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浩朗點了一壺英山云霧，一碟花生，一盞綠豆小餅。還讓小廝取來一塊干凈的棉布。四月乖巧地坐著，看小廝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好。她低聲對孫浩朗說：“你餓了就快吃吧。我知道你們人類都會餓，每天都要吃東西。”

孫浩朗沒有說話，只是提起茶壺將茶倒入杯中，觸了觸杯身，像是確認茶水的溫度。他把棉布對折成小方塊，然后把杯里的茶水慢慢傾倒于棉布之上。做完這些，他才對四月說：“把袖子卷起來。”

四月不會卷袖子，還是像剛才那樣擼了起來，露出被毒灼到的傷口。

孫浩朗用潤滿了茶水的棉布在四月的傷口上輕輕按壓。四月皺了皺眉：“雖然有點難受，但這茶水怪舒服的。”

孫浩朗瞧見傷口附近的皮膚裂開成一根一根細小的綠莖，開心地吮吸著茶水，然后長成更長的、好的莖，往傷口處伸去。他連忙放下四月的袖子。

“這是什么水？怪香的。”四月聳了聳鼻子。

“英山云霧。”孫浩朗在四月門遵翟青之命，從廚房取來、浸泡青苔的青茶，便是這個名字。好在他留心多問了一嘴。

“謝謝你。”四月笑著說，刻滿時光痕跡的臉上露出潔白的牙。

“想喝嗎？”孫浩朗問道。

“喝不了。我試過了。東西在嘴里打轉，就是下不去。”四月指著自己的嘴。

孫浩朗大概明白是什么原因了。

“這位官爺，老太太這傷不是被打的吧？可別輕易放過作惡之人，得討個公道！”小廝在不遠處說，估計方才把二人的動作看在眼里了。

四月思索著話中的意思，不甚明白。

孫浩朗捏了捏她的手臂，對小廝笑道：“家母做農活時不小心磕碰到，也未破皮，只能慢慢靜養了。”

不等小廝搭話，孫浩朗轉而對四月責怪道：“娘，不是說好等我回家再去翻地嗎？怎么這么不聽話。”

四月睜大眼睛看著孫浩朗。

“下次別這樣了，讓我擔心。”孫浩朗立刻轉頭招呼小廝：“拿兩個紙荷包。”

“哎！來了！”

孫浩朗拿過紙荷包，把花生和綠豆小餅裝了進去，然后遞給小廝十文錢，提起茶壺道：“回頭把壺送還給你。”

把東西都騰到一只手上，孫浩朗另一只手扶起四月，離開茶館。

“我不用你扶。”四月小聲說。

“你現在是老太太。”孫浩朗也小聲回答。

“哦對，我是你娘。”四月說道。

孫浩朗喉頭哽了一下，只管大步往前走。小鎮越來越熱鬧，到處都是人，找不到一個獨處的地方。期間還碰著四月門的同僚。同僚的識妖鈴輕輕地響著，他疑惑地四處張望。孫浩朗趕緊讓四月裝出生病的樣子，請同僚幫忙向掌事求兩個時辰的假。還好同僚沒見過自己真正的母親。

不知不覺來到葡葡巷子附近，四月抬手一指：“要不去那兒？”她隱約感覺到孫浩朗的煩躁，也許離桃之島近一點，能緩解他的這種煩躁。

孫浩朗點點頭。

進入葡葡巷子的深處，人類世界的繁雜似乎被隔絕開來，四月的身形也隨著每一次踏步變得直挺起來。無意識間，盡管身上的衣衫還是打著補丁的灰藍袍子，四月的面孔卻如人類的少女般可愛靈動，頭發也是漆黑如墨，而不是一眼就瞧出是妖的青綠色。孫浩朗的心怦怦怦怦地跳個不停。

“什么聲音？”四月望向孫浩朗。他們剛好走出巷子，來到海風輕拂的淺灘邊。于是她馬上忽視了孫浩朗局促的臉，向海跑了兩步，張開雙臂：“好香啊，家的味道。”

孫浩朗找了塊稍顯平整的石頭，把點心和茶壺放在上面。

他不說話，只等四月自己回頭。四月眨著眼睛：“你的鈴鐺呢？”

“你說識妖鈴？我留在四月門了。”孫浩朗心中想著，四月的記性倒是不錯。

“四月門，好像是專門抓妖的人，我聽說書人講，四月門的人都有著特殊的眼睛，有著特殊的能力，有著特殊的器具。”四月喜歡聽說書人講故事，有時候趴在房檐上，有時候化成一根不起眼的枯枝。

“也不是什么妖都抓。不害人性命、不坑蒙拐騙的妖，為什么要抓？也抓不過來。”孫浩朗提起茶壺，豪飲一口。茶水雖已涼透，卻仍然清苦，叫他本來狂跳的心平復下來。

“除了我們桃妖，還有很多其他的妖嗎？”四月好奇地問。

“自有史以來，人類和妖、鬼就是共存的，甚至還有神。”孫浩朗答道，“都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壞的妖和壞的人都要被抓，好的妖和好的人自然也是要受到保護的，否則沒有安定的時候。”

“有史？史是什么？竟然還有神？神又是什么？我聽說書人說過封神榜的故事，把名字寫在榜上，就能成神嗎？榜在哪里？我想看一看。”四月一口氣說道。由于著急又好奇，四月不知不覺離孫浩朗很近，近得能在對方的眼睛里看到彼此的倒影。

孫浩朗快速地眨眼，他得為自己狂跳的心找一個出口。

沒得到回答，四月往回站直了身子，轉頭看向平靜的海面。

孫浩朗看著四月的身影。茫茫的海天占據了所有的視線，而那所有的視線之間，有一個不容被忽視的靈魂，存在于一個不容被忽視的身體里。孫浩朗知道，這個靈魂將刻在自己心里。他慢慢伸出手，也許，先從觸碰開始。

“孫浩朗，我的胸膛里剛剛升起一陣熱流，但是等我望向海面，那熱流就消失了。”

海風把四月的聲音送到孫浩朗耳邊。他縮回手，放到背后。

“人的胸膛里有一顆心臟，所有的血液都來自那里。當我們激動、害怕、開心、恐懼，從心臟里流出的血液會變多或變少，變多的時候就好像一股暖流，變少的時候整個身體都會覺得冷。”孫浩朗說著說著，已經說服自己可以控制里面的那顆心，不要胡亂跳動。

“我們也有心臟嗎？”四月看著孫浩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