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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回到那座城

  • 紅豆生南枝
  • 仟期
  • 18391字
  • 2025-06-23 00:51:37

午輕枝覺得,南江的夏天總是帶著一股黏膩的、甩不脫的窒息感。像一層滾燙的塑料薄膜,緊緊裹住口鼻,每一次呼吸都費力地灼燒著胸腔。

這感覺,和她那個北方小鎮里,母親永遠鎖著眉頭、空氣里永遠飄著廉價白酒和壓抑哭聲的家,竟有幾分詭異的相似。所以四年前,當她攥著錄取通知書,拖著那個磨得起了毛邊的舊行李箱,幾乎是跌撞著沖出火車站,一頭扎進南江大學熙攘熱鬧的新生報到點時,她以為自己終于把那層沉重的薄膜撕開了一道口子。

她大口呼吸著這里陌生而自由的氣息,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決絕。

然后,她就看見了顧琛。

計算機學院的迎新攤前一片兵荒馬亂。主機箱風扇的嗡鳴、鍵盤噼里啪啦的敲擊、還有學長們焦頭爛額的吆喝混在一起。顧琛就坐在那片混亂的中心,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株安靜生長的青竹。午輕枝的視線穿過攢動的人頭,落在他握著螺絲刀的手指上——修長,骨節分明,手背上浮著淡淡的青色脈絡,有種異乎尋常的穩定感。他正專注地幫一個滿頭大汗的新生調試著面前罷工的顯示器,側臉線條干凈利落,下頜繃緊,鼻梁很高,鏡片后的眼神沉靜得像一泓深潭。

午輕枝抱著自己那個同樣不爭氣的、死沉死沉的舊筆記本,鬼使神差地排在了那個隊伍后面。輪到她時,她笨拙地把機器遞過去,指尖不小心擦過他的手腕。皮膚接觸的地方,像被細小的電流竄過。

“學長?”她聲音有點發緊。

顧琛抬眼。鏡片后的目光沉靜如水,沒什么溫度,卻奇異地讓她臉上的燥熱褪下去幾分。他穿著簡單的白T恤,背脊挺直,像一株安靜生長的青竹。

“新生?”他問,聲音清冽,帶著理工科特有的質感。

“嗯。”午輕枝點頭,看著那雙骨節分明、異常穩定的手熟練地拆開電腦后蓋,檢查排線。他手腕上戴著一塊磨白了邊的舊黑色電子表。

“內存條松了。”他言簡意賅,重新插拔,按下電源鍵,屏幕如愿亮起。

午輕枝剛想道謝,顧琛已垂下眼,拿起酒精棉片仔細擦手指,指向旁邊資料堆:“去那邊領校園卡和手冊。”

沒有多余寒暄。午輕枝抱著電腦走出幾步,忍不住回頭。顧琛已埋首于下一個故障設備,專注的側影在她心里留下清晰的刻痕。

軌跡的交集始于一次跨院系的編程馬拉松。作為隨隊記者的午輕枝,鏡頭不由自主地對準了在服務器崩潰危機中力挽狂瀾的顧琛。他手指在鍵盤上翻飛,眉頭緊鎖,額角沁汗,周身散發著孤注一擲的緊繃。危機解除的瞬間,他疲憊地抬眼,目光恰好撞進午輕枝來不及收回的鏡頭里。隔著喧囂人潮,午輕枝清晰地看到他鏡片后的眼睛,極淡、極短暫地彎了一下。

深夜的“老地方”面館。趕稿餓極的午輕枝推門進去,意外看到角落里的顧琛。他獨自一人,對著幾乎沒動過的牛肉面和幽幽發光的筆記本屏幕,眉眼疲憊。

“顧同學?這么晚還在?”

顧琛抬眼,有些意外:“調試,卡住了。”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

午輕枝在他對面坐下。小小的方桌,距離拉近。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實驗室金屬味和汗意。兩人各自吃面,沉默不語,只有筷子和碗沿的輕碰,以及窗外偶爾的車聲。午輕枝偷偷抬眼,他吃得很慢,眉頭無意識地蹙著。一種奇異的、溫暖的平靜感包裹了她。這沉默并不尷尬,反而像一塊柔軟的織物,無聲地填補了深夜的縫隙。

最深的羈絆,誕生于“回聲”唱片行。昏暗的角落,兩張舊絨布沙發挨得很近。顧琛偏愛后搖和冷門電子,復雜節奏如同精密代碼充滿美感。午輕枝沉迷于爵士老唱片,沙啞女聲唱著愛與別離。他們默契地分享試聽機耳機,一人一只。狹小空間里,肩膀不可避免地挨著肩膀,能感受到對方呼吸的輕微起伏和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午輕枝有時會偷偷側過臉,看顧琛閉著眼沉浸在音樂里時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陰影,輪廓分明的下頜線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柔和。一種隱秘的、帶著微醺感的甜蜜悄然滋生。

某個陽光慵懶的下午,兩人又窩在唱片行的角落。Billie Holiday的《Solitude》在空氣中流淌。午輕枝聽得入神,身體放松,頭微微歪著,幾乎要靠在顧琛的肩膀上。顧琛似乎僵了一下,但并未挪開。午輕枝心跳加速,趕緊坐直,掩飾性地拿起唱片目錄胡亂翻著,指尖發燙。

“你說……”午輕枝的聲音在安靜角落響起,帶著試探,“以后要是……能有一個自己的地方,該是什么樣子?”她的目光沒有落在顧琛身上,而是飄向唱片行深處那些堆疊的舊物。

顧琛的目光從唱片封套上抬起,帶著詢問。

午輕枝的指尖劃過粗糙紙頁,聲音輕得像夢囈:“我想……一定要有扇很大的窗戶,讓陽光能曬進來,暖暖的。窗邊,要放一臺黑膠唱機,就像老伯這臺一樣,有點舊舊的,但聲音特別好聽。”她頓了頓,仿佛在描繪,“唱片……就放在旁邊的矮柜上,隨手就能拿到。還要有一個大大的書架,頂天立地的那種,塞滿書……不一定都是新的,舊書那種特有的味道,混著唱片的味道,聞著就安心……”她的聲音低下去,帶著向往和柔軟,“……角落里,可以堆幾個軟得像云一樣的坐墊,看書聽歌累了,就窩在里面。對了,最好還能有個小小的陽臺,養幾盆不用太費心的綠植……”

她絮絮地說著,那些細節從心底流淌出來。顧琛沉默了很久,久到午輕枝以為他根本沒在聽。直到她說完,有些忐忑地看向他,才聽到他低沉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嗯。”

只有一個字,卻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午輕枝的心跳亂了節奏。她不敢深究那聲“嗯”里的含義,是認同?是敷衍?還是……某種承諾的開端?她低下頭,假裝專注地看著模糊的字跡,耳根悄悄紅了。那個悶熱的下午,少女隱秘的憧憬,成了兩人心照不宣的藍圖,也成了顧琛日后偏執守望的執念。

大學四年像被按下了快進鍵。午輕枝一頭扎進新聞系浩瀚的書海和激烈的辯論里,用忙碌和優異的成績單,努力涂抹掉心底那個北方小鎮的灰暗底色。顧琛則像一顆注定在代碼海洋里發光的星辰,實驗室的燈光常常徹夜不熄。兩條本該平行的軌道,卻因為一些意外開始糾纏。

一次跨院系的編程馬拉松,午輕枝作為隨隊記者采訪。顧琛帶領的團隊在最后關頭遭遇服務器崩潰,他手指在鍵盤上翻飛,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眉頭緊鎖,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緊繃。午輕枝的鏡頭不由自主地對準了他。也許是那份專注的感染力太強,也許是他周身那股“必須解決問題”的執拗氣場莫名吸引了她,她忘記了采訪提綱,只是屏息看著。

危機解除的那一刻,巨大的歡呼聲中,顧琛緊繃的肩膀驟然松懈下來,他抬手疲憊地抹了把臉,下意識地抬眼,目光恰好撞進午輕枝來不及收回的鏡頭里。隔著幾步的距離和喧囂的人潮,午輕枝清晰地看到他鏡片后的眼睛微微彎了一下,一個極淡、極短暫的笑容,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湖里漾開圈圈漣漪。

后來,是學校后門那家通宵營業的“老地方”面館。趕稿到凌晨的午輕枝餓得前胸貼后背,推門進去,意外地看到角落里那個熟悉的身影。顧琛獨自一人,面前放著一碗幾乎沒動過的牛肉面,筆記本屏幕幽幽的光映亮了他疲憊的眉眼。午輕枝端著面碗,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顧同學?這么晚還在?”

顧琛抬眼,似乎有些意外,但還是點了點頭:“調試,卡住了。”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

午輕枝在他對面坐下。小小的方桌,距離一下子拉得很近。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屬于實驗室的金屬和清潔劑的味道,混合著一點點汗意。兩人各自吃著面,誰也沒說話,只有筷子和碗沿偶爾的輕碰,以及窗外偶爾路過的車聲。午輕枝偷偷抬眼看他,他吃得很慢,眉頭無意識地蹙著,顯然心思還在那個未解的難題上。一種奇異的、溫暖的平靜感包裹了她。這沉默并不尷尬,反而像一塊柔軟的織物,無聲地填補了深夜的縫隙。

再后來,是午輕枝為了一個深度報道焦頭爛額,采訪對象臨時變卦。她抱著筆記本,坐在教學樓冰冷的臺階上,看著窗外瓢潑的大雨,沮喪得幾乎要哭出來。一把深藍色的傘毫無預兆地出現在她頭頂,隔絕了喧囂的雨幕。她愕然抬頭,顧琛站在高一級的臺階上,雨水打濕了他一側的肩膀。

“計算機樓有備用機房。”他言簡意賅,視線掃過她屏幕上打開的空白文檔,“比這里暖和。”

午輕枝跟著他走進那間只有幾臺機器嗡嗡作響的安靜機房。顧琛給她找了插座,自己則坐在不遠處的另一臺電腦前,重新投入他的代碼世界。鍵盤敲擊聲規律地響著,午輕枝紛亂的心緒奇異地被這聲音撫平了。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打開了文檔。那晚,她敲出了那篇報道最核心的部分。離開時,雨已經停了。顧琛送她回宿舍,兩人走在濕漉漉的校園小徑上,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午輕枝鼓起勇氣,輕聲問:“顧琛,你畢業…有什么打算?”

他沉默了一會兒,夜風送來他清晰的聲音:“留在南江。這里的平臺最好。”

午輕枝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的路在另一端。

大學城深處,藏著一條被時光遺忘的小街。街角那家“回聲”唱片行,是午輕枝和顧琛的秘密據點。門臉不大,木框玻璃門上懸著一個褪了色的風鈴,推門進去,便是撲面而來的舊紙張、油墨和黑膠唱片特有的、混合著細微灰塵的溫醇氣息。光線有些昏暗,成排的木架高聳至天花板,擠滿了密密麻麻的唱片封套,從古典的深沉到搖滾的喧囂,應有盡有。空氣里永遠流淌著低回婉轉的旋律,像一條看不見的、溫柔的河。

店主是個花白胡子的老伯,總是窩在柜臺后面,抱著一個保溫杯,對熟客也只是抬抬眼皮。午輕枝和顧琛喜歡在沒課的下午,一頭扎進這片聲音的叢林里。顧琛偏愛后搖和冷門的電子樂,那些復雜的節奏和空靈的音色,在他聽來如同精密的代碼一樣充滿邏輯與美感。午輕枝則沉迷于那些帶著故事感的爵士老唱片,沙啞的女聲唱著愛與別離,像泛黃的小說扉頁。

唱片行最深處,有一小塊凹陷進去的空間,擺著兩張舊得掉了漆的絨布沙發和一張矮幾。這里光線最暗,也最安靜,成了他們的專屬角落。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每次淘到心儀的唱片,他們都會默契地走到這里,試聽機耳機一人一只,分享著同一段旋律。狹小的空間里,肩膀不可避免地挨著肩膀,能感受到對方呼吸的輕微起伏和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午輕枝有時會偷偷側過臉,看顧琛閉著眼,沉浸在音樂里時,那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小片陰影,輪廓分明的下頜線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一種隱秘的、帶著微醺感的甜蜜,便在這舊唱片的氣息和共享的旋律中悄然滋生。

某個陽光慵懶的下午,他們又窩在那個角落。試聽機里流淌著Billie Holiday的《Solitude》,午輕枝聽得有些入神,身體不自覺地放松,頭微微歪著,幾乎要靠在顧琛的肩膀上。顧琛似乎僵了一下,但并沒有挪開。午輕枝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擂鼓般加速。她趕緊坐直身體,掩飾性地拿起矮幾上一本翻得卷了邊的唱片目錄,胡亂翻著,指尖卻有些發燙。

“你說……”午輕枝的聲音在安靜的角落響起,帶著點試探的意味,打破了那微妙的氣氛,“以后要是……能有一個自己的地方,該是什么樣子?”她的目光沒有落在顧琛身上,而是飄向唱片行深處那些堆疊的、充滿故事感的舊物。

顧琛的目光從手中的唱片封套上抬起,鏡片后的眼睛看向她,帶著詢問。

午輕枝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目錄粗糙的紙頁,聲音輕得像夢囈:“我想……一定要有扇很大的窗戶,讓陽光能曬進來,暖暖的。窗邊,要放一臺黑膠唱機,就像老伯這臺一樣,有點舊舊的,但聲音特別好聽。”她頓了頓,仿佛在腦海中描繪那個場景,“唱片……就放在旁邊的矮柜上,隨手就能拿到。還要有一個大大的書架,頂天立地的那種,塞滿書……不一定都是新的,舊書那種特有的味道,混著唱片的味道,聞著就安心……”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向往和柔軟。顧琛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只是看著她沉浸在想象中時,微微發亮的側臉。午輕枝停頓了一下,仿佛在尋找更具體的意象:“……角落里,可以堆幾個軟得像云一樣的坐墊,看書聽歌累了,就窩在里面。對了,最好還能有個小小的陽臺,養幾盆不用太費心的綠植……”

她絮絮地說著,那些細節一點點從她心底流淌出來,帶著對安穩和溫暖的無限渴望。顧琛沉默了很久,午輕枝幾乎以為他根本沒在聽。直到她說完,有些忐忑地看向他,才聽到他低沉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嗯。”

只有一個字,卻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午輕枝的心跳又亂了節奏。她不敢深究那聲“嗯”里的含義,是認同?是敷衍?還是……某種承諾的開端?她低下頭,假裝專注地看著唱片目錄上模糊的字跡,耳根卻在昏暗的光線下悄悄紅了。

畢業季的喧囂像一場席卷一切的風暴,吹散了校園里最后一絲無憂無慮的空氣。論文答辯、散伙飯、打包行李……空氣里彌漫著離愁別緒和前途未卜的躁動。午輕枝和顧琛之間,那種在唱片行角落里悄然滋生的默契與曖昧,也被這風暴推到了必須面對的現實礁石上。

北方的消息像冰冷的針,一次次刺穿午輕枝努力維持的平靜。母親帶著哭腔的電話,斷斷續續,夾雜著繼父醉醺醺的咆哮背景音:“……你弟……又惹事了……輕枝啊,媽這心里……實在沒著落……你什么時候能回來看看……”每一次掛斷電話,午輕枝都覺得肩上的無形枷鎖又沉重了幾分。那個她逃離的小鎮,像一個巨大的、無法擺脫的黑色漩渦,再次清晰地出現在她的未來里。

她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面綠意盎然的校園,手指卻冰涼。她必須回去。這個念頭從未如此清晰和沉重。不是為了那所謂的“家”,而是為了那個在泥潭里掙扎、對她仍有微弱依賴的母親。那是她無法徹底斬斷的臍帶。

而顧琛,他的軌跡早已確定。南江頂尖的科技公司伸來了橄欖枝,一個前景無限的核心項目組,是他專業領域內能觸及的最好平臺。他談起那個項目時,眼中閃爍的光亮,午輕枝再熟悉不過——那是他在攻克難題時、在代碼世界里找到完美路徑時才有的神采。

分歧在沉默中醞釀,像緩慢積聚的雷云。他們依舊一起吃飯,一起在圖書館趕最后的論文,但話題有意無意地避開了“以后”。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令人窒息的張力。午輕枝能感覺到顧琛的欲言又止,能捕捉到他看向自己時,鏡片后那抹復雜難辨的微光。那里面有困惑,有不贊同,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受傷?

直到那個悶熱的午后,蟬鳴聒噪得令人心煩。午輕枝終于在一個關于家鄉某條河流污染的深度報道選題上,拿到了導師的強力推薦信。這本該是高興的事,卻像最后一片羽毛,壓垮了她緊繃的神經。她幾乎是跑著離開導師辦公室,在人來人往的林蔭道上,撥通了顧琛的電話。

“喂?”顧琛的聲音傳來,背景音是實驗室特有的輕微嗡鳴。

“顧琛,”午輕枝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促,“我決定了。拿到推薦信了,回去就投那邊的報社。”

電話那頭是長長的沉默。午輕枝能想象他此刻的樣子,一定是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眉頭緊鎖。

“南江的媒體資源,”顧琛的聲音終于響起,冷靜得近乎殘酷,“比那邊好太多。你的起點會更高。”

“我知道!”午輕枝打斷他,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尖銳,“可我必須回去!我媽她……”后面的話哽在喉嚨里,變成一片苦澀的酸脹。她沒法解釋清楚那個泥潭般的家對她意味著什么,那種深入骨髓的牽絆和責任。

“每個人都有原生家庭的問題,輕枝。”顧琛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像冰冷的刀鋒,“你不能讓它永遠綁架你的人生選擇。留下,機會是實實在在的。”

“綁架?”午輕枝像是被這個詞狠狠刺了一下,渾身的血液都沖上了頭頂,讓她眼前一陣發黑,“顧琛,你根本不懂!你永遠那么冷靜,那么理智,像一臺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那是我媽!不是什么可以簡單切割的‘問題’!”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空曠的林蔭道上傳開,引來幾個路人的側目。委屈、憤怒、不被理解的孤獨感瞬間淹沒了她。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沉默,比上一次更久,更沉重。午輕枝能聽到他壓抑的呼吸聲。

“……所以,你的決定,就是放棄這里的一切,回去?”顧琛的聲音低沉下來,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碴。

“是!”午輕枝斬釘截鐵,淚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視線一片模糊。她需要他的一點理解,哪怕只是一點點認同的猶豫。

“那好。”顧琛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讓午輕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沉入無底的冰窟,“我知道了。”

電話被掛斷了。忙音突兀地響起,像一把鈍刀,在她心口狠狠鋸了一下。

午輕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回聲”唱片行門口的。天色陰沉,厚重的鉛灰色云層低低地壓著,空氣悶熱黏膩,一絲風也沒有。那條熟悉的小街,此刻在午輕枝模糊的淚眼里扭曲變形。

推開那扇熟悉的木框玻璃門,風鈴發出喑啞的碰撞聲,不再是往日的清脆。店里彌漫的舊唱片氣味,此刻聞起來只讓她感到一陣陣窒息的暈眩。她一眼就看到了顧琛。他站在他們慣常停留的唱片架前,背對著門口,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疏離。

午輕枝一步步走過去,腳步虛浮。她停在他身后幾步遠的地方,看著他挺直的背影,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店里的老唱片機正播放著一首不知名的爵士樂,薩克斯風嗚咽著,如泣如訴。

顧琛緩緩轉過身。他臉上沒什么表情,鏡片后的眼睛深不見底,像兩口幽寒的古井。他手里沒有拿唱片,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她,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心慌的平靜。

午輕枝被這目光刺得渾身一顫,積蓄的情緒終于決堤。她上前一步,聲音帶著破碎的哭腔,語無倫次:“顧琛……我不是……我只是……我不能……”她想解釋那個電話里的失控,想傾訴家里的壓力,想告訴他自己的掙扎和不得已。

顧琛卻微微側過頭,避開了她伸過來的手。他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拒絕。午輕枝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涼。

“輕枝,”他終于開口,聲音低沉平穩,沒有一絲波瀾,卻像冰錐一樣扎進午輕枝的耳朵,“道不同。”

午輕枝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卻比任何激烈的爭吵都更具毀滅性。它徹底否定了他們曾經共享的一切——那些唱片行角落里的心跳加速,那些共享耳機時的體溫,那些關于“未來小家”的、帶著暖意的想象。原來在他眼里,那些都輕如鴻毛,抵不過一個現實的選擇。

午輕枝的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看著顧琛,看著他那張曾經讓她心動不已、此刻卻只剩下陌生冰霜的臉,巨大的絕望和屈辱感滅頂而來。最后一絲試圖挽回的勇氣也煙消云散。

她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鐵銹般的腥甜。所有的解釋,所有的委屈,都堵在了喉嚨里。她猛地轉身,幾乎是踉蹌著沖向門口。推開門的一剎那,外面憋了許久的大雨終于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冰冷地砸在臉上、身上,瞬間打濕了她的頭發和單薄的衣衫。她沒有回頭,一頭扎進白茫茫的雨幕里,跌跌撞撞地向前跑。

雨水混合著淚水,在她臉上肆意橫流。身后,唱片行的門緩緩合上,隔絕了那嗚咽的薩克斯風,也隔絕了她以為會擁有的、關于青春和愛情的所有幻想。大雨滂沱,沖刷著南江的街道,也沖刷著她狼狽不堪的逃離。她跑得那么快,那么用力,仿佛要把那個叫顧琛的人,連同那個叫“回聲”的唱片行,永遠地、徹底地甩在身后。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

午輕枝把自己埋進了南江的新聞土壤里。從社會新聞版塊的小記者做起,追蹤過凌晨菜市場的缺斤短兩,報道過老舊小區改造的釘子戶糾紛,也揭發過郊區黑作坊的污水排放。她的名字“午輕枝”開始在小城有些辨識度,不再是報社里那個沉默寡言的新人。她租住在報社附近一個老小區里,一室一廳,朝北,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悶熱得如同蒸籠。房間簡陋,唯一的裝飾是窗臺上幾盆頑強活著的綠蘿。沒有唱片機,沒有頂天立地的書架,更沒有陽光充足的窗臺。這里只是一個睡覺的地方,與她當年在“回聲”唱片行角落里描繪的那個“小家”,隔著天塹。

她刻意不去打聽南江的消息,尤其是關于那個人的。只是在某個深夜趕稿時,手指無意識地劃過財經新聞板塊,一個熟悉的名字一閃而過——“南江星海科技新銳技術總監顧琛獲行業創新大獎”。她指尖一頓,隨即面無表情地關掉了網頁,屏幕的冷光映著她沒什么血色的臉。心臟深處某個角落,傳來一絲極細微的、幾乎可以忽略的抽痛。她深吸一口氣,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拆遷糾紛采訪稿上。生活像一條渾濁卻平靜的河,推著她向前,容不得太多回望。

平靜的假象被一只骯臟的手粗暴撕碎。

報社新調來的副總編,姓楊,四十多歲,頭頂微禿,總喜歡在開會時把“資源”、“平臺”、“年輕人要懂得把握機會”掛在嘴邊。起初是言語上的試探,帶著酒氣的靠近,夸她稿子寫得有靈氣,手“不經意”地拍在她肩膀上。午輕枝忍著惡心,不動聲色地避開。后來變本加厲,以討論選題為由,晚上打電話到她私人手機,言語間的暗示越來越露骨。

那天,午輕枝剛完成一個重要的暗訪報道初稿,身心俱疲。王副總編把她叫進辦公室,門虛掩著。他先是假模假樣地夸贊了一番稿子,然后話題一轉,肥胖的身體從辦公桌后繞出來,帶著一股濃烈的古龍水和煙草混合的濁氣,站得極近。

“小午啊,這篇稿子分量很重啊,能不能上頭條,甚至能不能發出去……這里面的門道,可深著呢。”他瞇縫著眼,目光黏膩地在她臉上、身上逡巡,一只手狀似無意地搭上了她椅子的靠背,身體前傾,幾乎將她圈在椅子里。

午輕枝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她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王總,稿子按流程走就行!我還有事!”她抓起桌上的稿子,轉身就想走。

那只肥胖的手卻更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油膩膩的觸感讓她頭皮發麻。“急什么?”楊副總編的聲音壓低,帶著令人作嘔的笑意,“年輕人,要沉得住氣。晚上一起吃個飯?我們深入‘交流’一下……位置,我都訂好了。”

午輕枝用力甩手,卻沒能掙脫。屈辱和憤怒像巖漿一樣沖上頭頂。她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泛著油光的臉,猛地抬起另一只手,狠狠一推!

“滾開!”

楊副總編猝不及防,被她推得一個趔趄,撞在身后的文件柜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他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暴怒取代:“午輕枝!你反了天了?!”

午輕枝趁他分神,猛地抽回手,頭也不回地沖出了辦公室。走廊里同事或驚訝或探究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背上。她沖進洗手間,反鎖上門,背靠著冰冷的瓷磚滑坐在地上,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她看著手腕上被捏出的清晰紅痕,胃里一陣痙攣,終于忍不住干嘔起來。眼淚無聲地洶涌而出,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深刻的、被玷污的憤怒和無助。

她知道,這份工作,到頭了。那個勉強稱之為“家”的出租屋,也快沒了。

就在同一天下午,她接到了房東的電話。一個聲音冷漠的中年女人:“午小姐?通知你一下,下個月房子到期我就不續租了。我離婚了,這房子得收回來裝修。你盡快找地方搬吧。”語氣干脆利落,沒有一絲商量的余地。

工作、住所,在一天之內,轟然坍塌。

午輕枝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洗手間的燈光慘白地照著她毫無血色的臉。手腕上的紅痕刺目地提醒著她剛才的屈辱。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空,和記憶中那個大雨傾盆、她從唱片行狼狽逃離的下午,詭異地重疊在一起。巨大的疲憊感像潮水般將她淹沒,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

無處可去了。那個北方小鎮的“家”,從來就不是港灣,是另一重枷鎖。可眼下,似乎只剩下那一個、她曾拼命逃離的方向。

辭職信是午輕枝連夜打印出來的,A4紙上只有一行冰冷的字:“本人午輕枝,因個人原因,申請離職。”沒有解釋,沒有余地。她把它放在部門主任的桌上,在對方驚愕的目光中,平靜地收拾了自己桌上為數不多的私人物品——一個用了很多年的馬克杯,幾支筆,一個記錄本。

小枝你真要走啊(一旁的同事插嘴道)這是一個戴著眼鏡胖乎乎的女孩叫小初

不然呢?干不下去了,天天在這受氣,那家伙天天刁難我,你看不出來?

你是說老楊啊,

不然呢

我也承認他確實是刁鉆了一點

工資那么一點,事還多,干不下去了,我想回家了,畢竟朋友都在宜川

行了我收拾好了,各位繼續好好加油,我先走一步了

她抱著箱子離開了南江電視臺的大樓

剛到租的房子門口,之間一個身材臃腫的不算很高且卷發的婦女拉著孩子站在門口

您,這是

真對不起,小美女,其實我,

走先進去再說吧

說著她打開門,三人進了房間

這是她租了三年的一個兩居室室的四樓的樓梯房,里面都是原木的家居,客廳是皮質沙發

她放下箱子,起身去給女人倒了一杯水,放在了客廳的茶幾上,又從兜里掏出了幾塊糖果給那個小男孩

真的不好意思,我老公出軌了,我和他離婚了和孩子沒有地方住,這個房子不能租給你了

可是這個房子還有半年到期吧

我把租金全部退給你,你看我帶個孩子也不容易

那你能推遲幾天收房嗎?我得去找新的房子

可以,但最多給你三天

好,我知道了

送走了女人和孩子

她看著箱子發呆,她給閨蜜打電話

怎么給我打電話了

我辭職了

都干了這么長時間,為什么辭職了

沒什么,就是不想干了,我想回宜川了

可是你回宜川可能又要重頭再來了

我想你了,我想你們了

說著她哭了出來

沒人知道,她陪老楊出去談業務,被人猥褻,她把杯子摔在了地上,上頭不開心,業務談崩了,老楊故意刁難她,和她說業務就得這么來的,不然就拉不到投資,而她什么也不能說,她在電視臺一看到老楊就覺得惡心,

而她不想讓任何人但心,什么都不能說,唯一只有哭,她太壓抑了

你怎么哭了,受委屈了嗎,好啦好啦,別哭了

她抽噎著,房東讓我三天內搬走,我也沒地方住了

我當初你畢業我就和你說南江有什么好的,錢夠不夠,不夠我給你轉,回來吧,

她抽噎著,可是我沒有家,沒有人要我

你胡說什么,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快回來和我一起住,吃什么我給你做

我想你了,別哭了,你哭我也想哭,回來吧

她止住哭泣,掛了電話,她的微信收到了房東的退款,8000元,她收了款什么也沒回。

她從手機上看最快回宜川的車票,只有明天晚上

于是她開始收拾打包行李,等收拾打包完東西,已經凌晨五點了,她定了一個十點的鬧鐘,去了小區的快遞站把打包的東西寄回宜川,自己只有一個包和一個行李箱等洗漱完,給自己做了最后一頓早飯,等吃完她收拾了一下房間,就躺在沙發上睡著了,等她醒來看了一眼手機已經下午五點了,她穿好鞋,把鑰匙放在了門口的地毯下,背著包,提著行李箱下樓,打了一輛出租車

要去哪

高鐵站

好的

她打開手機給房東發了個消息,

我已經搬走了,鑰匙在門口的地毯下面,電閘也關了

謝謝

她靠著車窗發著呆,思考著什么,雨打在車窗上,她點開了通訊錄,撥通了一個號碼,沒到三秒又掛斷了

算了,還是不打了,我就是個外人

她六歲那年,父親在外面包養了一個女大學生,媽媽發現了這件事選擇了包容,后來有一段時間,媽媽癡迷于整容化妝想挽回父親,封建思想的父親接受不了,后來那個小三懷孕了,兩人爭吵,于是兩人離了婚,她被判給了媽媽

后來媽媽找了一個亡妻的富商老頭,老頭有三個孩子,家里實在容不下她,她被送到了鄉下的外婆家,直到她考上了宜川大學,初中畢業媽媽讓她輟學打工,說她的表妹初中就輟學打工了,現在經濟獨立還能掙錢給父母,她不同意和母親大吵了一架,后來母親斷了她的生活費,她就去借助學貸款,去打工掙生活費,好在她畢業后第一年,什么都干,省吃儉用就把貸款還清了,但她第一年一分不剩,大過年一個人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后來她吃泡面吃的看見泡面就想吐

就在她想再一步回憶的時候,這個時候突然手機響了,一個宜川的陌生號碼

她猶豫了,忐忑不安的接通了那個號碼

你怎么這么久不結電話,

電話那頭想起了熟悉的聲音,是閨蜜林初

你怎么換號碼了,公司要換的,這個是工作號

你上車了嗎

怎么了

沒怎么

這么敷衍我

沒有,就是有點累

幾點到宜川

大概是下午四點

買的是哪個站的票

宜川南站

我在出站口等你,你到了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你

知道了

我還要忙,那我先掛了

嗯,拜拜

掛了電話,她閉著眼睛瞇了一會兒,等醒來的時候也快到站了

打包行李的過程快得像一場夢游。三年的痕跡,只裝滿了兩個半舊的大行李箱和一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她把鑰匙留在那個冰冷的、朝北的出租屋餐桌上,最后環顧了一眼這個從未讓她感到溫暖的“家”,然后拖著箱子,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電梯。

高鐵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從熟悉的城市輪廓,逐漸過渡到廣闊的、略顯蕭索的北方平原。午輕枝靠著冰冷的車窗,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風景,眼神空洞。手腕上被捏出的紅痕已經變成了淡淡的淤青,像一塊丑陋的烙印。包里那張被退回的租房押金收據,硬硬地硌著她的腿。她覺得自己像一片被連根拔起的浮萍,被渾濁的河水裹挾著,身不由己地漂向未知的、卻注定不會安穩的岸邊。

故鄉的車站,比記憶中更加陳舊破敗。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混合著煤灰和廉價小吃的、屬于北方工業小城的特有氣味。

出了站選遠的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

午輕枝

她回頭一看是陳嶼安,于是提著行李箱往陳嶼安的方向走

陳嶼安是林初大學學長,也是她大學的暗戀對象,

你怎么在這?

林初派我來接你,大小姐歡迎回宜川,請上車

她人呢

她說她有其他事要忙,我送你回她那里

不用了,我想自己先定一個酒店,明天我就去找房子,我不想麻煩她

她說一定讓我把你帶到她那里,三年沒見,你不想她嗎

趕緊上車,他拿了她的行李箱,你要住酒店就去到她家和她說,快上車我的大小姐

說著她無可奈何的被他推上了車,眼看行李箱被鎖到了后背箱,她也只能先去林初家了

陳嶼安,你這車可以啊

這車不是我的,是林初的

她買車了

嗯,去年買的

話題陷入尷尬,兩人沉默不語

對了,你和你男朋友怎么樣了

男朋友?早就分了,分開有三年了

抱歉啊,我不該問的

沒事,早都過去了

你呢?談女朋友了嗎

沒呢,還沒遇到合適的

你也該談了,都奔三十的人

你別說我,你不就比我小一歲

對了,我記得這不是往林初家的方向啊

嗯,她大學畢業就從家里搬出去住了,再過兩個紅綠燈就到了

到了,她下了車

只見小區門口寫著清樂府

她住六棟702,我陪你進去吧

兩人坐了電梯到了七樓,702

陳嶼安打電話給林初

電話接通了,到你門口了,你家密碼……

沒等陳嶼安說完,門開了

林初像一顆炮彈一樣沖了過來,一把抱住了她,力道大得讓午輕枝踉蹌了一下。明玥身上帶著一股好聞的、干凈的皂角香氣,瞬間沖淡了午輕枝鼻尖縈繞的旅途塵埃和心底的陰霾。

“瘦了!怎么瘦成這樣了!”林初松開她,雙手捧著她的臉,眼圈紅紅的,上下打量著,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電話里也不說清楚!是不是受欺負了

午輕枝看著她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看著她臉上毫不作偽的關切和心疼,心底那座冰冷的堤壩,終于裂開了一道縫隙。連日來的委屈、疲憊、強裝的鎮定,在這一刻再也壓抑不住。她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回抱住了林初,把臉深深埋進好友帶著皂角清香的肩窩里,肩膀無法控制地輕輕顫抖起來。

“好了好了,沒事了,沒事了,回家了。”林初拍著她的背,聲音也哽咽了,“有我在呢,天塌下來姐們兒給你頂著!”

午輕枝被不由分說地塞進了林初那間雖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凈溫馨的臥室。

“你就給我安心在這兒住著!找什么房子?外面那些破地方又貴又臟!”林初一邊麻利地把午輕枝的行李往墻邊推,一邊不容置疑地宣布,“正好我媽去我姨家住一陣子,家里就咱倆!多好!”

午輕枝看著這間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小屋——窗明幾凈,床上鋪著碎花床單,書桌上擺著林初養的多肉和幾本時尚雜志,墻上還貼著她們高中時的合影——一種久違的、屬于“家”的暖意,絲絲縷縷地滲入她冰冷疲憊的四肢百骸。她緊繃了太久的神經,在好友強勢的庇護下,終于有了一絲松懈。

林初……”午輕枝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

“打住!”林初立刻豎起一根手指,打斷她,“感謝的話省省。現在,吃飯!洗澡!睡覺!有什么事,明天太陽照常升起再說!”

接下來的幾天,午輕枝像是被林初強行按進了溫水中。熱騰騰的家常飯菜熨帖了空乏的腸胃;被陽光曬得蓬松柔軟的被子包裹著疲憊的身體;和林初擠在一張床上,像小時候一樣,聽著她嘰嘰喳喳講小城的八卦、她工作的幼兒園趣事,那些沉重的、骯臟的過往,似乎真的被暫時隔絕在了門外。

但午輕枝知道,這只是暫時的休憩。她不可能永遠賴在林初家。重新開始,需要一個屬于自己的落腳點。

這天下午,林初風風火火地從外面回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手里揮舞著手機:“輕枝!快!收拾一下跟我走!有房!”

午輕枝剛睡醒午覺,還有些懵:“啊?這么快?”

“運氣好到爆!”明玥一把將她從床上拉起來,“我同學,就上次我讓他去車站接你的那個,你知道吧?陳嶼安,他同事,搞IT的,前兩年被公司外派到國外什么項目去了,剛結束!他那套小公寓空著一直沒租,就托陳嶼安偶爾照看一下。這不,人馬上要回來了,聽說也就待個把月,處理點事還得回南江總公司。陳嶼安想著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不如趁他回來前短租出去,還能收點租金,添置點東西!關鍵是——”

林初眼睛亮晶晶的,湊近午輕枝,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陳嶼安說了,那哥們兒品味特好,房子收拾得特別有格調!而且,位置絕了!就在咱們以前老愛逛的那個梧桐老街后面,鬧中取靜!租金嘛,”她比了個“OK”的手勢,“因為是短租,又看老同學面子,友情價!”

午輕枝被她的興奮感染,心里也升起一絲期待。梧桐老街后面,那一片都是有些年頭的老建筑,紅磚墻,梧桐樹遮天蔽日,環境確實清幽。

“去看看?”午輕枝問。

“必須的!現在就出發!”明玥一把抓起鑰匙。

午輕枝跟著林初,穿過熟悉的梧桐老街。午后陽光被濃密的梧桐葉篩成細碎的光斑,跳躍在古樸的石板路上。老街后面,是幾排鬧中取靜的舊式紅磚小樓,帶著歲月的痕跡,卻并不顯得破敗,反而有種沉淀下來的安穩感。

陳嶼安已經在約定的路口等著了。他手里拎著一串鑰匙,笑呵呵地跟林初打招呼,房子在三樓,沒電梯,爬爬就當鍛煉身體了。”

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回蕩在安靜的樓道里。午輕枝的心跳莫名地有些快,越往上走,空氣里似乎彌漫開一種若有似無的、舊書和木頭混合的、讓她感到奇異的熟悉氣息。

陳嶼安停在三樓西戶的門前,掏出鑰匙,插進鎖孔。“咔噠”一聲輕響,門開了。

“請進,隨便看。陳嶼安側身讓開。

午輕枝跟在林初身后,一步踏了進去。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午后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穿過一整面墻的巨大玻璃窗,慷慨地潑灑進來,將整個客廳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光線中浮動著細微的塵埃,像跳動的金色精靈。

她的目光,被牢牢地釘在了窗邊。

就在那扇灑滿陽光的窗臺下,靜靜地安置著一臺機器。深棕色的木質外殼,泛著溫潤的光澤,頂部是厚重的、圓形的透明防塵罩。透過那層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安靜躺著的黑色圓盤——一臺黑膠唱機。樣式古樸,線條流暢,透著一股時光沉淀的優雅。陽光落在它身上,仿佛為它鍍上了一層神圣的光暈。

午輕枝的呼吸驟然停止,血液似乎瞬間凝固,又在下一秒瘋狂地沖上頭頂,發出巨大的轟鳴。她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門口,動彈不得。眼睛死死地盯著那臺唱機,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劇烈收縮。

她的視線機械地、不受控制地移動。

唱機旁邊,是一個同樣深棕色的矮柜。柜面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摞黑膠唱片封套。陽光勾勒出它們方正的邊緣,那些熟悉的、或陌生卻充滿質感的封面圖案,無聲地訴說著聲音的故事。

她的目光再向左移。一整面墻,從地板直通天花板,是深色的實木書架。書架上并非空空如也,而是錯落有致地擺放著書籍。大部分空間是空的,但那些已經占據的位置,書籍按照高矮排列著,有些是簇新的精裝書脊,閃爍著油墨的光澤,有些則明顯帶著翻閱過的舊痕,書頁微微泛黃卷曲。陽光斜斜地打在書脊上,投下深深淺淺的光影。

午輕枝的視線,最終落在了客廳中央靠墻的地板上。

那里隨意地堆疊著幾個坐墊。不是市面上常見的規整形狀,而是那種軟塌塌的、填充得異常飽滿的布藝墊子。米白色、淺灰色、亞麻色……布料看起來柔軟而富有肌理感,蓬松地堆在那里,像幾朵慵懶的云,散發著一種“陷進去就不想起來”的無聲邀請。

陽光、黑膠唱機、碼放唱片的矮柜、頂天立地的書架、柔軟如云的坐墊……

每一個元素,都精準無比地、嚴絲合縫地,與她三年前那個悶熱的下午,在“回聲”唱片行昏暗的角落里,帶著羞怯和憧憬,對顧琛描繪過的“未來小家”的藍圖,完美重合!

不是相似。

是復刻!

一種巨大的、近乎荒誕的不真實感攫住了午輕枝。她仿佛一腳踏入了自己三年前編織的夢境里。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動,撞擊著肋骨,發出沉悶的巨響,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頭部,臉頰滾燙,指尖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牙齒細微的磕碰聲。

“輕枝?輕枝?”明玥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水底傳來,帶著模糊的回響。她伸手在午輕枝眼前晃了晃,擔憂地看著她瞬間煞白的臉,“你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這房子……有問題?”

沒有問題,要不我們現在就簽合同吧

我們現在就簽吧,沒有問題的

簽完合同的下午,兩個人就把午輕枝的行李搬到了這里

等到第二天的午后的陽光斜斜地穿過客廳寬大的落地窗,在淺色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溫暖的光帶。空氣里浮動著細微的塵埃,像某種無聲的時光碎屑。午輕枝蹲在敞開的紙箱旁,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素色的薄羊絨衫,指尖無意識地撫過細膩的紋理。她剛搬進這間位于南江市中心的高層公寓沒多久,處處還帶著新居的陌生與空曠氣息。

門鈴“叮咚”一聲脆響,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午輕枝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角,穿過客廳走到門邊。透過貓眼,看到門外站著的陳嶼安,手里還提著一盒包裝精致的糕點。

“嶼安?”她拉開門,臉上露出淺淡而禮貌的笑意,“快進來。不是說不用這么客氣嗎?”

“喬遷之喜,空著手來不像話。”陳嶼安笑著走進來,換上門口嶄新的拖鞋,目光習慣性地掃過這間寬敞明亮的屋子,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熟稔,“怎么樣,輕枝?住著還習慣嗎?這房子格局、采光都是一流的,房東人雖然不在南江,但交接時托付得特別仔細,看得出來很珍惜這地方。”他一邊說,一邊自然地走向開放式廚房的島臺,把糕點盒放下。

“嗯,特別好。”午輕枝跟過去,拿起電熱水壺準備燒水,聲音平靜,“安靜,視野開闊,小區環境也成熟。替我謝謝那位房東先生了,真是麻煩他肯租給我。”

“嗨,謝什么。”陳嶼安擺擺手,倚在光潔的島臺邊沿,看著午輕枝忙碌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件寬松的米白色亞麻襯衫,領口微敞,露出一段纖細白皙的脖頸。陳嶼安的目光隨意掠過,卻在下一秒猛地定住了。

午輕枝正側身去拿櫥柜里的玻璃杯,隨著她抬臂的動作,一根細細的銀色鏈子從她微敞的襯衫領口滑落出來。鏈子末端,墜著一枚樣式古樸的銀戒。戒圈不算粗獷,帶著手工捶打特有的、內斂的光澤感。最引人注目的是,戒指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刻滿了細密的、交錯的平行紋路,像某種不為人知的密碼,又像被時光反復摩挲留下的印記。

陳嶼安的呼吸驟然一滯。

不可能認錯。

這戒指的樣式、那獨特的紋路…尤其是那仿佛承載了無數個深夜摩挲才形成的溫潤光澤……太像了。不,不是像。簡直是一模一樣!

他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有根緊繃了許久的弦猝然斷裂。無數記憶碎片瞬間洶涌而至——

顧琛辦公室里,午后的陽光同樣斜照進來,落在他骨節分明的手上。那枚戒指就松松地套在他左手小指上。他說話時,或者僅僅是思考時,右手拇指總會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撫過戒指上那些細密的刻痕。有時說著說著,聲音會低下去,眼神飄向窗外南江灰蒙蒙的天際線,指腹下的動作卻變得更加緩慢、更加沉重。

“嶼安,你知道嗎?”顧琛的聲音帶著一種被回憶浸透的疲憊和執拗,在陳嶼安耳邊清晰地回響起來,“她走以后,我找過她。找了很久…五年…五年了,南江就這么大…可我找不到。”

“她以前…就喜歡這種帶著舊時光感覺的小東西,說它們有故事,有溫度。”顧琛摩挲著戒指,指腹下的紋路仿佛刻進了他的血肉里,“這戒指…是我和她一起在宜江邊一個老銀匠鋪子里打的。一人一個。刻了日期,還有…地名。南江…宜江…2017年冬…”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陳嶼安的目光死死鎖在午輕枝胸前那枚隨著她動作輕輕晃動的戒指上,一股冰冷的戰栗感從脊椎一路竄上頭頂,頭皮陣陣發麻。喉嚨干澀得厲害,像被砂紙狠狠磨過。

“輕…輕枝?”他的聲音不受控制地發緊,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突兀地在安靜的廚房里響起。

午輕枝剛把兩個玻璃杯放在島臺上,聞聲抬頭,清澈的目光里帶著一絲詢問:“嗯?怎么了嶼安?你臉色好像不太好?”

陳嶼安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的視線像被強力磁石吸住,牢牢釘在那枚銀戒上。他抬起手,指向她的胸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艱難地擠出來:

“那個…戒指…能…能給我看看嗎?”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午輕枝微微一怔,下意識地低頭,順著陳嶼安所指的方向看去。當她的目光觸及自己胸前晃動的戒指時,臉上那點禮貌的淺笑瞬間僵住,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空白的茫然。她幾乎是本能地抬手,緊緊攥住了那枚微涼的金屬,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驚疑不定的審視,死死盯著陳嶼安,聲音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弦:

“你…問這個做什么?”警惕和一種深埋的恐慌在她眼底迅速蔓延。

陳嶼安看著午輕枝瞬間蒼白的臉和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戒備,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灼燒感刺入肺腑。他強迫自己開口,聲音干澀得如同砂礫摩擦:

“這戒指…上面的紋路…是手工刻上去的,對嗎?不是機器壓的。”他的目光銳利如刀,試圖穿透她眼中筑起的壁壘,“戒圈內側…是不是…刻了字?”

午輕枝的身體猛地一震,攥著戒指的手指收得更緊,指關節凸起,毫無血色。她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中了要害,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撞在冰冷的冰箱門上,發出一聲悶響。她眼中的戒備瞬間被一種更深的、近乎驚駭的情緒取代,唇瓣微微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陳嶼安捕捉到了她這細微卻劇烈的反應。最后一絲僥幸的灰燼徹底熄滅。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種近乎殘酷的了然和沉重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復雜情緒。他看著午輕枝那雙寫滿驚疑的眼睛,一字一頓,清晰地將那個名字砸進這令人窒息的寂靜里:

“刻的是‘南江-宜江 2017’,對嗎?”他頓了頓,每一個音節都重若千鈞,“這戒指…是誰的。”

就是一個大學朋友的,

那可能就是我多想了,你大學是在外地讀的,可能不是一個人,我有一個同事之前的戒指和你很像

“這房子,“就是我剛剛說的那個同事的,我們在宜江一個辦公室坐了三年!”

“三年!”他加重了語氣,伸出三根手指,像是在強調一個漫長而煎熬的時間跨度,“整整三年!我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他跟我講他那個…他那個在南江走丟了的姑娘!講他們一起在宜江邊那個破舊的小銀匠鋪子里打戒指!講那個冬天!講他有多后悔!講他找了她多久!”

“五年!他在南江找了五年!找不到!后來,不知道他從哪里打聽到的消息——”陳嶼安死死盯著午輕枝驟然收縮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砸下:

“聽說那個姑娘…留在了南江工作。所以,他下定了決心!”他猛地揮了一下手,仿佛要斬斷所有的猶豫,“他辭掉了宜江那份多少人擠破頭都搶不到的工作!鐵了心要回南江!”

于是她想起了分手的那個晚上

畢業季的風暴席卷一切。午輕枝北方的家里像巨大的黑色漩渦,母親帶著哭腔的電話和繼父醉醺醺的咆哮背景音,一次次刺穿她的平靜。她必須回去。不是為了那個“家”,而是為了在泥潭里掙扎、對她仍有微弱依賴的母親。那是她無法徹底斬斷的臍帶。

而顧琛,他的軌跡早已確定。南江頂尖科技公司的橄欖枝,核心項目組的光明前景。他談起項目時眼中閃爍的光亮,午輕枝再熟悉不過——那是他在攻克難題時才有的神采。

分歧在沉默中醞釀。他們依舊一起吃飯,一起在圖書館趕論文,但話題避開了“以后”。空氣里彌漫著小心翼翼的張力。午輕枝能感覺到顧琛的欲言又止,能捕捉到他看向自己時,鏡片后那抹復雜難辨的微光——困惑,不贊同,或許還有一絲受傷?

悶熱的午后,蟬鳴聒噪。午輕枝終于拿到了導師對家鄉河流污染深度報道的強力推薦信。這本該高興,卻成了壓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幾乎是跑著離開導師辦公室,在人來人往的林蔭道上,撥通了顧琛的電話。

“喂?”背景是實驗室的輕微嗡鳴。

“顧琛,”午輕枝的聲音急促,“我決定了。拿到推薦信了,回去就投那邊的報社。”

電話那頭是長長的沉默。

“南江的媒體資源,”顧琛的聲音終于響起,冷靜得近乎殘酷,“比那邊好太多。你的起點會更高。”

“我知道!”午輕枝打斷他,聲音拔高,帶著崩潰的尖銳,“可我必須回去!我媽她……”后面的話哽在喉嚨里,變成苦澀的酸脹。

“每個人都有原生家庭的問題,輕枝。”顧琛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像冰冷的刀鋒,“你不能讓它永遠綁架你的人生選擇。留下,機會是實實在在的。”

“綁架?”午輕枝像是被這個詞狠狠刺了一下,血液沖上頭頂,眼前發黑,“顧琛,你根本不懂!你永遠那么冷靜,那么理智,像一臺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那是我媽!不是什么可以簡單切割的‘問題’!”她幾乎是吼出來的,引來路人側目。委屈、憤怒、不被理解的孤獨感淹沒了她。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沉默,比上一次更久,更沉重。

“……所以,你的決定,就是放棄這里的一切,回去?”顧琛的聲音低沉下來,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碴。

“是!”午輕枝斬釘截鐵,淚水涌了上來。

“那好。”顧琛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讓午輕枝的心猛地沉入冰窟,“我知道了。”

忙音突兀響起。

午輕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回聲”唱片行門口的。天色陰沉,厚重的鉛灰色云層低低地壓著,空氣悶熱黏膩。她推開門,風鈴發出喑啞的碰撞聲。店里彌漫的舊唱片氣味,此刻只讓她感到窒息的暈眩。她一眼看到了站在唱片架前的顧琛,背對著門口。

她一步步走過去,停在他身后幾步遠。顧琛緩緩轉過身。他臉上沒什么表情,鏡片后的眼睛深不見底,像兩口幽寒的古井。他靜靜地看著她,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心慌的平靜。

午輕枝被這目光刺得渾身一顫,積蓄的情緒決堤。她上前一步,聲音帶著破碎的哭腔,語無倫次:“顧琛……我不是……我只是……我不能……”她想解釋電話里的失控,想傾訴家里的壓力。

顧琛卻微微側過頭,避開了她伸過來的手。動作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午輕枝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涼。

“輕枝,”他終于開口,聲音低沉平穩,沒有一絲波瀾,卻像冰錐一樣扎進她的耳朵,“道不同。”

午輕枝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卻比任何激烈的爭吵都更具毀滅性。它徹底否定了他們曾經共享的一切——那些唱片行角落里的心跳加速,那些共享耳機時的體溫,那些關于“未來小家”的、帶著暖意的想象。原來在他眼里,那些都輕如鴻毛,抵不過一個現實的選擇。

心口像被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巨大的絕望和屈辱感滅頂而來。最后一絲勇氣煙消云散。

她死死咬住下唇,嘗到鐵銹般的腥甜。所有的解釋,所有的委屈,都堵在喉嚨里。她猛地轉身,踉蹌著沖向門口。

推開門的一剎那,憋了許久的大雨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冰冷地砸在臉上、身上。她沒有回頭,一頭扎進白茫茫的雨幕里,跌跌撞撞地向前跑。雨水混合著淚水肆意橫流。身后,唱片行的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嗚咽的薩克斯風,也隔絕了她關于青春和愛情的所有幻想。大雨滂沱,沖刷著她狼狽不堪的逃離。她跑得那么快,那么用力,仿佛要把那個叫顧琛的人,連同那個叫“回聲”的唱片行,永遠地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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