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0細雨

時間流轉，細雨潺潺，日盤鴻升，星海潮落，月涵在這里的生活并不自在，反而令他患得患失。

他胳膊上的傷，直到今天，才看上去像是愈合了，這件事令他無比奇怪。因為在“濁海”中，最為狐靈的他是完全可以快速愈合傷口的。

“又在為什么而疑惑呢？”盡夏雖然只是遠遠地坐著，卻神色關切地向著月涵發問。

她那一本正經的樣子讓月涵一下子為自己的問題緊張不已，難道自己的每個細節都可以令這些人看穿嗎？

玄音拿出一株附子草，微笑著對著月涵的手臂輕輕地吹了口氣，紫色的花瓣飄飄悠悠地飛了出去。

月涵看著那些花瓣輕柔地飄落在自己身上，卻不想它們竟然帶給他難以忍受的燒灼感，他只好痛苦地甩掉它們。

他看著自己胳膊上星星點點的微小傷口，輕微地冒起白色的煙霧。

“我只是覺得奇怪，我的傷口為什么要靠這些藥物才能愈合？”月涵問：“我記得我在群落里打架受傷后很快就會愈合。”

他回憶起自己第一次打敗一個同類的時候，對方在他的肩膀上刻下深深的傷口，利爪撕扯著他的后背。

最后他在一個出其不意的情況下，扼住對方的心臟，才令那個比他強壯不少的同類跪伏。他記得那些傷口只需片刻便統統完好如初，而在這里，這傷口卻一直陪著他到今時今日。

“因為這是我們的‘細雨’啊。”綠沫笑著說：“而‘細雨’是沒有時間的，你身體的時間會停留在你進來之初的狀態，隨后那時間便再不流逝。所以你一進入這個世界，就保持著剛剛從車禍中逃脫的狀態，你的傷口便也保持在那個時間。”

元歌又拿出一個小噴壺，對著月涵的胳膊噴了幾下。

一陣冰涼舒爽的感覺很快就席卷了之前的燒灼感，月涵看著那些細小的傷口一點一點愈合，最終完好如初。

“我們的‘細雨’沒有時間，也可以理解為永遠停留在建造的那一刻。所以你的身體不會有任何變化，沒有成長，沒有衰老，傷口自然也不會愈合。但是我們的藥物卻是用過魔法的，可以欺騙肉體，找回物質變化與時間流逝的平衡。”元歌從屋里走來，撐起傘望著天空：“今天，一單生意也沒有呢。”

月涵突然發現他在這個世界生活這么久，也沒有感受到過一絲一毫的饑餓和口渴。于是他問：“我們也不會餓嗎？”

“我早已忘記饑餓的感覺了。”元歌說，然后拿起一個橙子繼續說：“看這水果，它一旦被你吃進肚子就立刻會消失，絕對不會進入你的腸胃。你的血液也永遠進行著那最初的一次循環，而沒有新的循環。你不會感到任何的變化，這里所有的事物都只停留在唯一的狀態中。”

月涵很吃驚于元歌的解釋，但他也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在這樣一個沒有時間的世界，所有的東西也都沖破了時間的枷鎖，這樣才能達到魔法的平衡。這仿佛也印證了那個表象和實質的關系。

“這里的一切都不會受到時間的傷害！”他突然大聲對著天空喊。

“傷害？”元歌笑了：“為什么要用這個詞？”

“因為時間最終會奪走我身邊的一切，而現在，我們已經不用害怕時間了。”月涵說。

“可是時間卻會創造更多新的東西出來，而細雨，卻很難擁有新的東西。”綠沫說：“看到那群黃鸝鳥了嗎，它們一次一次飛這片庭院。論舊外面的世界已經是何年何月，這鳥兒卻沒有任何改變。”

“這個世界為什么如此特殊？”

“這是代價，因為每一個魔法都是平衡的，代價就是再也不能得到時間的贈禮，只能永遠地旁觀。”元歌說完后反問月涵：“你覺得在外界受到時間影響的旅人和細雨的常駐員工有什么區別？”

“這我怎么知道。”

“任何一個旅人，在這個世界的停留都無法超過這里的一次日升月落，一旦他經歷了回溯，就會成為和我們一樣的人，屬于‘細雨’。無論今后去了哪個世界，都不會受到時間的影響，而且最終還會回到這里。”盡夏說：“你已經是這里的一份子，受困于此。”

“所以，我永遠不能離開了？”月涵問，這令他突然有些緊張與害怕，還有更復雜的心情，像是被欺騙了。

“我們生活在沒有時間的世界，我們的自身屬性就再也不受時間的影響，是么？”月涵又問。

“嗯，你永遠都不會死，這是真正意義上的。永生的超自然生物們或許可以活到時間的盡頭，但它們卻會被殺死，而我們卻永遠不會死，除非……”

“除非？”月涵問，他早就在好奇這個問題，如果永遠不受時間的束縛，是否生死也再無極限。

“除非‘細雨’的時間開始流動，那樣我們就會立刻死亡，甚至都無法察覺就已經化為灰燼。一旦時間開始扭轉，就會開始重新從零計算我們過了多少日子，那一算就是億萬年。”

“還有一種可能，”盡夏說：“像空弦說的，這個世界毀滅，我們這些隸屬于它的存在也會隨之消散。”

“哦……”月涵不知道該說什么，因為這全都是超出他掌控的事，他唯一能做的，是等待元歌所說的，與其他親人相見的日子。

次日，月涵盯著天空四方的奇景，開始感嘆這個世界的神奇。

然后想到自己剛來這里的時候，不禁好奇究竟有多少世界存在，便問：“那么，究竟有多少個世界？”

“我們無法得知，在我們閑談的這一會兒，外面已經不知道有多少世界新生，多少世界滅亡。所有的世界，組合起來，就像一個生命的雛形一樣，各種各樣的世界，紛紛圍繞著最大的‘卵黃’，周而復始地運作。”盡夏對世界結構的分析過于抽象，月涵則產生了一些復雜的聯想。

綠沫朝他扔來一個雞蛋，并且喊道：“你不是吃過雞蛋嗎？”月涵手疾眼快地接住雞蛋，差點讓它在地上碎成一灘。

“卵黃？”月涵敲碎蛋殼，看著卵黃與卵白。

“惡魔的世界，最古老原始的世界，舊古上神所在的世界，據說它是其他世界所環繞的中心。”

月涵已經說不出話，他開始想象那些各種各樣的世界，可大腦卻依舊一片空白。

“你想不想到那些門外去？”綠沫一下子閃現到那高聳入云的水墻下，撫摸著那永恒涌動的水幕。

“外面？”月涵對外面的了解，只有那次的桃源玄武之行。

“水墻的外面，別有洞天，且不同庭院的門外世界都是不同的。”盡夏說：“讓綠沫帶著你去看看吧，你也該知道你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樣子了。”

“有一天我是否會離開這里？”月涵悄悄問盡夏，開始關心自己如果永遠不受時間的束縛，該怎么在那些擁有時間的世界里生存。

“這，我也不知道。”盡夏表情復雜，壓低聲音：“雖然元歌說，我們都屬于這里，但凡事都有例外。”

“有一種可能，你不再是這里的員工后，你在這里的一切都會抵消，你也會永遠地忘記在這里發生的一切。你的生活，將會從你剛來這里的那一刻重新開始。”元歌卻突然出現，月涵感到一絲心慌。

元歌誰都沒有看，而是自顧自地說：“但那應該是，你身上發生了什么很不好的事，到時候你自然會離開，而且你根本不會記住這里的一人一事。”

“那樣的話，我的生活會從哪開始？”

“你會重新來這里一次，然后被我們送走，而代價則會是用你在這里的時間來支付。到時候你只會聽到我爽快說‘代價已經支付過了’，然后迅速地把你送走。”元歌調侃地一笑：“你什么都不會記得哦，你做回旅人，就只能打來處來，至去處去。”

“但是你仍然屬于這里。”元歌的話，前后矛盾，令月涵摸不著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