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祈安寺出來，已經是下午五點多。

走在下山的長階上，方晚柔注視著女兒的背影，眼神里充滿了擔憂，糾結了許久，卻始終沒敢開口問。

只因與慧空大師交談后，衛晴的臉色就變得很難看，到現在還沒說過一句話，整個人被低氣壓籠罩著，那副模樣就像是突然遭遇了難以接受的巨大變故。

其實也不怪方晚柔會擔憂，因為衛晴的狀態很難讓人不多想。

她現在的眉頭緊鎖，陰沉的臉色仿佛能滴出水來。

直至下了山，上了車，衛晴便倚靠著座椅開始閉目養神，全程沒吭一聲。

司機王伯見到對方這副狀態，又注意到方晚柔跟在后面欲言又止的模樣，頓時心生疑惑；當看到方晚柔沒有選擇車后座，而是拉開副駕駛的門時，心中的疑惑更甚。

待其坐下來后，他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夫人，這是發生什么事了嗎？”

聞言，方晚柔皺了皺眉，思索了片刻才回應：“沒事，今天這件事你不要跟先生提起。”

聽到這個回答，王伯就更不理解了，他在衛家當了二十多年的司機，還是第一次見方晚柔提出這種要求，畢竟一直以來，對方都希望自己平時能在先生面前多提提小姐。

所以，他在山腳下等待的這幾個小時里，到底發生了什么？

不過盡管內心再疑惑，出于職業素養，王伯并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只見他點了點頭，回了句“好的，夫人”，然后便啟動車子回家了。

……

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眾人各懷心事，車內安靜得過分。

而衛晴從上車閉眼開始，到現在都沒有再睜開過，后視鏡里的她雙手抱臂，黑著一張臉，心情是肉眼可見的糟糕。

可即便是閉目養神這么久，也沒能成功冷靜下來。

她倚靠著座椅，腦海中不斷浮現出慧空大師說的話：

“‘第二人間’的運行系統昨天遭到木馬病毒攻擊，目前處于全面癱瘓狀態?！?

“您所在的劇本游戲，目前無法與運行系統建立聯系?！?

“‘第二人間’……”

……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此時的思緒宛如一團亂麻。

粗略總結目前的情況，那就是：

作為游戲測試員的她，在親身測試一款采用腦電波技術的沉浸式VR劇本游戲時，運行系統因木馬病毒而癱瘓，精神也因此被強行留在了虛擬的劇本世界里。

從事這一類職業，精神因為系統bug而被滯留虛擬世界的經歷，現在并不是第一次。

令衛晴擔憂的事不是精神因為bug被滯留，而是先前的情況不管如何，都至少能通過游戲NPC助手與外界建立聯系，然而這次咨詢作為NPC助手的慧空大師，得到的答案卻是運行系統全面癱瘓……

系統小bug可以修復，至于全面癱瘓，一般來說只能重建，而重建恢復原來數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如果用一句話概括，那就是：

她被困在VR劇本里，而且極有可能永遠也出不去了。

如果只是出不去，在現實生活中作為孤兒的自己，其實也沒覺得有什么，對她而言不過是換個地方生活。

難以接受的地方在于，自己當初手賤選的劇本角色，是個死狀奇慘的短命小炮灰……

已然經歷過痛不欲生的她，這輩子都不會再想體驗第二次！

艸！

真是煩死了！

自己當初就不該見錢眼開，接手這有命掙沒命花的該死任務！

她現在已經在心里把攻擊“第二人間”運行系統的黑客，研發這個游戲的團隊，開酬勞的老板……連帶他們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越想越氣，越氣越想，最后也沒想出點所以然，如此惡性循環。

祈安寺到衛家的距離不算短，單程就要將近兩個小時。

時值深秋，天色黑得快。

到家的時候，濃重的暮色已經吞掉了落日的最后一縷余暉。

衛晴因為心神俱疲，到半路就睡了過去。

下了車，方晚柔站在窗外看著女兒連睡著都皺著的眉頭，心里就酸澀得厲害，擔憂之色溢于言表。

她張了張嘴，還是開口輕聲說道：“晴晴，我們到家了?！?

車后座上的人沒有任何反應，似是睡得不安穩，本來微蹙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甚至額頭上都冒出了細細的冷汗。

方晚柔見狀，心都要揪到一塊了，連忙讓旁邊的王伯打電話叫家庭醫生過來。

這一動靜不小，驚擾到了熟睡中的人。

衛晴猛地睜開眼，她的小臉煞白，沒有一點血色。

從噩夢中驚醒，童年時期的記憶畫面還在腦海中浮現，鮮活得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方晚柔擔憂的聲音不斷傳到耳邊，把她的思緒拉回到現實。

衛晴循聲看去，對方不知什么時候坐到了旁邊的位置，不知所措的樣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晴晴，你怎么了？不要嚇媽媽……”

注視著眼前那張擔憂的臉，衛晴因為做噩夢，以及被困在這里而生出的無名火，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明明知道這是個虛擬的劇本世界，但還是會忍不住動容。

在現實生活中，她是個孤兒，從記事開始就在福利院了。

聽院里比較年長的一位奶奶說，她剛出生就被扔到了垃圾桶，是凌晨前來收垃圾的清潔工及時發現，才撿回了一條命。

福利院的生活很簡樸，院長他們都是心善的好人，但院里的孩子很多，平分下來的關心和愛意，其實并沒有多少。更何況，一個不會討巧的孩子，從來都不是被眾人關注和偏愛的對象。

而她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但是現在，衛晴卻從方晚柔身上看到了分量極重的關心和在乎。

說不動容，那都是假的。

望著眼前這個神色憔悴的女人，她的心情有些復雜。

作為一個才四十出頭的富家太太，按理說會保養得很不錯，卻因為整日為原身操勞各種事，整個人的狀態看上去竟與普通家庭的中年婦女差不多。

片刻后，衛晴無奈地輕聲寬慰道：“媽，別擔心，我沒事。”

聽到這話，方晚柔才稍稍松了一口氣，她下意識想伸手去摸摸女兒的頭，到半空時卻突然頓住，像是想起了點什么，又默默地把手收了回來。

“沒事就好，那我們回家吧?！?

說完，她起身就要下車。

然而在下一刻，方晚柔卻感覺到手被拉住了，扭頭去看，只見一只纖細白皙的小手正拉著自己。

緊接著，衛晴的聲音傳到耳邊。

“媽，別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方晚柔眨了眨眼，整個人徹底懵了，她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女兒，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自從那件事發生后，這還是女兒第一次主動與自己親近。

衛晴沒等對方反應過來，就把手抽了回來。

“走吧，我們回家?！?

“好……好，我們回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