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魔人注意到，當自己站在福克大道221號·希拉爾之家的門口時，一股森寒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這是一棟有著尖角屋檐的三層磚樓，全身刷著深灰色的泥漆，仰望約有四十呎左右，長寬則各有十幾呎。

其周邊圍繞著灌木籬墻，高度可達腰腹一線，而大門的正前方，順著石階約五呎開外處，即為通往福克大道的出入口，且沒有任何金屬柵欄用以阻礙訪問者的到來。

踏在灰黑色的碎石引道上，獵魔人發現磚樓與籬墻之間，并無充足的面積供給庭院，且另外三面的灌木墻與磚墻之間不足一呎。

哪怕是正對門的這一面外部空間，放一張桌子也是相當困難。

抬頭環視一番，兩旁同樣高度的建筑樓屋與眼前的三層磚樓幾乎是直線排列，相互間隔連十呎都沒有。

可是，那兩棟屋子充滿著生活的氣息，與之相較，自己面前的這一棟則完全丟失了溫馨的味道，它冰冷的就像海岸邊的礁石。

只見烏云在房檐頂空盤聚，常春藤攀爬了半張墻面，就像無數只倒掛的蝙蝠在此棲息。

當夜風拂過以后，每一張葉片都帶有怪異的沙沙聲，好似牙齒在咀嚼食物，又似詭魅在戲謔生靈。

就在這濃密的“墻皮”之間，有六面窗戶若隱若現，它們分兩縱排列，每層左右各一，安靜的就像蟾蜍，又似蜘蛛的眼目，就那么看著你，居高臨下的瞧你想要做什么。

獵魔人看得很清楚，對他而言，陰影中的事物猶如身處在白晝，所以，他能夠無視低光源帶來的影響。

也正因為如此，他在此刻發現了什么——

那是一道影子、一道半身影，其飛快的從窗戶后的幕簾上掠過。

這番景象只在眨眼之間發生，而有著強大動態視力以及捕捉能力的獵魔人險些錯過。

根據情報，這棟房屋在幾天前就沒有人住了，因為租戶失蹤了，所以眼下，其內部也沒有點燈，完全是黑暗一片。

“杰…杰洛特，我們真的……要在這個時候進去嘛？”某個畏畏縮縮的魯特琴手如是說道。

此人正是喬爾丹，隸屬克雷伊登防務體系·第七巡邏隊，是士兵，也是詩歌的愛好者，是熾烈的愛情追逐犬，也是膽小如鼠的冒險創作家。

今晚，他承接職務之便，擔受了夜間巡邏城市的責任，準備親眼目睹傳聞中的獵魔人是如何解決靈異事件的。

喬爾丹想將這當中的經歷一一記述到心里，他有預感，這一定可以創作出非常美妙的詩歌。

“不，喬爾丹，這棟屋子只能我一個人進去。”杰洛特拒絕了魯特琴手瞎湊熱鬧的心思。

喬爾丹很想大叫，但他意識到了這樣會很吵鬧，指不定會有心情不好的市民從床鋪上醒來，然后打開窗戶，拿爛菜葉子或者洗腳水潑他。

所以，喬爾丹十分小聲的表達了自己的不滿：“嘿，嘿，狡猾的獵魔人先生準備丟下他的情報助手，然后單干了？”

或許命運都遵照了相同的規律，每一個勇士的身邊都要有一個油腔滑調、多嘴多舌，順帶闖禍的伙伴，而且，是那種死皮賴臉，你不讓我跟著，我偏要跟著搗蛋的家伙。

喬爾丹就有這么幾分潛質，他與杰洛特的相遇是偶然，誰能想到在搜集情報的時候，眼前的魯特琴手竟然還是一個“克雷伊登通”，杰洛特幾乎沒有再找他人，就獲得了應該知曉的一切。

于是，他才選擇了晚上動手——這個所有怪物最容易出沒的時刻。

對此，市鎮廳同意了獵魔人的夜間行為申請，也告知了巡邏衛兵們，不要阻攔一個白發獸眼男人，除非對方濫殺無辜。

有了這份通行證，杰洛特也認為自己可以大展身手了。

說實在的，他們這一行當經常會受到各種限制，不僅是環境因素導致的，有時還包括雇主的額外要求。

很多情況下，這些限制與自身所能獲得的報酬息息相關，如果無視于它，那么獵魔人就一分錢也拿不到。

面對那種結果，他們往往會通過武力手段來保護自己的權益。

但是，這也需要看場合，比如說在偏遠的鄉村里就很容易實現，可要是在城市當中……

說實在的，應對三名衛兵，獵魔人游刃有余，五名略感棘手，等到了十名以上，杰洛特寧愿把劍交上去。

不一定是打不過，也可能是真打不過。

總之，不論是哪一種，一旦被通緝，那真的是生不如死之結局。

歸根到底，獵魔人的強大多是基于情報分析下的伏殺，臨時應對的時候，先保住性命就很不錯了。

所以一般情況下，杰洛特不會去挑戰地方政權，相反，還會順著對方的規矩辦事。

有時心里不爽，獵魔人也只會說一些諷刺的冷笑話，遭遇再大的不公，依然會保持自身的理智。

因此，杰洛特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體會到一個城市政權對于自己的支持了，雖說這種支持往往是因為任務目標太惡心了，人類不想接手所導致的。

可是不要緊，獵魔人本就是干臟活的，杰洛特早就覺悟了。

“聽著，喬爾丹。”

杰洛特并不希望有無辜之人卷入到未知的危險當中，他認為有必要勸阻對方，哪怕動用一點小小的謊言：

“我會想辦法進去，在我沒有主動出來之前，里面發出任何聲音都不要去理會，哪怕是我主動叫著你的名字。”

喬爾丹聽到這里，身體有些發顫，情緒格外興奮：“哦！哦吼吼，這屋子里的東西很可怕是嗎？它讓你感到棘手了？”

恰恰相反，怪異的可能不是生物，而是別的東西，杰洛特如此想道。

他沒有吐露自己的心聲，為了擺脫魯特琴手的糾纏，杰洛特選擇順著喬爾丹的思路耐心解釋：

“根據我們得到的線索，失蹤的租客共有兩名，他們沒有留下尸體，現場也沒有任何血跡以及打斗痕跡，房東夫人也明確表示，她的租客都是體面人……”

“所以是亡靈動的手？！或者說是幽魂！”喬爾丹一臉興奮的說出猜測，“據說很多年前，房東——希拉爾夫人的摯愛就是死在這棟屋子里的，哦對了，還有她的小兒子。也因為睹物傷情，老夫人才決定將整棟房屋外租，選擇到女兒家里住。”

杰洛特擺手表示不同意：“那對父子已經埋進家族墓林，即使發生轉化，也不可能出現在這里，除非這棟建筑隱藏有別的尸體。”

喬爾丹更為心驚膽顫，他的想象力很是豐富，幾乎在一瞬間，眼前這棟灰黑色的磚樓，在其眼中就成為了由尸體壘砌而成的惡魔塔……

“我的天吶……”魯特琴手呆呆的念叨著，“我們檢查過了不是嗎？如果真的有尸體的話……莫非嵌在墻壁里？！”

獵魔人有些無語，我就是那么一假說，你這相信的也太快了。

“或許吧。”杰洛特決定將錯就錯，“你守在門外，我會深入屋內，做出最后的判斷，理想情況下，我最遲在黎明時分出來……”

“如果你沒出來呢？”

喬爾丹打斷了獵魔人的安排：“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出事了，我能為你做些什么？你要不要留下遺言？或許…或許我能幫你刻一塊墓碑，不用感激我，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在看不到的地方，杰洛特活動了一下手指，有三次呼吸亂了節奏。

良久，他如此說道：“……好吧，慷慨且仁善的喬爾丹先生，如果這是你的意愿。那么，不要為我刻寫墓碑，一個字也不需要，獵魔人不值得悼念，把我的尸體帶出來，焚燒它，讓它隨風而去吧。”

似乎是在自嘲，又或者是在開玩笑，杰洛特不置可否，他的內心總是這樣別扭。

“出乎意料的死亡是最容易轉化成妖靈的，我可不希望以那種方式‘重生’……”

感受到了莫名的使命，喬爾丹覺得就像詩歌里所說的那樣——

當英雄戰死，號角開始嗚咽，死神在陰影中歡呼，僅剩活著的人，沉浸在悲愴的痛苦當中。

這種滋味讓魯特琴手感悟到了何謂詩人的責任，在那一瞬間，他的眼神發生了些許變化。

“我，喬爾丹·布魯諾在此發誓，利維亞的杰洛特啊，如果你真的遭遇不幸，我，以及我的后代，必將你的名聲傳揚世間，并終身致力于此！”

杰洛特無語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