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向來以“立嫡立長”為正統，巍峨的侯府也不例外。京城稍微有些年頭的居民都知道，當今郡主是先皇最疼愛的小女兒，向來想要得到的東西就沒有得不到的。

大家都還清楚當年郡主成婚的街景，說十里紅妝簡直是辱沒了皇家的威嚴。那是新君上位，朝廷舊臣難免有不服帖的，讓新紅侯門迎娶小郡主原本就有聯絡舊臣初衷。然而，當大家看到“駙馬”與“郡主”同行，方明白什么叫“英雄美人”。

隨著趙厚業屢立新功，在朝廷里愈加顯得高貴，小郡主也居然逐漸收斂了任性，愈發體貼趙厚業，夫婦恩愛，生下一兒一女：趙子勛，趙清菀。

“這楊瀟瀟究竟是什么來頭？”劉媽媽扶著郡主走進房間，一臉疑惑。

“就從來沒聽說過什么楊家，擺不上臺面的東西，不值一提！”細看這位郡主，已然不復當年的任性天真，滿眼鄙視，回想額娘臨終前說的話：“宜秋啊，你從小被呵護著長大，不知人間險惡，女大當婚，你既鐘愛趙侯，當放下權利得失，來日就像民間夫妻一般平凡過一生，額娘也是心安了。”

“有這么個不知來路的妻子也好，起碼不會擋了勛兒的路，我皇家兒女，豈是池中物，決計不能落于人后！”

趙子龍事事出色，如今又靠自己迎來功名，的確有“顯眼包”的嫌疑。

看著槐花樹下的小女孩，趙子龍微笑著說：“我趙家、田家，從不認識什么楊家，何況，我娘既為我定下婚姻，如何我不知？”

“沒錯！”楊瀟瀟輕快地說。

“那你意欲何為？”

“夫人確實沒有與楊家定下小女，趙世子一表人材，小女就不能為自己的前程算計算計？”

“前程？楊小姐覺得與我一道，有大好前程？”趙子龍覺得自己被眼前小姑娘當猴子一般忽悠，不知道自己為何糾結于此。

突然冒出來的小女孩，推了一了百了，可直覺告訴自己：不能推，此事必有蹊蹺！

“您是侯府世子，未來襲爵是必然的，如今又身持探花，嫁給趙世子，我是穩賺不賠的，如何不是前程？”

楊瀟瀟靜靜地立在趙子龍跟前，臉上露出恬靜甜美的笑容，微風拂面吹過，公子如朗朗明月，佳人如皎皎月光，叫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大哥原來在此，叫我們一頓好找！”順著庭院回廊過一石拱橋，橋的這一頭垂著長長的柳樹，另一頭兩邊都移栽了桂花，陣陣花香飄蕩在空中，格外沁人心脾。桂樹后方就是側廳庭院，趙子勛站在廊下看見兩人說話好一陣了都沒挪動，忍不住叫道，“快來與我同喝一杯，今天定要不醉不歸！”

這大喜日子，人人恭維趙厚業，也少不了惦記探花郎的人。

趙子龍朝石橋望過去，說，“你且去前面等我。”

“我今日來意，侯府已經知曉，侯府心意，我也已然清楚。我今日不宜久留，此畫是有人托小女帶過來，世子若有了主意，可前往京城驛站尋我，阿瀟定知無不言。”說罷，作揖離去。

趙子龍接過畫軸，目送楊瀟瀟離去，心想，“這年紀小小的孩子，哪來這么一股勁兒！”直至人走出了庭院，方才折回書房。

“就這么走了？”劉媽媽望著庭院這邊，扶著郡主走過來，后面跟隨的兩名侍女低著頭，不敢跟得太近。

郡主看著往書房方向走去的趙子龍，眼神發狠，“去，把楊小姐請到席面主人桌，我自有安排。”

劉媽媽向后面的侍女示意，其中一名侍女卑微地鞠身，應了聲是剛退了下去，又聽郡主說，“請楊小姐到席面后，也把老爺請過來，順便……”劉媽媽側耳細聽，得了命后也退下了。

酒宴雖然早早就開始備下了，正席即將開始仍然有不少的事情需要一一跟進。女眷們帶著侍女們張羅廳堂布置一應瓜果接待事宜，男賓們忙著招待各府貴客。

郡主拉著楊瀟瀟的手，溫言道：“子龍母親去的早，我早已經將他視為己出，你這孩子怎的就這樣離去！顯得侯府好沒道理。”隨即又拉她往席位坐了下來。

“對對對，姑娘既是田氏訂下的兒媳，咱郡主自然也會誠心相待，你且安心住下來也無妨！”說話的正確趙家二房的，對上了郡主的臉色，也跟著微笑迎合。

花廳下的席位，并無分男女，這種大型慶祝宴席，各家帶著家屬依次就坐。二房身為趙家一支，自然也就近坐在主人席旁邊了。

眾人聞聲望去，果然瞧見郡主拉著一位小姑娘，態度和藹，一旁的趙侯爺臉上雖飄過一絲詫異，卻很快就恢復了原樣。

“大哥，子龍見過她這未婚妻嗎？”王氏不嫌事大，提高了音量。

這時，趙子龍打開畫卷，不由得吃驚，這筆觸……這畫風，似曾相識！

不，應該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雖不是什么大家規范，卻也行云流水，用墨輕巧，將一眾山水風光，刻畫的入木三分，這幅《清明巫山圖》拓得與原畫一模一樣！

開元十年端午作。

去年端午節作的畫！

趙子龍連忙從內屋取出那副陳舊的畫卷，看著一舊一新的畫卷，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這一定有內情！

他收好兩幅畫，藏在長匣子里，快步走向花廳。

說曹操，曹操到。二房王氏話音剛落，只見趙子龍臉色蒼白走進花廳，不知道的，以為這慶功宴與他有過節。

余光撇到楊瀟瀟就坐在溫郡主身旁，郡主則一臉慈祥地看著趙子龍，未等廳里的人行禮，說：“子龍來了，快快入座吧！”

“見過父親，母親。”趙子龍雙手抱禮，等趙侯爺發話。

趙侯爺不怒而威，蘊聲言：“怎來得這般遲！沒點長進！”

席上楊瀟瀟見狀，微微笑著拿起酒杯，輕抿一口，細細品味，一絲桂花清香，回甘悠長，確實是好酒！

“回父親的話，方才回屋整理弄濕的鞋襪，以免唐突來賓，故而來遲。”趙子龍徐徐回答。

趙厚業目光落在靴子上，果真看見他換上一雙款式陳舊的鞋子。眉頭一皺，正要說話，郡主已搶先一步，說：“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快別站著了，坐下來，敬大家一杯！”

靜靜看戲的來賓們隨即拿起酒杯，同聲祝賀：“恭喜侯爺！恭喜世子！”父子兩人臉色轉淡，投入新一輪的祝酒中了。

楊瀟瀟拿起酒杯，對上趙子龍眼光，舉杯點頭，微笑著一飲而下！

“侯爺！”郡主示意趙厚業看這一幕，又對著王氏使了個臉色，只聽王氏笑著說道：“瞧子龍與楊姑娘這樣子，果真是喜上眉梢，照我說咱干脆喜上加喜，把這成婚日子定下來也是極好的！”

什么！剛聽說趙世子小時候訂了親，這就要成婚了？！這楊姑娘是何來頭？！

賓客們腦袋有些轉不過來，更有些賓客直接黑了臉：原本想著不過笑話一樁，自家女兒有望攀一攀，娃兒們的后路了，就此斷了……

同樣黑臉的，還有趙侯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