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希見曾氏身邊的丫鬟如鳶取來八團厚錦鑲銀鼠皮披風，便知道曾氏倦了，想要起身回去。

她趕緊上前兩步，聲音清脆如檐雪化水：

“祖母，您既然將嫁妝正式許了我，不如今日我便喊看管嫁妝的婆子將妝奩盒取來，祖母陪我一一與冊子上清點核對，可好？”

尤丹鳳并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只是隱隱有不詳的預感，于是起身故作體貼地說道：

“你這丫頭太不懂事了！老太太今日明顯乏了，你還狠了心地拜托她做事，咱們尤家便是這么教你的嗎？”

說完，又想到嫁妝一事實在敏感，自己此時還需要在曾氏面前做好形象，于是又心虛地追加了一句：

“之前是三嬸犯渾，動了你嫁妝的心思。今日既然老太太放話，那嫁妝就是你的，三嬸必不會再有其他念頭。”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尤茉希應該沒有疑慮了吧？

尤丹鳳給她遞了個眼神，三分警告七分威脅。

茉希卻當做沒看到一般，徑直走到曾氏身邊，取下腕上的金絲八寶攢珠手釧，撒嬌般地給曾氏錘了錘肩，又捏了會腿。

然后抬起頭來，嬌俏的臉上滿面純真：

“祖母，您現在還乏嗎？若是餓了，我就去小廚房給您做點吃食，您是想吃甜的還是咸的栗子糕還是豆沙卷

尤丹鳳見她眼中完全沒有自己，不由銀牙咬得“嘎吱嘎吱”響。

曾氏知曉茉希并非不通曉事理之人，今日纏著自己與她核點嫁妝賬目，必是還有些難言之隱在里面。

于是，拍了拍茉希的手道：

“不妨，今日祖母就在這里陪你。”

曾氏向來冷面寡言，小輩們兒見她恨不得繞道走，就算她有心親近，子孫們也都是心有忌憚不敢上前。

好不容易來了個孫媳婦兒，皮得像個猴兒一樣，雖有幾分小心思，但全然沒有壞心，曾氏也就樂得她在身邊服侍。

更何況，這孫媳婦兒時不時地變出些花樣菜，什么灌湯小籠包什么什么廣式打邊爐，自己的五臟廟倒是讓這個鬼精鬼精的小丫頭收拾得服服帖帖。

曾氏的一臉寵溺落在尤丹鳳眼里，卻讓她恨不得眼珠子都噴出火來。

吧

她嫁到顧家也有近二十年了，為了討好這位當家婆母，尤丹鳳用盡手段從各處淘來些新鮮吃食、稀罕玩意兒，但每次曾氏總是淡淡地說句“費心了”，別再也沒見她拿出來過。

如今，倒是對這個剛進門不久的孫媳婦兒另眼看待，這讓她怎能不心生嫉妒。

尤丹鳳這邊仍在心中嘀咕著，另一邊如萱已經回到了長房院中。

宋婆子還不曉得發生了什么事，抿了口杯中的黃酒，又扔了幾粒花生米在嘴巴里，一口黑黃的牙齒發出砸吧的聲音，聽著甚是煩人。

她見如萱走進來，便搖了搖自己的躺椅，一臉幸災樂禍地說道：

“怎么就你一人回來了？咱們主子呢，可是在三房挨訓了！要我說呀訓了也是活該，不說三房那位對她有天大的恩情，便是長幼尊卑上她也該事事都聽從三房主母的！”

說完，用舌頭剔了剔牙縫，又沖著地上吐了口濃痰。

如萱心知時間倉促，也不愿意與宋婆子多辯駁，只是與她隔了些距離，淡淡說了句：

“宋嬤嬤，小姐要看妝奩，你速取來同我一道過去吧！”

宋嬤嬤聞言一驚，再沒了剛才的囂張，一雙綠豆小眼睜得老大，半晌才結結巴巴道：

“妝奩……妝奩盒？為何突然要看這個？”

如萱冷冷一笑：

“主子們要看，我豈能多問？您老人家也甭耽誤時間了，要不然主子發脾氣受罪的還是咱們。”

如萱的催促在宋嬤嬤耳邊化作嗡嗡聲，她兩只手鉸在一起，像是要把手指頭掰下來一根。

臉上因酒氣而生出的紅潤漸漸消散，面色青白一片，冬日的天里額頭上竟滲出密密一層冷汗。

“宋嬤嬤，在想什么呢？你有沒有聽到我說話？”

如萱走進了幾步，聲音也大了起來。

宋嬤嬤這才回過神來，粗粗地喘了幾口氣后，撓了撓頭說道：

“這妝奩……收在哪里來著？哎呀，你看我真是老糊涂了，這么重要的東西我竟然忘記放哪了！要么你幫我給主子回一聲，我來細找找，趕明兒找到了我立馬就送過去！”

如萱一聽這話噗嗤笑出聲，一邊走進宋嬤嬤身后的偏房，一邊說道：

“宋嬤嬤，這妝奩誰不知道你日夜都抱在懷里，難得出去一趟也就藏在床頭的箱籠里！”

說到這話時，如萱已經掀開了宋嬤嬤床頭的箱籠，果然，兩床棉被下裹著的正是尤茉希的妝奩盒。

東西已經擺在眼面前了，宋婆子也不好再推攔，只能在心里打著自己的小算盤--

這妝奩里數目不一的銀票有數十張，地契二十多張，更不論各種首飾珠寶更是讓人難以計數。

所以即使主子要看，自己到時候機靈些遮著擋著，想必他們也發現不了少了些什么。

想到這，宋婆子又恢復了鎮定，故作爽利地一揮手，對如萱說道：

“那就拿著趕緊走吧！跟催魂似的，難不成我還能吃了主子的嫁妝？”

誰料如萱卻搖了搖頭，眼睛往后院的方向看了看，故作玄虛道：

“再等一個人。”

“等誰？”宋婆子訝異。

還沒等如萱回答，宋嬤嬤便瞧見一襲翠色棉裙的含巧疾步走來。

宋嬤嬤近日最煩倒戈相向的含巧，此時見了她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嘴巴里恨恨地念叨：

“喊著浪蹄子過去做什么？”

又想到含巧如今出賣三房倒向了長房，必是三房主母要懲罪于她，于是皺紋里休滋出了笑意，湊到如萱面前問道：

“可是三房喊她過去？”

如萱也不理她，只是問向含巧：

“東西可帶了？”

宋婆子這才發現含巧懷里抱了厚厚一疊冊子，只是她大字不是一個，卻也不曉得兩個丫頭神神秘秘地說些什么。

見宋婆子一臉好奇，含巧實在憋不住這口惡氣，將冊子往宋婆子眼前一放：

“宋嬤嬤，您老人家肯定想知道這是什么冊子吧？”

宋婆子老臉一冷，嘴巴撇了撇，并不應聲。

這種落井下石的機會含巧是不會放過的，于是也不顧如萱拉扯，故作神秘地對宋婆子一字一字地說道：

“這是小姐的嫁妝造冊，小姐說了要當著老太太的面一樣一樣清點嫁妝！”

老太太也在？還要一樣一樣對著冊子清點核實？

宋婆子覺得一道雷電劃過天際，狠狠地劈在了她的腦袋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