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鬧到這般地步，陳殷有所預料。

依商璇那臭脾氣，怎么可能會忍得下這份氣，繼續為他做事啊，那樣她就不叫商璇，也不是脾氣火爆執拗的四川妹子了。

“唉，可惜這床涼席了……”

陳殷從床上坐起身，看著擱置在床邊的涼席，輕嘆了口氣。

也好。

讓商璇出去受受挫，把那暴脾氣壓一壓，這樣對她以后也有幫助，免得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

2010年好歹也正式步入法制社會了，不是2000年。

打了人，只要報警，索賠那還不是小case？

……

晚上六點。

周松蘭回到家，發現廚房那邊乒里乓啷的，一股飯香味順著空氣飄入鼻中。

她心里頓時有數，臉上露出無奈又欣慰的笑容。

“小殷！”

她朝廚房喊了一聲，頓時得到回應：“欸！回來啦，媽。”

沒過幾秒，穿著圍裙的陳殷蔥廚房里出來。廚房油煙重、悶熱，陳殷頭發白亮白亮的，宛如抹了層蠟，臉頰的汗珠如露一般凝結，一顆一顆掛著。

“又瞎忙活，是嫌媽做的飯不好吃了，所以要親自下廚？”

周松蘭嘴上雖然在嗔怪，手頭卻從包里拿出一條手帕，給陳殷擦了擦汗。

“哪有，您去坐著休息吧，工作也累了。”

陳殷咧嘴一笑：“好了，媽您出去吧，我繼續去做飯了，不然菜要糊了！”

說罷，他便轉身進入廚房，拾起鍋鏟，繼續翻炒到一半的菜——農家小炒肉。

這道菜的核心是勾芡和五花肉，肉要煎焦一點，這樣吃起來更有口感；勾芡要實，不能稀也不能稠，不然就容易水尿巴湯的。

做完農家小炒肉，又搞了一道番茄炒蛋和炒青菜。

這年頭，能吃上三個菜，且有葷有素，著實是小康家庭了。

周松蘭看著餐桌上的三道菜，板著一張臉問道：“你這孩子，又搞得這么豐盛，哪來的錢？”

“我攢下來的私房錢，別管這么多，吃吧吃吧。”

陳殷笑嘻嘻地給周松蘭打上一勺飯：“今天我去給爸送飯，您先吃。”

“你去？”周松蘭緊繃著的臉，一下子就樂了，“你知道路嗎？一個月了，就去了住院的那一次。”

這倒不是在說陳殷沒良心，而是因為陳貴之住院的時候，恰好臨近高考，考完以后，他又立即去打工，所以就沒什么空去。

“嘿嘿，還真有點忘了，您告訴我，我再去一次，肯定就能記住了！”

“行了，我去吧。”

“哎呀，媽，您就讓我去吧，我這么久沒去看過爸了，突然想去。”

周松蘭聞言，心想也是，便點頭答應：“好吧，在岳安路的人民醫院，住院科五樓，206號房，你騎媽的單車去。”

“嗯嗯，我知道了，那我去了。”

看著作勢就要起身的陳殷，周松蘭連忙攔下：“欸欸，先吃飯，吃飽了再去！”

“不用了，回來熱熱也是一樣的，先裝了給爸送過去吧，不然冷了不好吃。”

“……你啊，什么時候變得這么乖巧了。”

……

周松蘭的單車是老鳳凰牌自行車，陳殷將飯盒放在單車頭都車籃上，兩手抓著車把，朝前一推，踩在踏板上的腳同時發力，往上一垮，便穩穩坐在車椅上。

這年頭的單車就這樣，車座老高了，不借力蹬一下，還真不好坐上去。

一路騎著單車，離開市郊，來到市中，四周一下就變得繁華熱鬧起來。

洋城雖然不是什么大城市，但也非那些小縣城能比。

城市的五彩霓虹，在10年初顯規模，街上來往的車輛大多是些豐田大眾雪佛蘭，偶爾也會有寶馬奔馳，但那都是在一些富麗堂皇的大酒店門口或是高檔住宅區入口。

陳殷使勁踏著自行車，涼爽的風迎面吹拂，將他的一頭黑色短發吹的往后飛揚。

在他身旁，不時有轎車駛過，他們看著少年神采飛揚，莫名也想到了自己的青春肆意。

“須知少時凌云志，曾許人間第一流啊。”

……

岳安路，人民醫院，住院科五樓，206號房。

陳殷站在門口，想要推門，但當手放在門把上，突然又有點怯場，就像重生時剛回家時那樣。

“呼……”

直到，他深吸了口氣，花了幾秒時間去壓下砰砰跳動的心臟，方才鼓足了勁，摁下門把手，推門而入。

入眼望去，室中央的病床，躺著一位頭發半白，神情憔悴消瘦的中年男人，他手上掛著點滴，閉目而歇。

“蘭兒……”

當聽到門外傳來動靜時，他睜開眼，側過頭，下意識地出聲，但又猛然頓住，改口叫道：“小殷？”

陳殷將門輕輕關上，面露微笑道：“爸，好久不見，最近身體可好？”

“沒什么大礙。”

陳貴之微微頷首，問道：“你媽今天怎么沒來，是有事？還是？”

說這話時，他憔悴無神的臉，閃過一絲擔憂。

看來，他是覺得，周松蘭沒來送飯，大概率是出了什么事。這也側面證明，‘陳殷’這混小子有多不靠譜了。

……其實倒也不至于是不靠譜，只是破產以后，陳殷的性格就變得陰郁自閉帶著點自卑，時常一個人悶著，也不和父母交流，所以就讓陳貴之覺得，陳殷能來送飯，便意味著周松蘭出了什么事。

“媽沒事，我只是讓她在家歇著，別老東跑西跑的，忙了一天也累了。”

陳殷笑著走到病床前，將醫用餐桌支起，把飯盒一層層打開，放在桌上，然后坐在看護椅上說道：“爸，快趁熱吃吧。”

“……”

陳貴之看著眼前的菜，再看了看一臉笑意的陳殷，臉上難掩困惑。

別說其他，就說這三菜的伙食，他就覺得很不對勁。

首先，周松蘭是絕對不會做農家小炒肉來吃的，因為陳殷不愛吃辣，他們兩個倒是喜歡；

其次，這伙食有點豐盛了，平常炒個肉加個青菜，就能湊合吃，今兒卻多了個番茄炒蛋！

雖然做個番茄炒蛋要不了多少錢，但按他們現在這家庭條件，肯定是能省就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