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前。

莫里斯正前行在這樣或那樣的深淵里。

他從深淵之地的高處俯沖而下，墜落到這“復生之河”里，這河水的作用類似于加強版的營養液，僅僅是浸泡，便會使生物軀體強行發生生長變化，以一種無可抗逆的形式。

這河流之水是支撐著整個火種能源站運行的“基材”，而其中灑下了這樣多的尸體，其實是某個“著名錯誤”所導致的意外，這里先按下不表。

莫里斯強行破開這水流的生長拉扯作用，在這水流之間游了一天一夜，才來到了這河流之底，這里掩埋下了大量的城市建筑，電線鐵塔，光流板，汽車，破碎的路面，攪成一團的人的衣物，易拉罐，貨架，有的是早已存在于此的，沾染著血肉的余暉，腸子像是旗幟一樣在金屬掛鉤上飄搖，棗紅色的藻類植物爬滿了墻，泥沙俱下。

而沿著這盡頭的城市，一直往左側山壁游動，莫里斯便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事物。

那是一扇氣勢，幾乎要與天平齊的大門，那大門鑲嵌在山壁之上，門戶之上，有著頗具蒸汽時代風格的銅制金屬質感，表面有著巨大齒輪，被同樣粗壯的銅鏈牽拉著，不斷的進行著轉動，這些齒輪上都鐫刻著極度繁復的花紋，類似一條巨型的蛇，它身體的鱗片被改造成不同的模樣，在它長長身軀的每一塊區域，做出不同的伸展模樣。

在齒輪之下，兩扇大門上分別雕刻有兩種不同的銅制雕花，在門的左側，是巨大的持蛇者，他的形象像是超古代故事里的門神，膀大腰圓，身穿鎧甲，頭戴煥盔，腳踏一雙流紋長靴，可他身上卻纏繞著兩只粗壯的鋼鐵巨蛇，那蛇類身體的表面，出現了大量的規則棱形以及以及機械線條，駕駛艙，能量區域，菱形瞳孔，整齊劃一的鱗片，這神像怒目圓瞪，巨蛇張開獠牙，對準了來到此處的每一個生靈，聲勢像是從神話故事里走出來的無邊魔神。

而在門的右側，是另一尊神像，依舊身著鎧甲，他的背后有著不斷扭轉的圓形光環，該光環從里到外分出五個圓環，圓環充滿了未來的科技質感，每個圓環的接口處都有著極其利落的斜切面，他的身軀同樣開闊，將整個門戶占據，怒視著來此的任何生靈。

在門戶周邊的山壁，上面都有不同層次的豎狀纖細刻紋，這些紋路如同山壁的毛孔，每時每刻都在運轉，鱗次櫛比的發出緋紅光，每一道紋路細細查看，都能看到其中精密的機械結構，里面所潛藏的管線，鮮紅的濃郁的“復生之水”，被這些紋路仔細甄別，吸收入內，漆黑的不潔的“臟污”，通過紋路的管線通道，被排泄而出。

走到這兩座大門之前，莫里斯形如螻蟻，他原本高大的身軀，在這份巨大之前，根本不夠看。

這讓他有些憤怒，于是他昂首挺胸的走入了廊道，腳下變換成異獸雙足，騰飛而起，一拳轟在了大門上，這接天連地的大門，在這一拳之下，紋絲不動，可莫里斯完全不服輸的加快了拳速，強大的勁力讓阻力極強的“復生之水”，都開始洶涌狂暴，帶著灼熱的氣浪，向兩側馳驅而去。

他這個行為并未在這黃銅大門上留下過多的印記，反而似是惹惱了這門上兩位天神，莫里斯的耳畔響起了蒸汽轟鳴聲，止不住的氣流開始自畫框邊緣，地磚墻磚縫隙之間涌現出來，而大門上的齒輪，也隨之旋轉，這帶起的大量的水流氣泡，迎面向著莫里斯撲來。

那些原本被束縛在大門之上的“機械之蛇”，像是獲得了某種活性，它們開始活動起來，向著莫里斯張開蛇口，兩發激光炮頓時勃發而出，熾熱的光束，甚至直接讓這一小塊區域的河水直接蒸發，留下一個顯著的空洞，而那兩道光束則貫穿所有，在莫里斯身前匯聚，交織，將要把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莫里斯只是腳下一踏，震蕩的腳下金屬大地隨之被震裂，頓時無數道明黃色澤的氣流從他腳下升騰而起，陡然顯現在他面前，氣流在他面前凝結成墻，這光束擊打在這氣流之上，直接被分化，隔絕，四散而去，將周圍的水流烤的青煙升騰。

兩蛇見這熾烈激光無法對莫里斯造成傷害，便默默加大了激光的輸出速率，并纏繞著向著莫里斯靠近。

在這強大光流籠罩下，莫里斯整個人都像是被淹沒在光里，可他身前那明黃氣流，卻在他身前一寸，隔開了所有的光，讓這匯聚都光流以莫里斯為分界點，向兩側分流。

莫里斯腳下一踏，整個人彈跳而起，他的兩臂之間開始出現魚鰭，身體表面浮現鱗片，他的身體開始轉化為更適合水下行動的流線型，這讓水體對他的阻力降到了最小。

奮力一退，莫里斯避開了這機械巨蛇掃蕩而來的激光沖流，這激光直接掃蕩開來，將他身后的金屬柱，銅制墻面都擊打成了個碎裂，紛紛揚揚的灑落一地，如高山墜石。

明黃光流旋明，莫里斯在空中旋轉了一百八十度，借著這旋轉之力，轟然一拳砸向機械巨蛇頭頂。

其拳風裹挾之下，竟如同潛淵虎鯊躍海而出，一拳轟烈，這機械巨蛇堅硬頭骨竟直接被打的寸寸碎裂，齜牙咧嘴，連帶著整個龐然身軀都被這無解力量裹挾，下顎連同整個前半身軀都被拍在暗金色的地面上。

見同伴受難，另一只機械巨蛇頓時發狠，不再噴吐激光，蛇嘴大張，向著莫里斯撕咬而來，它的牙齒像是被磨尖的鋒銳刀刃，如鏡面般光滑，閃爍著致命的光澤。

機械巨蛇的身軀在行進撲咬中，不斷變化姿勢，攪動著整個水下，波濤洶涌，莫里斯卻借著不斷“適應”身體的力量，在巨石雨中穿梭而過，又來到蛇頭之處，不斷旋轉身體，連環的鞭腿像是重重砸下的擺錘，一點點將這鋼鐵之蛇轟砸向地面，整個蛇的鋼鐵之軀，都完全嵌入到了青石地板上，地面崩碎而開。

莫里斯則立即雙手握拳，身后像有明亮的巨猿虛影升騰而起，雙手高舉，重重落下，而巨猿虛影也隨之而動，面部猙獰，揮拳重擊，兩者重拳一瞬交疊，又是千重影浪，轟然砸下。

機械巨蛇的軀體被砸的寸寸皆裂，莫里斯的體型哪怕再加上那還稱得上高大的巨猿虛影，跟這機械巨蛇相比，都是很小的一撮，可奇絕的力量，還是將這巨蛇轟炸的攔腰折斷。

見已經解決一頭，莫里斯神色未變的看向另一頭，這時，他腰間的防水通訊器響了起來，從通訊器另一端，傳來了一個嘶啞的聲音。

“莫里斯，莫里斯，陳柒回來了，他殺了裘藤修。”

莫里斯一邊躲避另一頭機械巨蛇的激光掃射，一邊回應，“知道了。”

“進入核心能源室的這道大門已經鎖死了，這也是那位‘教師’的手筆，你只能暴力突破了。”

閃避之間的莫里斯，只看見剛才已經被他攔腰擊碎的機械巨蛇，正被復生之水牽引著，就像搭積木一樣，看似一點點的緩慢之極，可一眨眼，卻已然復生如常。

“好。”莫里斯答道。

復生的兩只機械之蛇，再次交疊著向莫里斯撲來，而莫里斯在意識到它們的復活機制后，便不再強求將這兩只機械巨蛇擊殺，而是用盡全力，將它們當作攻城錘一類的事物，狠狠的撞向那齒輪運轉的黃銅大門。

莫里斯在這一刻完全化身神話或是傳說里才會出現的惡意神祗，明黃色的氣流自他腳下升騰，巨猿或是牛魔的虛影在他的身后交疊出現，龐然的巨力在揮動這機械巨蛇時，伴隨著機械巨蛇在這個過程中的強力反抗，水浪翻滾，整個復生之河都受到擾動，激蕩的河水向四方擴散。

此刻，從黃銅大門內部，傳導出來一陣AI語音，并連續播報了三遍。

“停止你的行為，公民，再繼續你將觸犯人類聯合刑法第545條及689條，將會被立即認定為重度犯罪。”

三遍語音過后，AI聲音便變得急促了起來。

“重度犯罪認定確認......10......5....3....1...”

“開始執行犯罪行為預案......”

“處決程序啟動......”

黃銅大門兩側的刻紋開始愈發猩紅，里面傳導出難以遏制的熱氣，水面迅速開始沸騰起來，而復生之河哪怕已是數百米的深潭靜水，卻也被那來自天穹之上的遙遠光芒照亮，那暗紅色的河水深處，被光芒映照的通透，卻又愈發詭異，而隨著這熱氣迸發，原本暗紅通透的，如有迷霧覆蓋的場域，隨著刻印里的熱氣噴薄，卻開始出現一團團的黑色霧塊。

黑色霧塊內，呈現出一雙又一雙向外掙扎的手，一個又一個向外探出的腦袋，他們都被黑霧包裹著，看不出真容，只能從他們的動態中讀出來，那份歇斯底里的絕望，這些掙扎者，大多都是人類，還有一小部分，是一些頭角崢嶸的怪物，在他們的掙扎之下，一團團的黑霧開始向著莫里斯籠罩而來。

莫里斯立即便嘗試游走出這片黑霧，可他無論往哪個方向游走，這黑霧都如影隨形，再加上兩只機械巨蛇的襲擾，莫里斯難以找到通路，漸漸的，他所在的場域，都開始被這份漆黑所籠罩。

于是莫里斯很自然的點開了通訊器，“是隱秘覆蓋。”

“隱秘覆蓋？和我預料的大差不差，這能源室里的AI小子沒點新意，你接下來小心隱秘區域里的邪能襲擾，火種能量隱秘化后就會變成那東西，另外那兩條蛇也會迅速的隱秘化，抗性和機動性都會得到增強，破解隱秘化的關鍵，在于破除空間鏈層，消解隱秘片段，你需要找到隱秘當中的真相點，也就是那些隱秘怪物出現和消失的位置，只有攻擊那里，你才能攻擊到實處，注意，為了避免AI小子調整策略，你最好記憶好所有的真相點后，再一次性打破。”

“好。”

“另外，隱秘的世界宗旨是，不要被了解，你要避免被這些隱秘怪物直接接觸，更不要被它們附身，尤其是在它們被大大增幅的夜晚，那會強行使你開啟蛻變，你的精神將會受到強力的信息沖擊，雖說這條復生之河的隱秘化，只是通過嫁接的方式，使一些隱秘片段暫時降臨，可這已經滿足了‘蛻變’的條件。”

“嗯。”莫里斯認真的記下了所有。

洶涌的黑霧仿佛已經連成了一片，可其實所有的黑霧在不斷的行跡變換中，都會有裂縫殘留，淺淡的紅色光輝就從那里照耀而下，像是夜的傷痕，而黑霧里的怪物們，身手分離，手腳分離，在不同的區域，顯現出不同的身體肢節，且都被厚而深的黑霧覆蓋，看不出皮膚或是身體細節，只能看見圓而空曠的眼窩，被黑霧帶動著，不斷呈現出各種表情的臉龐。

在漫漫迷霧間，視覺被遮蓋大半，莫里斯張開了自己的所有觸角，他身體表面“進化”出的魚鱗，不斷開合。

聲音微弱，氣味重疊且不真實，只有觸感，針扎一樣，不，這也有一部分偽裝的。

真是個難題。

莫里斯在這隱秘之霧里面起舞，他反倒是像這漆黑里的幽靈，牽引著那些隱秘怪物的行動，極致的危險沒能阻攔他的腳步，這種刀尖舔血反而讓它他更游刃有余，他必須每時每刻都足夠的靠近真相，才能避免那慘痛的結局。

他的本能給予了他幫助，那是超凡感知蛻變后，才能表征出來的神奇感應，兩條機械巨蛇在濃霧里翻轉跳躍，他們的首，尾，關節，都被分斷的只剩下些微的部分，它們在濃霧中此起彼伏。

撕咬，拉扯，不斷掙扎出來的利爪之手，猛撲而來的頭顱，ai算法在計算著莫里斯的行動軌跡，并盡可能的控制隱秘之霧的生存，來壓縮莫里斯的行動空間。

莫里斯卻總能尋找到這縫隙當中的“通路”，他的“魚化”越來越完善，這讓他的游動速度更快，在水下呼吸也越來越自如，在不斷的危機刺激下，他身體里的“進化因子”更快速的運行，甚至他的身體表面，開始出現能真正觸及隱秘化“真相”的觸角，那是一種飄蕩出來，類似于發絲的東西，在發絲之間，有著一個個觸手吸盤般的毛孔。

糾纏，躲避，莫里斯的身體開始不斷流淌出汗水，他的聲音開始發啞，過分快速的進化，讓他的身體里積蓄了大量的不良因子，這些不良因子完全被他收束到了身體內部，成為了不斷臃腫變化的身體器官，而他并沒有足夠的時間“消化”，面對痛苦，他只能忍耐。

這是一場漫長的戰斗，換做正常的非神秘系科技系超凡者，在這樣的深淵里，遭遇這個層次的神秘系攻擊，很可能已經直接撂在這里了，可莫里斯在這些怪物的侵襲下，在那無處不在黑霧的包圍當中，他依舊在堅持，期間他抓住了幾次“真相點”的空擋，在機械巨蛇探出頭的瞬間，抓住那頭顱，狠狠砸向那道大門。

霧氣在那一刻直接停滯，強大的氣浪震蕩，讓緊密鏈接的一切都開始分離，而莫里斯并沒有逃跑，而是站在原地，面目兇狠的向能源室里的AI，比了一個它可能運算十萬年都無法徹底理解的手勢。

一個中指。

整整一天零十二個小時，莫里斯已經完全耗在了這里，他沒能找齊所有的真相點，在一瞬間打破所有，破除這隱秘之霧，可霧氣卻肉眼可見的變得稀薄，那兩條機械巨蛇倒是依舊生猛，可它們粗糙的進攻手段，在這么長時間的戰斗中，已經變得捉襟見肘，很多時候，要不是激光已經掃到了臉上，莫里斯都不稀得理它。

那些霧氣怪物也是隨著霧氣稀薄，掙扎撕扯的力度開始減緩，可莫里斯卻并沒有想象中的那般輕松，長時間沒有進食和休息，再加上體內積蓄到快要爆棚的“錯亂因子”，這些都讓他疲憊，難受，情緒困頓。

通訊器在這時候冒起了紅光，莫里斯點擊接通。

“我找到隱秘片段的正確位置了，再堅持會，我立馬破除這段隱秘。”那頭是矮個子的聲音。

話音剛落，莫里斯周邊的漆黑迷霧便開始閃爍，就像低頻的電視網絡波動一樣，逐漸變得模糊，不真切，而那些掙扎的迷霧怪物們，叫聲更加凄厲，最后，所有的霧氣都消失了，莫里斯的身形再一次出現在暗紅色的水流中，他的精神在這一刻略有松懈，這讓他不可避免的開始下墜。

兩只機械巨蛇乘此機會，想要襲來，卻被莫里斯順手就一左一右送入到周圍的建筑群里去，激蕩起一圈塵浪，而莫里斯本人卻陷入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異常狀態當中，他從像這樣高強度的保持進化流程，以致于他現在根本無法調整自己的形態，也無法治愈被撐大的器官，他像是一個已經被吹脹的氣球，處于崩壞的邊緣。

“解碼完畢了，陳柒回來了，帶著那個魔械師小子，不過運氣還好的是，那小子的靈性過分的高了，可以直接被我觀測到，我能解決掉他。”

“嗯。”莫里斯回答道。

“如果你還在門前的話，不要給能源室里AI喘息的機會，通過取消隱秘片段的執行，我已經成功對他進行了一些干擾，這是最好的破門時機。”

“我盡力。”

通訊到此結束，莫里斯流著汗，眼神虛弱的看著那扇高大的黃銅大門，持蛇人保持著凝視的姿態，仿若在嘲笑和鄙夷，隨即，莫里斯便咬著牙，扯掉了自己的一條手臂，隨后他身體里面的錯亂因子，就像是有了出口與道路，盡數從他的這只手臂的傷口傾瀉而出，形成一條臃腫的，生長滿肉須的臂膀。

這臂膀上看不見手和肘，只有一團團虬札起來的結肉，并且這團臂膀還在持續生長，眼看就要比莫里斯高大的身體都還要巨大，于是莫里斯便發了狠，用這新生長出的臂膀，狠狠砸向一只撲來的機械巨蛇，一拳又一拳，血肉就像進入了絞肉機一樣，開始炸裂，隨之而來的是可怕無比的動能力量，一次次的加速出拳，靠近，將這機械巨蛇狠狠砸向了那黃銅巨門。

隨后莫里斯更是拉住一只蛇牙，持續發瘋地往門上沖撞，地動山搖了持續了兩三個小時，這看似牢不可破的黃銅大門，竟是被莫里斯鑿出了一個個凹陷的破口，而守衛這能源室的AI也終于是解除了矮個子的干擾，開始將各類武器，從山壁刻印里延展出來，飽和式的對著莫里斯狂轟亂炸。

莫里斯不得不拉開距離，隱沒到這海底城市的廢墟里去，用泥沙和墻壁來躲藏，用高高壘起的廢墟石塊作為遮蔽物，飄蕩而出的水雷遍布各處，ai的智能掃描對準著區域內的所有事物，一個疑點的出現，都會導致連續不斷的沖壓魚雷飛彈疾馳而來，爆炸所產生的浪潮，讓本就一團糟的湖底，像是刮起了颶風。

莫里斯一次次頂著爆炸與封鎖，用自己的拳頭砸碎了一個個延伸出來的炮臺，那只新長出來的手臂，在重擊中崩毀，在破滅中復生，那撕心的疼痛，饒是像莫里斯這等狠人，都難以忍受，痛苦如同剜眼刺肉，莫里斯需要在嘶吼中才能發泄出來。

激光橫掃，魚雷轟炸，這河流底部的情況，已經是整個飛揚了起來，躁動的水流，沸騰的水泡之間，不斷從河底掙扎而起的活死人，世界是如此混亂，而一支蟑螂人小隊，卻舉著提燈，照亮了暗紅色的水流，降臨到水底。

這正是羅爾一行人，他們在來到水底之后，一路往這場盛大風暴的核心去游走，這才找到了莫里斯的蹤跡，羅爾是一個佩戴著方框眼鏡的蟑螂人，這種高精度的玻璃眼鏡來自于兄弟會的運輸隊，附帶有遠視的功能。

他穿著厚而簡易的潛水服，在撥開莫里斯盛大拳鋒所造成的風暴以后，終于看到了那隱匿在水面下的惡神真容，他的頭發已經在爆炸中完全損毀，新生長出的爛肉倒真像是蜈蚣，一條條的布滿了他的腦袋，在他的胸口，被炸開的孔洞，像是鮮花般綻放。

“滾！”莫里斯轉動頭顱，眼中似是滾動著熔巖。

羅爾被這充斥著惡意的臉嚇得呼吸器都穩定不住了，連忙向外逃竄，而他的同伴還每來得及問清楚事情的緣由，就被羅爾帶著逃離這片是非之地。

莫里斯的戰斗還在繼續，在這空曠的河流之地，這是屬于他一個人的戰斗，以血肉之軀，對抗這來自過往的科技結晶體，他真像是專心致志的獵手一般，將這區域內所有顯露出來的武器都整個消滅，等到那山壁之間一連串的爆炸產生，整個能源室的外部防御體系徹底崩潰。

而這，已經是莫里斯來到這里的第五天了。

很難想象他在這樣的地獄里走了多久，他終于停歇了下來，在漫長的戰斗當中，他身體里的每一個器官都遭受了不同層次的損傷，可又被他重新修補完畢，傷害，撕裂，極致的痛，新生，他本身就在不斷的進行著某種輪回。

他躺在為數眾多的復生之水當中，卻在抗拒著這扭曲事物的降臨，莫里斯知道自己只要敞開接納這水流的注入，那他現在所受的一切暗傷和疼痛，都會被修補，可這水里所含的成分，卻還附帶著控制與紐變，這反而會加重他的傷勢。

他的身體在破滅中新生，這讓他身體里最底層的力量來源，不得已被激發了出來，那是一圈寬12cm的黑色條帶，就像是生長在莫里斯軀體里一般，這些光滑的黑色條帶伴隨著莫里斯身體的不斷膨脹修復，依次由虛變實，不僅將莫里斯的肉體擴張限制在一個合理范圍內，同時還在為他的肉體修復供給能量。

失去了外部進攻手段的核心能源室，就像待宰的羔羊，那兩條噴薄而出的機械巨蛇在水浪下狂舞，可莫里斯已經完全適應了它們的路數，它們完全被當做攻堅錘，一次次的砸向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巨大門戶。

剛開始落下的是金屬灰燼，而隨著金屬表面不斷被砸到凹陷，內里的破損終于來到了極限，兩尊神像被攔腰折斷，露出內里的管線。

那些管線有粗有細，焦黑色又粗壯的事供能線，散亂交織的是電線和變易線，而在線的表面有不斷由虛變實的晶格，這些晶格并不是試試出現，而是在受到攻擊之時，自動計算反應，防御將至的攻擊，那正是這巨大門戶能如此堅硬的原因。

莫里斯整個化身成為了人形推土機，以小時為單位，不停歇的對這大門進行暴力拆除，他的狀態在這機械施工下，不僅沒有變壞，反而恢復的更加好，那些象征著“危機”的黑色條帶，也沒有再次出現。

通訊器在這時候又亮起了紅光。

“陳柒帶著那小子過來了。”

“嗯。”

莫里斯回應了一聲，隨后又像重炮般，將一只金屬巨蛇卷席而起，砸向了這金屬大門，他背部的肌肉早已虬扎般堆積，那膨脹生長的手臂已經被完全收束，不再擴張，可依舊巨大，血管如長蟲，匯聚堆積。

直到莫里斯將這金屬大門砸出了一個空洞，又過去了三四個小時，莫里斯僅僅事往這空洞里看了一眼，便有如刀尖般的流光襲來，讓他難以睜眼查看，而他被流光沖刷下，竟然渾身的觸角都在張開，肌肉萬分緊張。

他正在被窺視，檢查，分析。

意識到這一點的莫里斯卻并未延緩自己的動作，狠狠又向著空洞砸出，通訊器在這時，又響了。

“能源供給已經不夠了，我要分能量去對陳柒那邊進行阻攔，你盡快。”

“嗯。”

莫里斯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回復速度正在明顯下降，而膨脹出來，擁有巨力的那只手臂，也開始逐漸不受控。

那就......加碼！

莫里斯完全放開了，擺出了殊死一搏的架勢，他開始不斷讓自己的身體細胞壓縮，直到無法再繼續壓縮，由此凝結而出的肌肉水平被加壓到了一個密度過高的水平，以至于，莫里斯每一次揮拳，都感覺整個軀體都像是翻江倒海一般，重塑了一遍。

“基因怪人”這個職業一共有四種進階，分別為輔助類型的細胞共享家，瞬間爆發型的狩魔獵人，均衡型的行僧，以及崇尚變化和無常的生命之友。

生命之友所強調的力量體系，則是對不同生命的本質理解，包括動物植物，這并非是一種模仿，而是一種本質上的重演，每個生物都是通過不斷的進化，才逐漸淪喪為如今的這幅模樣，而如果回過頭去追溯，就能看見一條既定的演化之路。

以此身為萬千身，以此時為萬千時，重演再造，直至彼岸，這就是這個職業所追尋的奧義。

而莫里斯此刻放開，就是將這些積蓄他周身的演化之路強行拼接，以達到最大功率的力量輸出，這樣做的后遺癥，很可能就導致這些演化之路無法再“析開”，完全紊亂成一團，整個身體都將隨之崩潰，按照修真小說里的說法，他這就是自發地進入“走火入魔”的狀態，以增強實力。

于是，他提起那機械巨蛇，背后仿佛有無數羽毛豎起，又仿佛有無數魚鱗張開，明黃色的氣流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自莫里斯身體里升騰而起，如銀月倒掛一般，整條機械巨蛇跟大門親密接觸，隨后巨蛇被這龐然巨力，每轟砸一下，便崩碎一段，直到整個身軀都寸寸皆碎。

那大門的破口也隨著莫里斯的暴力拆卸，越來越大，而內里透出的光，也更為盛大，像是洪流，將莫里斯整個籠罩在這光中。

他的通訊器又響了，“莫里斯，他們來了，我沒能攔住......”

矮個子的聲音帶著被灼燒的痛苦音調，而莫里斯已經全然聽不到他的聲響。

他的耳畔只有呼呼地破空聲，而他眼前的破口越來越大，那原本強烈匯聚，凝結成白光的光流，隨著破口，開始泛起紅光，期間還帶著警告響起的滴滴聲，以及不斷顫鳴的機械播報聲。

“外部不明機體入侵!”

“預案編號：5562X256!”

“主控啟動，中央鎖死程序啟動中.......”

莫里斯一拳轟出，這堅固的大門轟然倒塌，那兩樽矗立著的高大神像，也伴隨著大門的倒塌，墜入地面，晶格化的防御程式隨即被消除，流水帶著莫里斯猛灌而入。

門后是依然壯麗崇高的山壁，仿佛巨人修成的廊道，山壁之間，遒勁有力的金屬管線像是血脈一樣在山壁的縫隙間游走，緊密排列的白熾燈光，排成流動之形，懸掛于穹頂之上，在這廊道盡頭，便是那通天徹地的火種能源塔核心。

核心能源呈現為一種熾烈的玄藍色，豎直矗立在中心，如同神明天眼，將其束縛在其中的，則是一種銀白色的金屬，被彎曲改造，圍繞著能源核心不斷旋轉，如同交錯纏繞的蛇類身軀。

能源核心立于圓環形的約束裝置之間，操縱這約束裝置的，是臺下環繞型的顯示器和觸控板，此時在這臺面上，卻流淌滿了惡心的粘液，而這粘液的來處，正是那攀附于核心之上，光滑而充滿活力的肉瘤，它像一顆心臟一樣跳動著，仿佛整個能源室都成為了它軀體的一部分。

能源室所在地區的山體被掏空了，形成一個巨大的地底空間，在這核心能源區以外，便是工作廠區，設立了一座座抽取和轉換艙室，矗立在被平整有序的地下空間當中，隨著這些艙室的不斷運轉，能源火種便燒的愈發旺盛，而那跳動的肉瘤，則阻礙了這能量的傳遞，甚至于它在經由這火種能源的供養，愈發碩大。

它所聯系的枝椏，鮮紅而纖細，如蜘蛛網般，一直順著火種能源向上傳遞的通路延展，從地下一直通往地上火種能源塔的主脈，整個結構都成為了它攀附的大樹，而那些銀色金屬也被這些枝椏腐蝕，表面開始泛起綠癍，更嚴重的已經呈現為焦褐色，開始發黑。

復生之水洶涌的涌入到這片區域內，卻被這里早已設計好的排水設施，以及刻意構建的高低地勢阻擋，沒能再向內蔓延，而被水流拍在通道之間的莫里斯，耳邊是通透的警報聲，而那原本閃爍著玄藍色光芒的能源核心，在這一刻卻泛起了紅光。

名為“限制”的光學畫幅浮現，那是黃底黑字的驚嘆號，形成一道反方向的螺旋，沿著這火種能源塔的中心，一路貫穿向上，最后通達到穹蒼之上。

隨著莫里斯的闖入，更盛大的光芒將徹底籠罩其中，在一瞬間，莫里斯感覺自己的每一個毛孔都在刺痛，而隨之而來的AI語音，則智能而高效。

“你的企圖不會達成，陌生的未來人，你的身體已經到達極限，生命之友的恢復能力已經被你徹底擊穿，全憑超轉換技術維持身體穩定的你，根本無法突破我后續的防御體系，你應該選擇放棄你的錯誤行為，這是出于經濟性的考慮，用生物體的消亡來換取我的能量損耗，并不值當。”

面對AI善意的“提醒”，莫里斯卻根本置若罔聞，他根本不屑于回答這AI的話，而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程度，腳下蓄力，隨后強大的明黃色勁力自他腳下升騰而起，在他熟悉的體感下，他本該如炮彈一般，飛射向立于整個核心能源艙室最深處的光腦控制室，可現實卻讓他錯愕。

他的身體就像被整個拍入了凝固的水泥墻體里，根本無法移動，原本輕松而稀疏的空氣，變得極度致密，這讓他單單是前行，都完全無法做到，整個陷入了一種痛苦而難言的狀態當中。

而隨著又一輪強有力光芒的照射襲來，更徹底的解析隨之籠罩莫里斯，他根本無法阻礙這份解析的出現，跟隨著刺痛感一起襲來的，是漫長的黑暗，他的視覺在瞬間被剝奪，然后是他最靈敏的嗅覺，他不知道是什么東西靠近了他，在他的觸覺消失之前，他能感受到是一種光滑的類似蟲子的生物體，數量極多，成千上萬的進入到了他的毛孔。

就像是嘲笑這人類的無能一樣，AI將莫里斯的聽覺放到了最后進行剝奪，這讓他能夠聽到AI所對他下達的最終宣判。

“人類的五感是最容易損壞的部分，而作為生命之友的你，五感會經過基因演化鏈的增幅，但現在你渾身都是破綻，空隙太多，在剝奪你的五感后，我將會從內部撕裂你的基因鏈接鏈條，你所承載的基因信息將會一段段被抽離，同時，你的大腦皮層會受到重點照顧，我會將它一次次完全攪碎，直到你的身體恢復能力徹底無法供給最關鍵的大腦部位，而你所寄予厚望的超轉換技術，我已經破譯出它的原始代碼，名為“終焉教會”的犯罪組織已經被我鎖定，他們無法拯救你。”

AI的每一句話都打在了莫里斯的痛點上，這個人類締造出來的怪物，在極端時間內，徹底認清楚了他這個人類當中的異類，在它的面前，莫里斯所隱藏的一切都無所遁形。

他根本都沒來得及，憤怒，掙扎，恐懼，求饒，他的大腦就已經被完全絞碎，而全新的肉芽也在頃刻間在它大腦中誕生，短暫浮現的神經電信號，根本無法結成通路，就已經被清理干凈，那存在于他身體內部的未知事物，以及這凝固的空氣，將他放到了神明的解剖臺上。

凌遲處死千萬次，也不過如此。

對世界的感知消除過后，時間就像隱沒的魚，莫里斯只能一點點捕捉殘存的信號，他的生命指數直接捆綁在了，能源塔上層控制端的光腦里，那是他的其中一張底牌。

光腦的算力和下層能源室的AI光腦雖說相差頗多，可畢竟是同時代的產品，下層AI也無法完全阻隔。

位于上層控制室的矮個子，那在蟑螂人眼中狡詐卑鄙的惡徒，在被余言所反彈的光束擊中后，在四十八個小時的蟲族生命液浸泡過后，恢復了正常，而他蘇醒過后，所直接面對的情況是，莫里斯的生命指數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并且早已突破了“終焉教會”所給予的“守護條例”的限定值。

這意味著，教會所給予莫里斯的“神力”正在被底部能源室的“AI”清除，一旦“神力”完全消退，那莫里斯就將完全從“被神祝福”的狀態中脫離，他將會成為一名普通的生命之友職業者，在那樣的情況下，莫里斯別說逃跑了，在千萬之一秒的瞬間，他就會被AI的“強力”給完全清理。

意識到形勢已經危機之極的矮個子，連他那件遮掩丑陋的黑袍都來不及裹上，馬不停蹄的就來到光腦的控制區域前，正對著光腦，將所有的算力鎖都解開，隨后開始輸入通訊代碼，閃爍出來的玄藍色光芒映照著他那張丑陋的臉，說是人的臉，那更像是腫脹的珊瑚礁，生長滿了膿瘡，而這膿瘡一路延伸向下，更是長滿了他矮又小的身體。

不斷嘗試暴力掙開底部AI所構建的防火墻，與之消耗的，是積累起來，或者說是“偷竊”出來的，屬于火種能源塔的能源，這些能源在計劃當中，是極為重要的“戰略儲備”，而現在為了拯救身陷囹圄的莫里斯，矮個子顯然已經顧不了那么多了，在一次次的通訊刺探中，傳回來的只有干燥的雜聲。

矮個子的頭上開始流汗，而當他將攻擊方向轉到“底層儲藏系統”以后，這才找到了突破口，莫里斯淺淡的回應開始傳來，可都是一些不成體系的單字，兩邊根本無法進行有效的交流，而與此同時，在光腦另一邊的監測面板上，矮個子注意到一個高能單位正在向著莫里斯所在的地方靠近。

在短暫的錯愕后，矮個子立馬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他將通訊系統傳遞的所有信息都換成了一條。

“抓住她！”

來到這里的，自然是一路追尋過來的陳柒，她來到那被砸得稀爛的大門前，猶豫的看了一小會，隨后才走入到了這核心能源室的內部。

矮個子則是在這時候立刻對AI的語音系統進行了猛攻，在長時間的交鋒當中，他已經尋找到了這AI程序上的一些漏洞，他一直等候到現在，才將這份漏洞完全引爆，這讓她的語音系統出現了短暫的癱瘓，以致于就算AI瘋狂的發送指令，所返回的信息，也只是不斷閃爍的發送失敗。

陳柒幾乎是以無知無覺的狀態踏入到這片世界當中，宏大的核心能源室所展現出來的強大科技，短暫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而道路中間，像是某種復雜機體，正在被天花板上垂吊而下的機械手，不斷拆解的，正是莫里斯，機械手的轉針從耳朵和眼睛的各處，侵入到了他的體內，而劇烈旋轉的切割器，以及不斷匯聚的濃烈激光，兩向配合之下，這才將他的表層肌膚一層層割開。

這是讓陳柒難以想象的震撼場景，在她以前的認識里，她并不認為這怪物真的那么不可戰勝，可當她看到這一幕后，才發自內心的有了一絲恐懼，這能源室外面的殘垣斷壁，她也算是大概的勘驗過了，她大概能想象這怪物是經歷了怎樣恐怖的戰斗才來到了這里，可就算如此，他在被完全控制的狀況下，還需要用如此多的強力武器，才能摧毀。

這是何等可怕的怪物。

就是這一瞬間的恐懼也好，錯愕也好，陳柒失去了作為一個戰士的防備心理。

莫里斯的軀體在這一剎那，直接液化，這液化的神經信號傳導，甚至快過了光腦所能捕捉的極限，就像是從另一片時空傳導過來的，莫里斯分成了三億七千四百九十二萬顆液體，像是墜落的群星雨點一般，砸向了短暫失神的陳柒，而AI所構建的限制力場，只來得及阻隔一小部分液體。

當液體接觸到陳柒的身體表面，便迅速侵入到她的身體內部。

陳柒的眼神開始慢慢渙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