羅,”我在心里默默地對遠方的父親(或者說,這具身體的父親)念叨,“這筆‘巨款’,看來是保不住了。不過你放心,我發誓,絕不會向賽妮絲透露這是你偷偷攢下的私房錢?!鼻疤崾?,我能再見到他們。這個念頭讓心頭更沉重了幾分。
地圖上,坎迪鎮的位置被我用心神之力凝成的小點做了標記。一條清晰的路線從坎迪鎮延伸出去,向著西南方,穿過幾處標注著“黑鴉森林”和“斷脊丘陵”的地帶,最終指向那個醒目的、代表王國心臟的城堡標志——亞爾斯。
結合昨日守護魔法傳來的方向,目標無比明確:王都亞爾斯!那里是信息、資源和人流匯聚的中心,找到希露菲線索的可能性最大。
不再停留,我擠出如同泥沼般混亂的坎迪鎮,踏上了通往西南方向的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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