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銘還在思索李伯父是誰。

冷不防公孫羽說出這么句話。

李伯父？李元瑤的父親？

他怎么會在這里？

公孫羽為什么又會單單提及此人？

準備揭發自己和李元瑤的私情？

不，自己和李元瑤并沒有私情，不過，李元瑤對自己——

莫名的楚銘心虛了下。

“元瑤分明就是不諧世事，不知明間疾苦的大小姐，說不定只是一時興趣，不，也有可能就是瞎胡鬧，她哪里懂什么情啊愛的。”

“而且這種事——我也沒什么經驗啊。”

“再者，雙方身份地位，根本不登對，再郎才女貌也不行。”

“無論元瑤到底怎么想的，一旦傳出去，被他家人知道，鐵定要鬧出天大的是非。”

“到時候元瑤不會有什么事，自己，他家里人怕是掐死我的心都有了吧？”

“這家伙打的就是這樣的主意？真正是惡毒！”

念頭千回百轉，思緒紛亂如麻，但楚銘臉上半點都沒有表現出來，反而掛著淡淡的笑意。

這模樣，在旁人看來，倒像關系極好的倆人，在商量著什么喜事。

“嗯？楚大哥，你怎么來了？”

霍地，閣樓里一道倩影出現，在看到楚銘的剎那，臉上流露出驚喜之色，然后飛奔上前，雀躍道：“你不是說不來嗎？害我等你老半天。”

“咦？不對勁，我看元瑤有點不對勁！”

“她的眼睛里有光。”

“楚銘——元瑤——這倆人怕是有貓膩。”旁邊有人注意到李元瑤眼中怎么都藏不住的喜色，暗自嘀咕道。

楚銘松開公孫羽，側過身，眉宇間的郁積之色瞬間消散，然后摸了摸鼻子道：“有事耽擱了，好在公孫羽派了車馬來接，這才趕上。”

“他派人接你？”李元瑤眼中閃過一絲狐疑，眼神掃過楚銘身后的車馬，扈從侍女，又盯住公孫羽，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沒吭聲。

就在這當口，有人邀請大家進入樓閣。

李元瑤走到楚銘身邊，低聲道：“公孫羽這家伙沒安好心。”

“我知道。”楚銘道。

“不過，你能來，我真的好開心。”李元瑤扯住楚銘衣袖忽然展顏道。

楚銘：“——”

你要不要這樣天真爛漫？

對方擺明了要坑我，你還有心情笑？

似察覺出了楚銘心思，李元瑤嘿嘿笑了笑，湊到近前道：“沒事的，放心好了，我爹不是什么洪水猛獸，不會吃了你的。”

“嗯。”楚銘點點頭，旋即愕然，什么意思？我又不是丑媳婦第一次上門見公婆，有什么好怕的？不過，這丫頭看來已經看穿了公孫羽的把戲？

這算什么？

將計就計？

順勢而為？

就不怕賠了夫人又折兵？！

“諸位都是我郭北的青年俊杰——”

清音閣，內部空間極大，容納幾百人依舊顯得寬敞。

此時大廳內，早就經過了布置，大家環繞而坐，上方有幾位老人，捧著酒盅，談興正濃。

又有許多人在下首陪坐，雖位于下首，可這些人氣質不俗，皆似身居高位，久掌大權。

再往下，左右環坐者，倒年輕了許多，但氣質同樣不凡，無論男女，精氣飽滿，血氣充盈，舉手抬足間，透發出勃勃生機，顯然都是武道高手。

楚銘原本思緒還有些亂，進入樓閣，看到這些人，心神立刻一緊，什么雜念都拋之腦后：“江湖，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看看這些人，倒讓我真正有種步入江湖的感覺。”

“提劍跨騎揮鬼雨，白骨如山鳥驚飛。塵事如潮人如水，只嘆江湖幾人回。”

楚銘輕聲低語，旁邊李元瑤，眼珠子瞪的溜圓，崇拜道：“楚大哥，你還會吟詩？”

“這是武道奇人黃霑的詩詞，卻非我所做。”楚銘汗顏。

“武道奇人？黃霑？我怎么沒聽說過這么一號人物？”李元瑤似個好奇寶寶問個不停，令楚銘一時無言。

倆人正小聲嘀咕呢，不知道上首幾位老人說了什么話，樓閣內氣氛突然變得火熱起來。

稍后才知道，原來今日來的都是江南的武林名宿以及近些年江湖上新冒出頭的年輕輩高手，文人聚會有詩詞歌賦應景，身為武者，自然要以武會友，才是應有之理。

所以方才那幾名老者提議讓這些年輕人出手，比斗一番，將來傳出去也算是場佳話。

“既然長者有言，那么晚輩就獻丑了，不過我并非為了揚名，而是為了拋磚引玉，錦上添花。”

場中氣氛熱烈，卻沒有人急切出頭，顯然個個養氣功夫十足，但不多的時間后，有人長身而起，走入場中，朝四面拱了拱手道，隨后忽然盯住楚銘道：“楚銘，楚兄弟，請！”

“嗯？”楚銘眼皮子搭拉了下，心道，看樣子這就是公孫羽的手段了。

“楚銘？哪家弟子？以往怎么不曾聽聞過？”

“看著就是了，不過，王沖，我記得，快要煉力大成了吧？一身武功出神入化，很是厲害！”

“沒想到他居然第一個跳了出來。”許多人看著場中的王沖，議論道。

李元瑤則皺眉道：“楚大哥，這個王沖怎么會挑戰你？我知道了，肯定是公孫羽讓他這么干的，哼，我沒想到他居然這么卑鄙，楚大哥，你不是江湖中人，不用理會——”

楚銘點點頭，又搖搖頭，末了，依舊靜坐于席，真就不曾理會半分。

“怎么回事？那個楚銘怎么還沒站出來？難不成，人不在場？”

“不可能，人不在，王沖怎么會發起挑戰？我看，對方怕不是慫了？”

“慫了？這樣的場合，即便被打死也得上啊，傳出去，還要不要做人了？”

“真男人，就該正面剛，這個時候怎么能慫？糊涂哇！”

王沖發起挑戰，所有人靜默以待，哪里知道，等了半天，卻連楚銘的影子都沒有看到，頓感愕然，旋即全場嘩然。

甚至有人懷疑，是否真有楚銘這么號人，但隨后就注意到王沖再次朝一個方向做出了邀請的姿勢。

“那個小白臉該不會就是楚銘？”

“不是個男人啊。”

“不過這樣的慫包，身邊居然還有這么漂亮的女伴？”

“這女子似乎有點眼熟？不是吧，我沒看錯吧？李元瑤？金陵李家，李志甫的女兒李元瑤？”

順著王沖的目光，楚銘一下子暴露在眾人眼皮子底下，但很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李元瑤吸引，平平無奇的楚銘則被徹底無視。

畢竟，金陵李家的招牌，大楚王朝親王公侯都要給幾分薄面，哪怕李志甫一脈當初爭奪家主之位落敗，最后只能屈居郭北一地，也無人膽敢輕視。

且不提出身來歷，單單李志甫本人實力據說也非同小可，不在許多武道宗門大佬之下。

可現在他的掌上明珠，居然跟在楚銘這么個慫包身邊，這——這不是當眾打李志甫的臉嗎？

有人偷偷瞄了李志甫一眼，可惜對方神色如常，就像沒有看到自家女兒和楚銘湊在一塊，直接把倆人當成了空氣，這份定力，讓人就很服氣。

不過顯然，王沖并不打算放過楚銘，再次上前道：“楚銘！之前不是說好了，比武中，讓我輸給你，好讓你能夠揚名，現在坐著不動是什么意思？”

嘩——

此話一出，全場一片死寂。

誰都沒有想到王沖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有人更是注意到，王沖說這話的時候有股郁積，悲憤，委屈的神色。

“王兄弟，你這話什么意思？有人要讓你假打？故意輸給他？”

“你是不是遭到了他的威逼利誘？盡管說出來，在場這么多人，哪怕他就是再有天大的來頭，今天大家伙也要給你個公道！”

“楚銘，這個姓氏不簡單——難不成是皇室中人？”

“我看他來的時候，香車寶馬，扈從侍女，起居有如王侯，或許真是皇室中人。”

“金陵李家這是要做什么？拉攏皇室？”

議論聲四起，許多人義憤填膺，也有個別人暗戳戳地將矛頭指向李家，認為內中必然存在某種齷齪交易。

正說著呢，有人急匆匆進入樓閣，大聲嚷嚷道：“楚銘，你在哪？租用車馬，雇傭人手，不打算給錢嗎？別想著賴賬啊！”

“告訴你，我們也不是好惹的！”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縣署里的捕快，今天這錢要不給，回頭我就去縣衙里擊鼓鳴冤，看你這個捕快，還不能不能做下去！”

租用車馬，雇傭人手？還不給錢？

噗——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這事可比比斗有意思多了。

“莫欺少年窮啊。”

“這要扒上了李家的高枝兒，些許錢財算得了什么？起碼能少奮斗三十年吶。”

人群中，有人大聲道，言語間充滿了諷刺。

李元瑤臉色忽地蒼白一片，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些人會這樣的惡毒，氣的渾身都顫抖了起來：“你們——”

“楚客莫言山勢險，世人心更險于山。”

楚銘擺擺手，止住了李元瑤，慢慢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