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已經不能算是個人了，仿佛是一灘沒有形狀的爛肉，只有面貌依稀能辨得出是我那位師父。

解羽的身體里長出了濃密粗硬的黑毛，無數被他吞下的本命蠱在他的皮膚下面掙扎、扭動，好掙脫出來，看著令人頭皮發麻。

我曾聽解羽說過，有一種蠱，是人死后化成的。

只要是有冤之人枉死，就會變成一團形態各異的黑氣，鉆進兇手的體內，伺機報仇。我想，解羽在吞下那些有本命蠱熬制而成的液體時，就已經想到了這一點。

不管成功與否，他都會是這樣的下場…

“師父…”

我掙脫開云子的手，默默走過去。

“看我這副樣子…”解羽聲音嘶啞，滿是嘲諷，“可笑嗎？”

“讓我幫你…”

他笑著，卻流出了一滴眼淚：“到這份上，幫我的人竟然是我最對不起的你。小子，以后，不要像我。”

“我的仇已經報完了，”我笑著，眼淚也流出來，“師父，有那么一刻，我是真的覺得你是我的父親…”

“來吧，”解羽打斷我，“動手。”

我擦了眼淚，深深吸了口氣，然后接過云子遞來的匕首。

一刀…刀柄沒入心臟，解羽徹底沒了聲響。

后來我仔細想過，或許解羽根本就沒想著喝下那些汁液，是當時的形勢所逼，他不得不用外力讓自己的實力瞬間提升。

還有，或許蛇娘娘在幫他的時候，就留了后手。

解羽所喝下的汁液，根本就沒有蛇蠱做的本命蠱，可解羽死后，身體里卻爬出了密密麻麻黑氣幻化成的毒蛇。

蛇娘娘那么了解解羽，她應該早就想到了，這樣一個偏執可怖的人，會做出什么樣的事情，會給整個蠱界帶來多么嚴重的后果。

蠱神已問世，在場的蠱師理應對我俯首稱臣。

只是我實在是倦了。

當年曾無比繁華的銷金窟，如今尸橫遍野、血腥氣濃的讓人頭皮發麻。而那些曾經美麗曼妙的女子，也成了被掛在天花板上的干尸。

我一直不明白，成為蠱神的意義是什么，這個世上又為什么要有蠱神…

當下，我吩咐陳云中等人收拾戰場，救助受傷之人，也處理那些尸首。

經此一戰，整個華夏的蠱界震動，蠱門的賀掌門死了，又產生了新的蠱神，此外，圣姑元氣大傷，養傷后退居幕后。

總之，蠱界變天了。

兩天之后，我徹底休息完畢，然后入駐蠱門。

在蠱門，我發現解羽竟是對的。

這里實在是藏污納垢、勾心斗角、丑陋不堪。我先是廢止了一切關于煉制人蠱的邪術，然后釋放了愿意回家不再修煉的蠱師。

接著，我親自考核了蠱門上下所有人的品行和能力，從中選出了新的長老和師父讓他們自行去約束自己的弟子和親眷。

再然后，我又召集各地的地方蠱神，給他們講了我對蠱神的理解和蠱神存在的意義…

守一方平安，治病救人，守護子民。

不管他們踐行與否，我總算是履行了先任蠱神的教誨，不成神，而成好人。

如此三年，我不斷地研習蠱術、廢止邪術，又到各地巡查，規范蠱界秩序，也算是小有成效，將蠱師們約束的不錯。

值得一提的是，陳云中和云子這兩個東島人果然包藏禍心。

他們本來想假意輔佐我，待我成為蠱神之后就架空我讓我成為傀儡，可誰想到，我竟然實力大增且人人信服。之后，他們便常常想探聽蠱神的終極奧義，最終被我驅逐出蠱門。

直到有一天，地方上報，有一些自稱陰陽師的東島人在蠱民鎮子里搗亂，我才發現那竟然又是假冒陳施苑的云子。他們想重復當年的手段，再找一個天賦少年，并培養成蠱神與我對抗。

只可惜，如今的蠱界秩序井然、人心向善，早已不是當年。

三年后，我卸去了蠱門掌門的位置，回到了當年和解羽一起生活的山里。

和他一樣，我也收養了一個小小的孩童當徒弟。只是我這徒弟卻好命得很，不僅沒有被毒蛇毒蟲侵擾、煉制蠱童，還天天爬樹摸魚的淘氣。只是天賦卻比我還高，短短時間便成了下蠱的高手。

看來，過些日子就要放他下山歷練去了。

在和他相處的這些日子里，我將當年和解羽、陳云中等人的事情一一講給他聽，聽的他暗暗咋舌，一會兒害怕、一會兒興奮。

只是這孩子卻怎么也不肯相信如此溫和寬厚的師父竟然有著蠱神的身份。

“師父，你說我以后能成為蠱神嗎？”

“不能。”

我看都沒看他，干脆地回答道。

“師父，那你說，下蠱總是害人…又有什么存在的意義呢？”

“師父告訴你，”我把那孩子叫到身邊，笑笑，“蠱也好，毒也好，這些都只是工具，本來并沒有善惡好壞之分。不過，再厲害的工具，在不同的人手中，也會發揮出不同的作用。你看，師父是不是帶你去山下治病救人？”

“我懂了，”小小的少年點了點頭，“師父的意思是，蠱本來沒有好壞，只要我們的心放在正道，那蠱就是正道。”

我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 你可下山歷練去了。記住…”

“我知道，”少年笑嘻嘻的，“師父是想告訴我，做個好人。”

“師父是想告訴你，漂亮的女人不要相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