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明希的身影消失在視野盡頭,白無塵眼里瞬間亮起兩簇小光,活像偷藏了糖的頑童,手指還忍不住在衣襟上蹭了蹭:“嘿嘿,青山不改,綠水長流,這話聽著就帶勁兒!以后跟人告別,我也得這么拽一句試試。”
這時阿玄躡手躡腳湊上來,手指緊張地摳著袖口,眼神在“仙長”和“無塵”兩個稱呼間打了好幾個轉,才結結巴巴開口:“仙長……呃……無、無塵,要不要到我住的地方坐坐?咱們再慢慢說那小妖偷糧的事?”
白無塵腦袋點得像撥浪鼓,拍著胸脯豪氣干云:“好啊!你家在哪兒?我帶你飛過去,比走路快十倍!”
阿玄趕緊往旁邊一指,生怕他下一秒就御劍沖天:“就那邊!翻過兩個山頭就到,不遠不遠……”
話音還沒落地,白無塵已經一把拽住他的手腕,阿玄只覺腳下一空,耳邊風聲“呼呼”作響,眼睛剛閉緊就聽見白無塵喊“到啦”,再睜眼時,腳已經穩穩踩在了地上。
眼前是處依著山壁搭的小院,洞口爬滿了翠綠的藤蔓,不遠處小溪“嘩啦啦”唱著歌,陽光灑在水面上閃閃爍爍。
說是小院,其實就是山洞外搭了幾個竹棚,棚下還晾著些草藥和獸皮,看著倒也清爽。
阿玄站穩后連忙拉著白無塵往石桌旁走,臉上堆著笑:“快坐快坐!我去弄些蜜水來,前陣子剛從蜂巢里割的新蜜,甜得很!”說罷轉身就鉆進了山洞,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風。
白無塵在院子里轉了兩圈,見石桌上只有一個粗陶碗,墻角柴火垛碼得整整齊齊,便隨口問道:“你一個人在這兒住呀?”
阿玄端著陶罐出來,倒蜜水的手頓了頓,語氣輕飄飄的像說別人的事:“嗯,家里人都死了,父、母、兄、弟、姐、妹……一個都不在了。”
空氣突然安靜得能聽見小溪的流水聲。白無塵張了張嘴,半天沒吐出一個字,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活像被施了定身咒。
就在這時,他懷里突然“咕噥”動了一下。白無塵眼睛一亮,像找到了救命稻草,飛快伸手捏住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從懷里拎了出來,臉上瞬間堆起笑:“喲,小家伙,睡醒啦?”
那小獸耷拉著耳朵,圓溜溜的眼睛里寫滿“無語”——這哪是睡醒?分明是被你剛才打暈了好嗎!
白無塵這才想起身邊還有阿玄,手里的小獸頓時變得燙手。
他把蜜水往白無塵面前推了推,眼底的笑意還沒散去,“嘗嘗看?放了野菊花,甜絲絲的還敗火。”
白無塵這才發現,此刻的阿玄跟剛才在明希面前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判若兩人。
眼里沒了對修士的拘謹,嘴角噙著笑,連說話都帶著股山野間的自在勁兒,倒像是鄰家一起摸魚抓蝦的伙伴。
他把小獸放在腿上,端起蜜水喝了一大口,咂咂嘴直點頭:“嘖!這蜜水絕了!甜津津的還有花香,比我在仙門喝的靈茶還好喝!”
阿玄托著腮看他,突然冒出一句:“你對人一向這么沒戒備心嗎?”
白無塵一口蜜水差點噴出來,眨巴著眼睛一臉茫然:“啊?什么?”
“沒什么沒什么。”阿玄連忙擺手,笑著打哈哈,“就是覺得你跟明希仙長不一樣。換做是他,見了偷糧的小獸,怕是早就一飛劍下去了,哪會像你這樣揣在懷里。”
白無塵聞言,拎著小獸后頸在空中晃了晃,小獸乖乖地晃著尾巴,半點不掙扎。他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我是見它沒傷人,就是偷了點糧,為此打殺確實有點過……”話剛說完,他突然一拍腦門,“哎呀不對!這糧是你們的救命糧來著!我不是那個意思……”
阿玄笑得更歡了,擺手道:“沒事沒事,我對這小家伙沒那么大恨意。我是個打獵的,山里飛的跑的多著呢,被偷了再打就是,餓不著我。不過這話你可千萬別跟山下村民說,他們得跟你急。”
白無塵連忙點頭,笑得一臉憨氣:“嘿嘿,我懂!看破不說破!”
阿玄端著蜜水抿了一口,看著他懷里探頭探腦的小獸,突然笑道:“跟明希仙長比起來,你可真不像個修士。”
“不像修士?”白無塵指著自己鼻子,眼睛瞪得溜圓,“那我像啥?”
阿玄憋著笑,一本正經道:“像家里那個總愛調皮搗蛋、還護著小動物的小弟弟。”
話音剛落,兩人對視一眼,突然“哈哈哈”笑作一團,笑聲驚飛了院外樹上的幾只小鳥,連腿上的小獸都抖了抖耳朵,像是在偷偷跟著樂。
白無塵捧著空了的蜜水杯咂咂嘴,舌尖還沾著甜絲絲的余味,可下一秒眉頭就“唰”地豎了起來,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他把杯子往石桌上一墩,瓷杯撞出清脆的響聲,連帶翹起的發梢都透著憤憤不平:“哎我說阿玄,剛才在村頭田埂上瞧見的事你還記得不?那些奴隸埋頭種田跟老黃牛似的,結果旁邊那壯漢掄著鞭子‘啪嗒啪嗒’抽得歡,看得我手都癢了!”
他說著還擼了擼袖子,露出細白的手腕,活像下一秒就要沖出去理論:“我當時都攥緊拳頭準備教訓那伙人了,偏偏村口突然有人喊‘救命’,一著急就先跑去看熱鬧——哦不,是去救人了,結果把這茬給忘得一干二凈!你說氣人不氣人?那些奴隸辛辛苦苦種糧,糧食還動不動被偷,拿鞭子的不光不護著,反手就抽人,他們憑什么這么橫啊?!”
阿玄正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擦著指尖的蜜漬,聞言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些拿鞭子的是領主家的打手,說白了就是給領主看牲口的——哦不對,在他們眼里,奴隸還不如牲口金貴。奴隸要是敢偷懶不種糧,秋收交不上數,怕是要被拖去當‘人牲’祭天呢。”
“人牲?”白無塵瞬間卡殼,剛鼓起來的怒氣“噗”地泄了一半,眼睛瞪得溜圓,活像聽見了什么新鮮玩意兒,“啥是‘人牲’?是……是長得像人的牲口嗎?還是專門給人當牲口的?”
阿玄被他問得嘴角抽了抽,強忍著笑意解釋:“就是祭祀的時候,把不聽話的奴隸推進火坑里活活燒死,說是給老天爺上供,祈求風調雨順。那些被扔進火里的倒霉蛋,就叫‘人牲’。”
白無塵聽完張著嘴半天沒合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老天爺……老天爺還吃這個?他不覺得硌得慌嗎?”
白無塵眉頭緊鎖,沉默了一會,指尖無意識地攥著衣角,語氣里滿是困惑與不甘還有些憤懣:“有件事我很不理解,他們為什么不反抗呢?就這么挨著鞭子,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嗎?半點反抗的意識都沒有嗎?地是他們種的,為什么要把產出來的糧食交給別人?交少了還要挨打,還要被當人牲!”
阿玄垂眸望著地上的塵土,聲音低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對于這些奴隸而言,受著鞭子挨著打,至少還有一絲喘氣的活路;可若是反抗,便是斷了最后一點念想,連骨頭都剩不下。”
白無塵猛地抬起頭,眼里閃著執拗的光,語氣急切得像是在爭辯:“可所有奴隸一起反抗不就能成功嗎?你看那邊幾百個奴隸,看守的才只有一兩個人,他們只要一起上,定會把枷鎖掙開的呀!”
阿玄搖了搖頭,喃喃自語般接道:“或許所有奴隸一起反抗,倒是能搏出一條生路……可第一個站出來的,絕對是第一個被碾碎的,因此沒人愿意去做那個出頭鳥。”
白無塵聽完阿玄的話,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底浮起一層失落的薄霧。
可這情緒沒持續多久,他忽然眼睛一亮,像發現了什么新奇玩意兒似的,語調瞬間跳脫起來:“哎,你說為什么他們喜歡叫這個出頭的‘出頭鳥’呢?不是出頭的別的什么,出頭鵝、出頭猴、出頭羊、出頭牛,偏偏是鳥,為什么是出頭鳥呢?”
阿玄被他問得一怔,隨即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意,隨口打趣道:“或許從前有只傻鳥,不知天高地厚地出了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