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郡主，我曾經救過很多人，卻也殺過更多人。你不怕嗎？”
“我怕什么？你忘了我生在軍營，長在軍營嗎？我見過來劫營的，也追過強敵，那時候我不到十歲都沒有怕過。”
趙君悅倚在徐子儀身邊，抬起雙腳，低頭欣賞新換的繡鞋。
徐子儀語氣里溫柔帶著點冷漠，別過臉去：“現在明明是個小可愛……”
“隨你怎么說。本來沒想換這身乖巧的，可惜原先衣服弄臟了。不過，本來帶著就是想讓你看看我女兒裝的樣子。可你，卻偏偏要和我談救人殺人的事情。”
真是個小撩精……
“你就不怕我輕薄你么？”
沒想到趙君悅嫣然一笑：“果然還是襦裙綾羅小花鞋更對味，是不是呀，徐令君？”
是啊，不是說你蹴鞠、馬球、戎裝不好，而是你那心氣如鴻雁翱翔，卻愿為我換上一身紅裝，作粉黛佳人陪伴我左右。才會更讓我感到珍重。
見徐子儀深情回望卻不發一語，趙君悅掩嘴笑：“還是你喜歡我……一身男裝呢？”
這味道就突然不對了。
“我喜歡你。從殿試呈策的欽佩，到穿幫回眸的驚艷。趙小郡主及笄后艷壓群芳與否，我并不關心。可僅憑趙君悅三個字，哪怕你是身陷囹圄，我都會來救你。趙君悅，趙君心，差了一個‘兌’字，卻‘兌’換了身份。所以，我來看看這美絕汴京的趙小郡主到底是不是我一眼終身的少女進士……”
趙君悅靜聽著，她喜歡聽徐子儀說自己的事情。
“那一天，我在牢中見到你，確信了你就是那個差點要誤我終身的女人。”
“之前你說什么，婚姻平等是吧？”
“嗯。”
“那我們何時成親呢？”
“？？？”
等下……這豈不美哉！！
只聽車夫一聲喊：“到咯！少爺、少夫人，聽雨樓。”
趙君悅回道：“再前面一些，今天不吃燒雞、桂花糕，今天青梅煮酒配上唐宮酪。”
“好嘞！”
徐子儀心想剛才話題差點就被岔開了，看來小可愛是要他趕緊許婚啊！這心急想當少夫人的趙小郡主也太太太太可愛了吧！！
“我明天就讓人去提——”
“燒雞、桂花糕也不錯！要不就這里吃吧！”
車夫回道：“好嘞！”
趙君悅跳下車，徐子儀緊跟著。
“趙小郡主，我明天就讓人去提——”
“掌柜的，二樓靠窗雅間。”
“好嘞！”
好嘞個鬼啊！讓我把話說完啊！
徐子儀跟著腳步輕盈的趙君悅，趙君悅顯然想岔開話題。
女人心也太難懂了吧？？這不是你剛才問的什么時候成親……怎么突然就不讓我提親事了呢！！
徐子儀無奈，再想想之前在御殿之上，小可愛解開枷鎖時問的問題。
【不。我只是想問你，第一個兒子姓趙，你能接受嗎？】
【……天下趙姓皇族還少嗎？】
【你就說，答不答應？】
【……答應。】
【喔～沒什么～我也就問問。】
徐子儀現在敢斷定，趙君悅就是逗他玩呢！！！
兩人落座，上茶，等燒雞，桂花糕倒是來得快。
不過兩人無話。
趙君悅心情絕好地望著窗外，似笑非笑。
徐子儀的情緒被小可愛挑動得宛如驚鴻舞，百轉千回。
“徐令君，前有仆固夏溪，后有蘇晚云，你到底有多少情債沒還？”
“還是談正經事吧。”
“我現在最正經的事，就是盤點你的情債。”
“噗——”徐子儀差點噴茶，這話怎么那么熟悉？“趙小郡主，蘇晚云絕不可能是兇手，我們能不能先洗脫她的嫌疑，然后再讓她和你好好解釋？”
趙君悅放下茶杯，起身道：“徐令君，我不想再見到她。”
“我的錯！是我的錯！我來和趙小郡主好好解釋，好不好？”
“現在就給本郡主說清楚。”
“是、是……小的遵命……”
看著趙君悅緩緩坐下，怒意未消，徐子儀心里又緊張又得意：醋王大撩精，真是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
“蘇晚云是我從斷龍崖下救出的少女之一。”
“哦。那為何在聽雨樓做歌姬呢？你又為何要叫她晚云小姐？”
“她是蘇舜欽之女。”
“銅山三蘇的蘇舜欽？”
“是的。當年蘇舜欽謫居蘇州，拜火教曾擄走蘇晚云，和我的妹妹關押在一起。”
“妹妹？徐令君的妹妹也……”
“嗯。除了那些一同逃出生天的人以外，這事全天下可能只有你知道，如讓歹人得知，恐怕會引來性命之憂。”
“所以……斷龍崖下，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那一年臘月，徐子儀生辰】
大雪茫茫，看不透三丈外的景色。
京云侯府上下歡鬧得很，都在為徐家的長子長孫徐肅準備十二歲生辰宴。
“娘親，能不能給我也擦上胭脂水粉呀。”
“好啊。難怪那么乖，原來是有求于娘親。”
“嘻嘻。”
窗外，披著鶴氅的少年冒著大雪從外院奔來，到了窗下探出腦袋：“呀，我妹妹怎么那么好看！”
“嘻嘻～哥哥！！生辰吉樂！！”
“婉兒，別亂動。徐肅，你別在外面亂跑！天寒地凍的，別生日里著了涼，快進來！”
“不要。”少年徐子儀扒在窗口，笑盈盈地望著妹妹徐婉，“打著雪花看妹妹，更顯得妹妹可愛了。所謂反差之美。”
“那、哥哥，你覺得婉兒什么時候最好看呀？”
“哭完以后，乖乖的樣子最好看。”
“哼……竟然喜歡婉兒哭！”
“誰讓你太好動了呢？每次都自己撞墻摔倒的，攔也攔不住。”
【徐子儀的聲音顫了顫，眼淚驟然滑落。趙君悅趕緊起身坐到他身邊，為他拭去眼淚。】
少年徐子儀卻笑得爛漫，屋里的徐婉嘟起小嘴，向母親范氏問道：“娘親～有沒有這種像剛哭過一樣的妝呀……”
范氏笑了笑：“有哦，不過，你得喊你哥哥進來，不然我可不給你畫。”
“哥哥～～～”婉兒燦爛一笑，撒嬌著道。
“好好好，來了來了！”
少年繞到廊口轉入西廂，剛來到徐婉門前，徐婉便跳入了他懷中：“哥哥長大了！婉兒也要快快長大！婉兒要嫁給哥哥！！”
“傻瓜，親妹妹怎么能嫁給哥哥呢？”
“要嘛～要嘛～不然婉兒就一直留在府中，要永遠在哥哥身邊……”
那一天，雪在此刻停了。
縷縷冬陽穿透陰云，落在京城白茫茫的積雪上，在紅磚綠瓦之間，摧落了幾朵寒梅。
可是，這也是他卷起血雨腥風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