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面前徒有人類外形的生物，四肢著地、無法言語。

雙目對視，而后面前的生物用人類的聲帶發出怪異的低吼。

這已經是在飛船上所存有的物種之中，他所用的第五種。

男人坐在桌旁，手中握著的杯子有著朝上散發的熱氣。

桌上放著裝有新鮮水果切片的盤子。

窗外，星塵的光詭異亮麗，緩緩朝著飛船的后方移動。

今天飛船的運作依舊是一切正常。

他獨自一人駕駛著這艘飛船，航行于無垠的宇宙。

永恒的黑暗，漫漫無邊。

一只圓球形的機械助手懸浮在男人肩膀的高度，它傳來一條消息提示，就在窗外，視線可及的遠方，一顆行星行至了終途。

那是一顆星球一生最為光亮的時刻么？

這又是第幾次看到這番景象？男人并未去數過。

消亡，而后又重獲新生

唯有第一次所見的行星死亡，是他畢生難忘。

他駕駛著這艘飛船，獨自一人，在距離那顆他所誕生的星球視線可及的遠方，親眼目睹了那顆星球在宇宙中璀璨無聲地綻放。

那顆星球上發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也永遠無法知道。

宇宙中是否還有和他一樣的流浪者？通訊器迄今為止都只是一直保持著沉默。

偌大的飛船，原本不該只有他一人。

只是現在，事實是，只有他一個人。

與他同行的人先一步回到了那顆已不復存在的星球，交接的人也永遠不會到來。

他就這樣成為了這艘飛船唯一的一位，也是最后一位船長。

培養倉中能看到形態不斷變化的黑影，指示燈亮起，倉門打開。

他看著從中走出的人類外形的生物，并不感到喜悅。

“你好。”

“你好？”

第一句話聽起來就像是一個真正的人類。

“我是這艘飛船的船長，羅恩。”

“我是這艘飛船的船長，羅恩？”

他不再繼續同面前的生物談話，他知道，這一次依舊是失敗了，不過同樣的，他并不為此感到失望。

就算是有著模仿學習他人語言的意識，卻依舊缺乏一個人類面對陌生環境該有的反應。

學舌鸚鵡，依舊只是一只學舌鸚鵡。

失敗的研究體，自然是處理掉，作為這艘飛船內循環生態的一部分。

不僅僅是動物，他同樣也使用了植物。

全部都是徒勞無功。

飛船上的時間計數又增添了一位數，這意味著他的生命也逐漸接近盡頭。

他并不畏懼死亡，如此漫長的孤獨早已使他的靈魂變質。

心有不甘，所以至今不愿離去。

他是活著的幽靈。

“先生，您看上去似乎有些不開心。”

羅恩并未看向一旁圓球狀的機械助手，他的視線不知落在浩瀚星河的某處。

那些散落的星塵之中，他的同類是否也存在于那里。

“如果我死了，你會駕駛著飛船去往哪里。”

“我哪里也不會去，先生，若是您死前未對我下任何其它命令，我會和這艘飛船繼續前進，直到所有的零件損壞，永遠在宇宙飄蕩。”

聽到這話，以及語氣里所透露的些許失落，羅恩這才將視線從窗外的景色收回，看向身旁的機械助手。

當初的設計者給予了機械助手圓潤可愛的外形，便是為了緩解航行者置身于無邊宇宙的恐懼。

足以完美模仿人類思維和情感的模塊，是否給予了肉體，就能成為人類？

他這么想，同時也這么做了。

一個人工的大腦，一個人造的身體。

培養倉中的設備按著操作臺輸入的程序代碼不斷運作，而后，又是指示燈亮起的光芒。

從培養倉中出來的……

羅恩一時間不知道那究竟算是什么。

人造人？

仿生人？

還是依舊只是一個人工智能？

總而言之，羅恩發現他無法用人類這一詞去稱呼面前的存在。

“這種感覺真微妙。”

“你指什么？”羅恩看著擁有了人類外形的機械助手，他看到對方不住打量著新獲得的肉體，“幫我把那杯水拿過來。”

他看著對方走到桌旁，手伸向了還冒著騰騰熱氣的杯子。

接著，他便看到對方手觸及杯子的瞬間猛然縮回。

“覺得燙么？”

“嗯。”

羅恩清清楚楚看到對方的臉上所露出的神情，那是一種名為不可思議的情緒。

是對于能感知到痛覺的意外，是對于原來痛覺是這般感受的反應，對方會驚訝。

一段時間的相處后，對方就像是一名真正的人類。

喜怒哀樂。

進食睡覺。

照理說，這應該是最接近預期的產物，可是還欠缺什么。

“先生，我們就要這樣一直航行下去么？”

這是羅恩同他親手創造的生命體一同航行于這片宇宙的第二個月，對方的學習能力很快，比任何一個人類都要優秀。

對方同樣對探測儀探測到的關于外界的一切興致勃勃，這是他許久未曾見到過的活力。

“我們也可以找一顆星球降落。”

“但是這艘飛船一旦降落，就再也無法起飛了吧。”

“沒錯。”

這艘飛船一開始就是建造于宇宙，如此龐大的體積，靠得太近就會被引力捕獲。

羅恩見對方眉頭微皺，陷入沉思。

對方對那些未曾見過的星球有著探索的渴望。

這意味著這個人造的產物，已經有著屬于他自己的生命了么？

“你可以駕駛探索飛船。”

“我自己去么？”

“你有能力制造你自己的同類。”

“制造我自己的同類，先生，我不算您的同類么？”

沉默，只是片刻的沉默。

羅恩看著面前由他親手創造的生命，他永遠知道，那并不能稱之為人類。

“先生，您為何不用您自己的細胞來制造同類？”

“復制品和同類并不是一個概念。”

“用同樣的方法再制造一個同我一樣的存在，難道不算是復制么？”

羅恩從面前的生命眼中看到不解與悲傷，他的話傷到了對方：“沒錯，這或許就是你我的區別。”

沉默，如同死寂一般的沉默。

那天之后，一切如常。

飛船航行在無聲的宇宙。

宇宙漫漫，黑暗無邊，他終于于此長眠。

他親手創造的生命來到誕生的地方，望著許久未曾開啟過的倉門。

燈光微爍，而后亮起，房間里所有的擺設一如那一日。

陌生的設備，操作起來卻沒有任何陌生的感覺。

這就是他們之間的區別。

“你好，我是這艘飛船的船長，羅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