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如何理解人類的境況

在人類的心智生活中，沒什么比搞清楚人類境況的來龍去脈更難以捉摸或更珍貴的了。那些尋找它的人，總是習慣于在神話與傳說的迷宮尋求解答：宗教、創(chuàng)世神話和先知的夢想。對于哲學家來說，解答取決于他們的內省和在推理中的洞察力；對于創(chuàng)造性藝術來說，解答取決于感官游戲的表達。

偉大的視覺藝術是對一個人探尋旅程的深刻表達，可以喚起那些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情感。也許在迄今人們所隱藏的更深、更接近本質的意義中，保羅·高更，一個秘密的獵手和著名的神話創(chuàng)造者（人們這樣稱呼他），也做了這樣的嘗試。他的故事為本書提供的現(xiàn)代版本的答案呈現(xiàn)了一個有價值的背景。

1897年底，在距離法屬波利尼西亞塔希提島帕皮提港不足5公里的普納奧亞，高更畫下了他有生以來畫幅最大、最重要的畫作。因為梅毒造成的多次心臟病發(fā)作，高更變得越來越虛弱。他的錢幾乎花光了，女兒艾琳在法國死于肺炎的消息讓本就脆弱的他雪上加霜。但高更依然決定堅持活下去。為了生存，他在帕皮提做著一份每天只能賺六法郎的工作——在公共工程和調查辦公室當職員。1901年，為了遠離人群，他搬到了遙遠的馬克薩斯群島中的希瓦瓦島。兩年后，保羅·高更卷入法律糾紛，死于梅毒引發(fā)的心力衰竭，后被葬在希瓦瓦島的天主教公墓。

“我是一個野蠻人，”高更在去世前幾天寫信給地方法官，“但我想那些文明人會質疑這一點，因為在我的作品中，沒有什么比這種‘不由自主的野蠻’更令人驚奇和困惑的了。”

高更來到法屬波利尼西亞，來到這個罕有人至的“世界盡頭”（比這里更遙遠的只有皮特凱恩和復活節(jié)島），尋找和平與藝術表達的新疆域，獲得了非凡的藝術成就。

高更追索身體與心靈的旅程在他那個時代的主要藝術家中是獨一無二的。1848年，高更出生于巴黎，在利馬長大，由母親奧爾良撫養(yǎng)長大。他的母親有一半的秘魯血統(tǒng)。這種混血的身份仿佛預示著他未來的命運。年輕時，高更加入法國商船隊，在世界各地周游了6年。在此期間，也就是1870—1871年，他在地中海和北海參加了普法戰(zhàn)爭。回到巴黎后，他一開始并沒有考慮過從事藝術，而是在富有的監(jiān)護人古斯塔夫·阿羅薩（Gustave Arosa）的指導下成為一名股票經(jīng)紀人。阿羅薩激發(fā)了高更對藝術的興趣，并予以支持。阿羅薩是法國藝術領域的主要收藏家，藏品包括最新的印象派作品。1882年1月，法國股市崩盤，銀行倒閉，高更開始轉向繪畫，發(fā)揮他在藝術方面的天賦。高更的繪畫風格深受印象派大師的熏陶——畢沙羅、塞尚、凡·高、馬奈、修拉、德加。他四處旅行，從蓬圖瓦茲到魯昂，從阿凡橋到巴黎。作品涵蓋肖像、靜物和風景等類型，風格越來越變幻莫測，一切都預示著偉大的藝術家高更即將出現(xiàn)。

但高更對這一結果感到失望，他只在耀眼的同代人的陪伴下停留了很短的時間。他并沒有靠自己的努力變得富有和出名，盡管他后來宣稱，他知道自己是一位偉大的藝術家。他渴望過一種更簡單、更輕松的生活來迎接這一命運。他在1886年寫道，巴黎“是窮人的荒原……我要去巴拿馬過當?shù)厝说纳睢乙獛е业念伭虾退⒆樱h離人群，重新振作起來”。

把高更逐出文明社會的不僅僅是貧窮。他骨子里是一個不安分的人、一個冒險家，總是渴望找到日常生活之外的東西。在藝術上，他是一個實驗主義者。他會被西方文化以外的異國情調所吸引，并想要沉浸其中，以尋找新的視覺表達模式。在環(huán)游世界的過程中，他在巴拿馬和馬提尼克島待過一段時間。回國后，他申請了法屬殖民地東京省（今越南北部）的一個職位，但沒有成功。于是，他最終選擇了法屬波利尼西亞——他心目中的終極天堂。

1891年6月9日，高更抵達帕皮提港，并沉浸在當?shù)匚幕小Ｗ罱K，他成了一名原住民權利的倡導者。在殖民當局眼中，他是一個麻煩制造者。而更為重要的是，高更在這里開創(chuàng)了一種被稱為原始主義的新風格：平淡、田園風，色彩鮮艷，簡單直接，真實可信。

然而，我們不得不說，高更追求的不僅僅是這種新風格。他對人類的境況，對它的真實面目以及如何描繪它也非常感興趣。法國的大都市，尤其是巴黎，匯聚著各個領域的精英。在那里，知識和藝術生活被公認的權威所統(tǒng)治，每個權威都植根于自身領域的專業(yè)知識。在高更看來，沒有人能從這種局面中達成某種共識。

不過，在塔希提島這個簡單且正常運作的世界里，或許可以做到這一點。在那里，人們可能會深入探討人類境況的本源。在這方面，高更和梭羅是一致的。梭羅早些時候退居瓦爾登湖邊的小木屋：“只面對生活的基本事實，看看是否能夠學到生活教給我的一切，而不是等到彌留之際才發(fā)現(xiàn)自己從未真正生活過。”

這種看法在高更近3.6米寬的杰作中得到了最好的表達。仔細觀察它的細節(jié)，遠處是塔希提島的風景，有綿延起伏的山脈和模糊的海，近處則是各種人物。畫中的大部分人物都是女性，她們代表了人類的生命歷程。其中有些采用了現(xiàn)實主義畫風，有些采用了超現(xiàn)實主義畫風。高更想讓我們從右向左欣賞，最右邊的嬰兒代表出生，中間是一個性別模糊的成年人，雙臂高舉，象征著個人的自我認同。在左邊不遠處，一對年輕的夫婦正在摘蘋果和吃蘋果，他們是亞當和夏娃的原型，象征著對知識的追求。在畫面最左邊，代表死亡的是一個老婦人，她在痛苦和絕望中弓著腰（據(jù)稱是受到阿爾布雷特·丟勒創(chuàng)作于1514年的版畫《憂郁癥I》的啟發(fā)）。

在畫布的左上角，他寫下了著名的標題“我們從哪里來？我們是誰？我們到哪里去？”，這幅畫不是答案，而是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