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爾森擦拭嘴角，沉聲道：“什么時候的事情？”

“分手后第二個月，我發現我懷孕了。”

“本來我是想打掉他的，但實在下不了手。”

“我騙父親說自己得了血咳病，需要去鄉下靜養，最后把他生了下來。”

海倫說得輕松，但福爾森知道她需要承受多大的壓力。

他手握茶杯，十指骨節因用力而蒼白：“對不起，我是個廢物。”

海倫搖頭道：“不，福爾森，你是一個善良的男人。”

“我已經受夠了現在的日子，如果他死了，我一輩子都得守著伯爵夫人的名頭，不能脫身。”

“幫幫我，福爾森。”海倫近乎哀求，“哪怕為了我們的孩子。”

福爾森抬起頭，眼中前所未有的堅定：“好吧，為了孩子，我一定把他安然帶回來。”

接下來，福爾森詳細向海倫詢問了她丈夫失蹤的細節，他來到阿爾維娜的房間，躡手躡腳地取走剎那懷表，就與海倫一同離去。

幾分鐘后，黑暗中亮起一雙眸子，方平感嘆：“英雄難過美人關啊，不過，他倒也算不上什么英雄。”

接著，他也打開房門，悄悄溜到外面。

夜晚的布爾市和其他城市一樣，在白熾燈尚未普及的年代，黑暗統治了絕大多數地方。

即使偶爾有家庭點著燈火，里頭也傳來陣陣隱抑咳嗽聲。

小棚屋里，奶奶和肖已經沉沉睡去，只有普瑞納·安德烈雙眼布滿血絲，忍耐著肺部刺痛和搔抓感。

夜晚的咳嗽聲太明顯了，他怕驚動帝國衛生巡視員，把他抓去使用放血療法。

雖然沒有任何人在放血療法中痊愈，但很多人使用放血療法之后都不再咳嗽。

——因為他們都死了。

但帝國官員認為，這是行之有效的解決血咳病的辦法。

恍惚間，他似乎聽到耳邊有陣陣囈語，他勉強抬頭，這囈語來的更清晰了。

“到這來，過來……到這個地方，就沒有痛苦了。”

聽到這囈語，不知為何，普瑞納身上突然涌現出一股力量，他撐著身子起來，緩緩走到了棚屋外，跟隨囈語指示蹣跚前進。

街道上，還有其他血咳病人跟他一樣，被囈語吸引，不斷朝某個方向行進。

方平嗅著那枚五先令硬幣的味道，跟在普瑞納身后不遠處。

時至后半夜，一些病人在市郊的某個下水道入水口匯聚，在囈語引導下，步入布爾市地下網絡中。

又是下水道……方平表情抽搐，腦海浮現糟糕的回憶，但他還是克服本能里對水的厭惡，踱步踏入其中。

七彎八繞后，方平來到一處開闊場地，他艱難適應著下水道的腐臭和血腥味，蟄伏在陰影里行進。

五層樓房高的地下空間里，血咳病人們從四通八達的管道走出，緩緩向一株血肉大樹而去。

在樹身上，有無數痛苦人臉發出聲音：“到這來，和我們融合……”

方平看到一些身著屠夫裝的豬臉怪人驅趕著病患，將他們引導成一條隊伍，隊伍盡頭是屠宰室一樣的房間，里頭傳來陣陣哀嚎。

血肉大樹根系通過一些特殊設備連接上屠宰室，不斷蠕動著抽取養分。

詭異氛圍讓方平心跳略微加速，他似乎揭開血咳病的部分真相。

再踱幾步，方平看見一個身著黑色皮衣，頭戴鳥嘴面具的神秘人，其肩頭站著一只烏鴉，正機警地望向四周，眼中流露出不屬于這個物種的狡黠。

他用皮鞭狠狠抽打著豬臉人，口中罵罵咧咧：“給我去干活，不知死活的怪物，你們制造出來就是為了當苦力，不想干活就死去吧！”

突然，方平呼吸一滯，在昏黃的燈火下，他看見血肉巨樹上，閃爍著隱隱紅光。

那是克恩紅石的光芒！

方平雖然眼紅心跳，但依舊保持冷靜，這里的鳥嘴面具人肯定不止一個，他們肩上烏鴉也不是擺設。貿然行動，容易讓自己身處險境。

一個瘦小的豬臉怪人拖動身軀走到墻邊休息，從肚兜里拿出一塊干面包，這是他今天全部伙食。

忽然間，他聽到微弱的貓叫聲，低頭看見一只黑貓踱步走到腳邊，繞著他小腿磨蹭幾下。

“你也想吃嗎？”

見黑貓巴巴望著他，豬臉人掰下一小塊面包，遞給黑貓：“我這里沒有肉罐頭了，只有這個，可以嗎？”

方平沒有理會，順著手臂爬進他肚兜，而后開口：“你叫什么名字？”

“見鬼，你竟然會說話！”豬臉人滿臉不敢置信，他壓低聲音發出驚呼。

方平嗤了一聲：“你長著豬腦袋，不也能說話。”

也是……豬臉人很清楚自己異類的身份，他知道在地面上，有更多跟懲戒天使長相一樣的人，他們可以肆無忌憚沐浴在陽光底下。

他垂著頭，假裝吃面包，喃喃道：“我叫奧因克。”

“奧因克，很有趣的名字。”方平微笑，語氣帶著蠱惑，“我是方平，是一位降臨凡間的神明，也是眾貓之主，我已經暗中關注你很久了。”

“現在，我有一些問題想問你。”

“你，憎恨現在的生活嗎？”

“你是否想有屬于自己的家園，是否想改變自己族人的命運？”

奧因克被方平突然的發問卡住咽喉，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

“當然，你可以選擇向那些鳥嘴人舉報我，讓我成為屠宰場里的碎肉。”

“或者，我們可以來打個賭。”

“什么賭？”奧因克被方平話語吸引，甚至連面包都顧不上咀嚼。

“以你的一次信任為賭注，換取自由和未來。”

方平繼續低語：“我只需要你幫我做兩件事。”

“第一，送我到那柱血肉大樹底下。”

“第二，當鳥嘴人肩上烏鴉墜落的時候，我需要你聚集幾個同伴鬧事，吸引他們的注意。”

奧因克低頭，許久才說到：“那我很可能會被那些懲戒天使毒打，甚至會被打死。”

“天使？你管這些鳥人叫天使？”方平冷笑一聲，“放心，我很快就會回來。到時候，我會讓這些鳥人，變成屠宰場的土雞。”

“那么，你愿意接下這個賭嗎？”

“用可能到來的毒打，換取脫離原有命運，甚至站在陽光底下的機會。”

奧因克沉默許久，直到懲戒天使又抽動皮鞭，朝他走來：“你這只懶惰骯臟的豬玀，還想休息多久！”

“再不過來，我就把你送進屠宰場，跟你母親一樣做成香腸！”

奧因克咽下面包，牙齒咬出響聲。

他瘦弱的身軀微微顫抖，從牙縫里吐出幾個字：

“我是奧因克，不是豬玀。”

“這個賭，我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