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媽就是這么一個種，回來也不過是將不知道是怎么懷上的女兒隨手一扔，就找不到蹤影的貨。”大姨心里面氣不過，始終覺得而老太太是偏心蘇芮母親的。

要不然憑什么都是生孩子，她給夫婿家生了個男孩子，老太太就第一天過來看過她，更別說帶孩子了，從頭到尾她被夫家欺負的時候，老太太都沒出過面。

憑什么到了她妹妹那里，就要變得不一樣？

大姨越想越氣，叉著腰抬手指著坐在藤椅上的老太太，誓死今天要從人這里討回一個公道。

“當初你讓我輟學，送她和弟弟去讀書，最后小弟沒有考上，她考上，我也認了。”大姨眼眶濕潤，聲音里帶著些許哽咽，聽上去大概是真的覺得自己在這個家里面是受盡委屈的，越說越難過。

“小妹的學費是從我的嫁妝和彩禮里扣的，我說過什么嗎？我一句話沒有說！”

“但是你們是怎么對我的？”大姨痛徹心扉，字字珠璣，一點反駁的空隙都不留給蘇外婆。

“我生不出兒子被人嫌棄的時候，你們有說過什么？我小產的時候你們有來看過我嗎？”

“我那個時候也才二十出頭！”

“別人二十歲在干什么？我二十歲在做什么？我為了這個家，付出了多少心血，聽你的話做了多少我不想去做的事情！最后我得到是什么？”

“我什么都沒有！”

大姨抬手指著坐在屋子里面跟個窩囊廢一樣的蘇小舅，平等地痛恨這個家里面的每一個人！

在大姨的眼里面，她如今會淪落到這個境地，會變得如此痛苦，所有的源頭都是指向于她的“好母親”！

“如果不是你讓我輟學，我怎么可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大姨抬手粗暴地抹掉自己臉上的淚痕，一點也不覺得這些都是家丑，不能外揚。

一言不發、坐在凳子上，蘇外婆低著頭，不停地用自己的手去擦拭著老藤，粗糙的手在空中來回穿梭，將硬邦邦的老藤編織成各種各樣的編織物。

蘇外婆緊抿著唇，看上去有所隱忍，但對于大女兒的指責沒有任何的愧疚，而是微蹙眉頭，頗為傷心。

那神情里面，滿是對大女兒不懂事的包容和無奈。

蘇芮提著小袋子站在門口，都不用抬頭朝著四周看去，鄰居們打探的目光如何也遮擋不住。

甚至有趴在墻頭看戲的鄰居在看到她回來以后，翻身從墻頭跳下來的，以掩耳盜鈴的方式在庭院里面曬衣服，或者是將先前露出一條縫隙，用來偷聽的窗戶給關上。

那砰砰的聲音，要說沒有鬼才是真的出鬼了。

蘇芮站在門口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又將自己的頭發扯亂些，讓自己看上去的確是可憐兮兮的，這才敢貼耳到門上面，聽門里面的動靜。

先前的爭論聲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隱隱約約的啜泣聲。

蘇芮不用動腦子也知道這是誰的哭聲。

必然是那個喜歡狐假虎威，到處作威作福的大姨。

蘇芮聽完大姨的埋怨，也知曉這個家里看上去食物鏈格外多么明確，實際上每個人的心里面都藏著不少的事情。

蘇芮恨不得將所有的事情都讓他們攤開來，一對一地說清楚，可她同時又是清醒的。

——這些都是時代和家庭相互作用下遺留的，無論蘇芮本人多討厭、多厭惡這種不平等的家庭關系，她也沒有任何自個去插手這件事情。

說到底，她在這個家里面還不是那個能夠將家庭支撐起來的頂梁柱。

如果這個家里面是她說得算，那么今天的一切都會在她進這個家門開始，揭開帷幕。

蘇芮推開門，坦然地走進去。

她尋思著，再怎么樣，兩個剛剛才吵過一架的鄉村婦人，怎么著現在心里面還多少帶著些對對方的怨氣，一時半會兒也扯不到她頭上來。

蘇芮乖巧地從門口挪到鵝塘，挨個挨個地問聲好，正準備悄悄咪.咪地從旁邊繞過去，就被站在一旁的大姨扯著手腕給拉住。

蘇芮下意識想要抬手利用靈力給大姨一個過肩摔，眼眸輕斂，殺氣騰騰。

她生怕面前的這個女人又跟第一次見面一樣，上來就想打人。

誰知道，蘇芮一回頭，只看到一雙哭得紅腫的眼睛，那張因為在外頭風吹日曬的面頰透露著些許農村婦女的蒼老，先前激烈的爭吵讓她的頭發散亂。

大姨吸吸鼻子，向來沒有說出過什么好話的嘴巴喏喏地動了兩下。

黏黏糊糊說了句什么，蘇芮沒有聽清。

下一秒，她就感覺自己變成一個提線木偶，被大姨抓住的那只手腕就是控制提線木偶渾身的十字夾，被力氣賊大的農村婦女拉著在原地連忙轉了無數個圈圈。

差點沒有把她轉吐出來。

“大姨……”

咱能稍微歇歇嗎？蘇芮眼前一陣眩暈，她感覺自己都快要說謝謝了！

被抓著手腕，從頭到尾原地轉圈圈的蘇芮猛地往旁邊一撲。

抓著她手腕的大姨不知道什么時候送了手，蘇芮頭暈沒有站住，搖搖晃晃地摔倒坐在藤椅上的外婆懷里。蘇外婆是個講究人，每天清晨都會用集市上買的便宜面霜擦手擦臉。

雖然面霜的味道聞起來就很劣質，但是在甜水村這種物資相對匱乏，人們仍然停留在自給自足的社會環境，已經是相當不錯的衛生意識了。

先前一直沒有動作的蘇外婆被蘇芮撲了滿懷。

蘇芮胸膛打著小鼓，其實從鎮子上面往回趕的時候，她一直擔心外婆會訓斥她，甚至是懲罰她。

畢竟她離開家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而是將近兩個星期。

這么長的時間里，蘇芮一點消息都沒有傳給家里面的人，甚至當天她離開家的時候，也沒有告訴任何人。

在這種相對封閉的鄉村環境里，像大姨那種想蘇芮的才是大多數。

蘇芮心里面忐忑，小小地糾結著——“如果眼前的人真的不能夠理解自己，那她就隨便給人點錢，就算養老了。”

到底不是同一路的人，強求成為一家人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蘇芮覺得自己能夠替原主幫蘇外婆養老，已經是仁義盡致。

正當蘇芮的小腦瓜子在瘋狂思考這之后的道路要怎么走，蘇外婆從口袋里面將自己備用在褲子口袋里的花手帕抽出來。

花手帕的顏色還是能夠看出來已經被洗了無數次，來來回回，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蘇外婆一句話也沒問，將蘇芮面頰上面沾著的灰給清洗干凈，然后抬手拍拍蘇芮的肩膀，說，“行了，去廚房洗洗手準備吃飯吧。飯菜我都放在廚房里面熱著呢，有什么事情等之后再說吧。”

“哦。”蘇芮雖然瞧不明白眼前這個事情的發展是怎么一回事，但她還是聽話地搖著眩暈的腦袋，從外婆的懷里面站起來。

她剛起身，外婆的手就緊跟在她身后，將她衣服上那些沾染上的臟東西給拍掉。

蘇外婆也準備起身，蘇芮下意識地伸手想要去扶她，誰知道被老太太白了一眼，“我雖然是你外婆，但是我們之間的年齡差應該還不會至于到要你來扶我的階段。”

“我這不是怕您坐久了，腿發麻嗎？”蘇芮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先前還想在腦子里面將這段親情一刀兩斷，現在又覺得，如果外婆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好像又無所謂了。

外婆抬手拍拍她的肩膀，示意蘇芮往屋里面走，嘴上還不忘叮囑蘇芮進屋要記得洗手。

“順便去房里面，將你那個不成器的舅舅給叫起來，一家人一起吃個飯。”

老太太臨跨門檻的時候，手落在門檻兩邊，回頭看向還站在鵝塘下面的大女兒，“不一起來吃嘛？”

“我今天做了你喜歡吃的菜。”老太太看了眼掛在天空的太陽，“這個點回去，你家那個老太估計也不會給你留菜，干脆就在家里面吃中飯吧。”

“我做了多人份。”

說完，老太太也不管大姨會不會跟上來，徑直進廚房，拿著一疊碗筷就走到餐桌上面。

大姨傻愣愣地站在鵝塘，聽著老太太的話，先前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莫名其妙地從眼眶里面掉下來。

她抬手在臉上面胡亂摸一通，步伐跟上，嘴卻很硬，朝著屋子里面嚷嚷道：“你們家的飯菜不放油不放鹽的，有什么好吃的！”

“我天天在家里面大魚大肉的也吃膩了，看你們這天天蘿卜來冬瓜去的，我就將就吃一點吧。”大姨從蘇外婆的手里面將菜盤子接過，放在餐桌上，抬眸正好對上蘇小舅跟蘇芮的視線，她照樣面不改色，“看著你們兩個沒營養的樣子，也知道你們平時吃得不怎么樣。”

“是你們強留我，我才留下來吃的，要不然誰要吃蘿卜冬瓜啊！”大姨嘟囔道：“這不是活受罪嗎？”

在屋子里面躺了許久，聽著自家大姐那大嗓門將全家人罵了個遍的蘇小舅敷衍道：“嗯嗯嗯，你愛吃不吃，不吃拉倒。”

“吃個東西還堵不上你嘴巴是吧，我看就是日子過得太好，給你閑得慌。”

蘇小舅和蘇芮對視一眼，兩個人心知肚明。

后面半句沒有說的是——“你要是沒事就開始找我們的事，合著我們是你的大怨種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