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鰲島夜里的風是張揚的，歡快的，甚至是輕浮的，月華如雪下，空地前升起裊娜的寒煙。

金靈圣母收起飛金劍，在凄迷的寒煙中款款而來，煙籠薄紗，竟有一兩分廣寒仙子的氣韻。

“金靈師姐，累了吧？”

“辛苦您為小弟徹夜不眠了，快吃顆桃子歇歇…”

見金靈圣母眨眼間來到跟前，楊戩即刻退出心神，從懷中掏出一顆蟠桃，遞了過去。

兩人指尖相觸，猶如觸電般，金靈圣母不動聲色放下袖袍，素手卻不自覺捻著指尖。

“楊師弟，為何愁眉不展？”

“修道一途該心無旁騖的！”

楊戩武道天賦是她生平僅見，今日她演練了刀法一次，鞭法一次，劍法一次，三者俱是博大精深，千變萬化如深水寒潭，難以揣度，常人花一生時間未必能掌握。

余元學刀法，花了七十年。

聞仲學雙鞭，花了五十年。

可楊戩僅僅看過一遍，便能行云流水般使出，且能舉一反三，隨心所欲，對各種變化了然于心，招式貫通如江河浪濤連綿。

興起時還能自創招數，如羚羊掛角妙跡難尋，令她拍案叫絕，她敢斷定，楊戩定然能以武入道。

可在演練劍道時，她驚鴻一瞥，卻看到楊戩有一瞬眉頭緊鎖，眼中迸發出駭人的殺意，俏臉也籠著寒霜，仿佛遇到令人極為憤怒之事。

她不愿浪費人才，故有此一問。

“今日月圓正明，小弟不過是思念母親而已。”

楊戩渾不在意的笑笑：“曾經在灌江口，母親講過嫦娥奔月，起舞弄影的故事。”

“方才小弟見月華似水，師姐舞劍翩躚婀娜，一時情難自禁而已…”

金靈圣母小口啃著蟠桃，她自然知道楊戩沒說實話，但不知何故，她沒有戳穿。

月光下，一人倚著古木，一人盤坐在石墩，萬籟俱寂，只有樹葉，沙沙聲不絕。

“師姐，義父他老人家何時出關？”

良久，楊戩率先打破沉默：“這九轉玄功小弟看過一遍，著實晦澀難懂，空有寶山而不得入門的滋味可不好受，直讓小弟百爪撓心...”

“還有今晨來時，小弟聽見不少師兄師姐在竊竊私語，議論小弟的身份，小弟是百口莫辯...”

“三霄師姐和趙公明師兄似乎也在場...”

話頭戛然而止，九轉玄功他瀏覽過一遍，簡直是為他量身打造，他有把握在一月之內練成九轉中的第一轉。

他真正想試探的是，通天教主會不會，以及何時出關替他正名。

“大教良莠不齊，魚龍混雜，就是這樣子的。”

金靈圣母一時難以回答，望著楊戩懇切的神情，她悠悠一聲長嘆：“流言蜚語無處不在，你只能夠適應。”

“至于九轉玄功，道不可親傳，未經師尊同意，我們是不能教你的...”

“三霄師妹和趙公明師弟的話，等閑不管教中的事務，也不好偏私...”

傻小子，內門弟子只有八位，現在有了第九位，卻不是從外門中選拔，而是直接空降。

又有碧霄這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攪局，你以后在教中，怕是舉步維艱。

況且八大內門都是教主在巫妖量劫甚至是龍鳳量劫時收的弟子，如何會將你一個后輩放在眼里。

如何會為了你而憑空樹敵，影響到自己在教中的威望。

“師尊閉關，或是一日，或是百年，便是我與多寶，也難以揣測。”

“你若有事，可先行處理，待教主出關，我會設法通知你。”

言下之意，你現在該干啥干啥，不要對通天教主親自教導你有太多的指望。

楊戩點頭，金靈圣母這是對他說了實話，但凡大教，真正干活的往往不受看重，受看重的往往都是有關系的。

譬如那位在模擬中出現的隨侍七仙之一長耳定光仙，后來的定光歡喜佛，楊戩實在沒想明白，這貨有何才能。

模擬中驚鴻一瞥，這廝在后世似乎還搞出一個歡喜禪來？似乎備受歡迎？

可通天教主對他極為看重喜愛，連詭異莫測的殺器六魂幡都交給他執掌。

“如此也好，正好小弟思念家人，欲回天庭一趟。”

楊戩心道，此行倒也不虧，畢竟得了九轉玄功，若無此功法，怕是將來發展變數頗多。

九轉玄功，除非圣人親傳，否則有師父和沒師父區別不大，在原定命運里，玉鼎真人怕也沒這本事。

現如今他不光有九轉玄功，還有龍族的真龍搏天術，再加上未來能從昊天那里學到的天罡地煞之變。

只要不遇到孔宣這般大能，在封神中茍全性命無虞，若是再加把勁的話...

“罷了，你想回去便去吧！”

金靈圣母輕嘆一聲，話在唇邊徘徊半晌還是換了套說辭：“我教中弟子，雖義薄云天，卻也拉幫結派；雖瀟灑大氣，卻也惹是生非；雖能為道友兩肋插刀，卻也沖動不能避禍。”

“你與我教牽扯不深，對師尊盡了孝道便可！”

說著，金靈圣母竟是頭也不回的甩袖離開，半空中一把飛金劍打著轉插在楊戩身前的白地。

“我有一刀，給了余元，可他癡迷左道，竟煉成了化血神刀。”

“我有雙鞭，給了聞仲，可他輔佐人皇，鞭法想必已然生疏。”

“你與我有半徒之緣，今你探親，師姐別無長物相贈，唯有這飛金雙劍，一雌一雄，乃是一對。”

聲音裊裊傳來，只回蕩在楊戩耳畔：“雄的我留下，雌的與你做個念想。”

“來日你若遭遇磨難，性命垂危，以飛金劍劃破手心，我自然會知曉...”

楊戩沉默一瞬，眼神掙扎急變，最終沖著金靈圣母隱沒的樹林輕聲道：“師姐，若來日聞仲師侄來截教請人相助，莫要讓他一個個請，要么傾巢而出，要么一個都別讓他帶走！”

“或者，將那惹是生非，人緣不好的，統統派給他！”

“還有，提防一個叫申公豹的人！”

“至于余元師侄，讓他防備有人以大欺小...”

楊戩語焉不詳，迷迷糊糊的說了一些自認為的要點，他也不知金靈圣母聽沒聽見，自顧自說完。

拔起地上飛金雌劍，提起三尖兩刃刀，矯健的身姿，沖著即將隱沒的明月和即將露面的初陽一去不返。

便在楊戩消失之后，原地出現金靈圣母，站在楊戩所站的地方，吹著楊戩所吹的風。

“余元！聞仲！速來金鰲島，見為師！”

輕飄飄一句話，近乎呢喃，卻扶搖直上九天，剎那間跨過萬里青山，淌過蜿蜒綠水，眨眼間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