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渠，就是城市的良心，一切都在那兒集中，對質。——雨果

·

“下面還有什么？”路西澤問侍衛隊長，他衣服下面披著貼身的魚鱗甲，腰佩赫倫汀，大雪紛飛的天氣，鋼鐵挨著身體，寒氣直滲進骨頭里。

“陰渠下面……當然還是陰渠了。”內城侍衛隊長是個禿了腦袋的中年騎士，他侍奉卡斯特家族已數十年之久，忠誠無可置疑。

“我倒希望是七層地獄。”路西澤無語。

“七層地獄？這個形容倒是貼切……唉，大人，怪我說得不夠清楚，”侍衛隊長一拍光頭，“我的意思是說，這座城市的地下水道不止有一層，但這每層之間沒有連通，不同層級只能通過不同的井口下去，不過它們最終目的地都一樣，匯入塔蘭盾地底深處的那條地下河，再流向艾倫河。”

“這么建造的意義何在呢？”莉莉安娜表示不理解，在外人面前，她恢復了沃從的身份，一身戎裝。

“大人，我初來的時候也不知道，不止地下水道，這座城市的構造很多地方根本就不合理，比如供給居民日常用水的水渠和蓄水池，都簡直是以巨人的標準來修建，可我們也只能沿用這套設施，導致每天都會白白浪費大量的清水，”侍衛隊長說：

“直到我想通一點才明白過來，塔蘭盾在過去一直是座偉大的城市啊！它是東陸除卡斯托納斯以外的第二大城，這座城市自初起就不是為了容納區區幾千幾萬人，而是為了幾十萬人甚至上百萬人來建造。如今我們來了，即使吸收了各地的流民，對塔蘭盾來說也只是杯水車薪，絕大多數地帶至今仍是空洞的，我們無法讓這座城市全速轉動起來，所以才會覺得它的建筑標準極不合理。”

偉大的城市，路西澤環顧四周，白雪寂寞的覆蓋著一切，偶爾有幾個巡邏的衛兵經過。也許內城昔日的確不會像卡斯特家族這般清冷，侍奉騎士王族的仆役們忙得摩肩接踵，絕美的舞姬水一樣流進來，貴族們坐在殿宇內享受著凡世最好的一切。

“有道理。”于是他說。

“第一層是專供排通城市積水的排通層，這也是塔蘭盾地下水道最主體的部分，因為那里刻意擴充了一部分面積，以供乞丐和流民容身，在動蕩年代，權力斗爭落敗的貴族，以及宣揚異端信仰的異教徒也都會選擇藏身那里。”侍衛隊長繼續說，“給外城居民的排污層在第二層，像類似管道的少數區域，狹隘骯脹，幾乎沒有人會去，宮廷法師們刻意在里面飼養了‘糞鼠’來加大排污層的流通量。”

“內城的地下水道跟外城也不互通？”莉莉安娜忽然說。

“這正是我要說的，”侍衛隊長指向腳下的深井，“內城的地下水道是獨立的第三層，兼具外城兩層的功效，且直接連通地下暗河，每隔數月，暗河水勢上漲，就會產生類似‘汛期’的狀態，河水會淹沒整個第三層。”

“這場‘汛期’起到了打掃的效果，但也令對第三層的維護極其艱難，至少據我所知，我們沒有派人下去勘探過，獸人也不可能在意什么地下水道的問題，那么從塔蘭盾在綠潮期間淪陷起至今，已經至少十年，沒有任何人進入過第三層。”

“在那種深度的地下，蓄積的魔力會誕生何種程度的異變，誰也不得而知，”侍衛隊長不安起來，“大人，我懇請您再考慮考慮。”

“我也是這個意思，”莉莉安娜看著他的眼睛，憂慮的說，“這一去很是危險，而我不希望你有危險。”

“可你呢？我如果不去，你就不會去嗎?”路西澤低聲說。

“不，我必須得找到黑刀，不止是因為他的危險，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他，”莉莉安娜取出一柄純黑色的匕首，“從這上面，我感受到了神殤。”

“神殤！”路西澤面色一變。

神人受諸神庇護，除身懷神力，全知先覺之外，還具有不死性，即使陷入死亡，也能在三天后復活，重回凡世。

除非殺死神人的兵器具有神殤的力量，才可以抑制神人的復活，因為所謂神殤，就是地獄罪神的詛咒。

可這種力量跟神人一樣，都是本不該存在凡世的。

“為了母親，我必須弄清楚這股力量的來源，”莉莉安娜說，“必要的話，斬草除根。”

“那我更得去了，畢竟我可是科琳冕下親封的神授騎士，”路西澤笑了，又轉頭問侍衛隊長，“我們該怎么下去？”

“用來通往下層的梯子早就斷掉了，現在的話，只能吊根繩子了。”侍衛隊長撓了撓光頭。

“用不著梯子，也用不著繩子，”莉莉安娜搖頭，“我們跳下去。”

她望著井口，漆黑倒映在那雙紅色的眼睛里，像在深淵燃燒的太陽。

看著她的樣子，路西澤心里忽然一動：“我曾聽教士說過，世界像一張巨大的圓盤，天的盡頭是惡魔的極淵，全世界的水都向里面傾洪，形成數百萬里長的巨瀑，極淵的最底部，連接著地獄最表層的巖漿，海水在巖漿上面流淌，沸騰起來的水汽，就是漫天浮云。”

一直以來，莉莉安娜在很多事情上都有遮遮掩掩的意思，被發現后她也不否定，只是請求不要再追問了。

路西澤也曾詢問過她為什么要這樣，得到的回答是‘萬事不是知道的越多越好，有的東西，只是知道，就會產生危害’。

可此刻路西澤有種感覺，他的這個問題，一定可以得到解答。

“全是騙人的話，”莉莉安娜輕聲說，“世界盡頭什么也沒有，空空蕩蕩，只有虛境。”

她忽的往前走出兩步，像失足一樣落入了那道深不可見的井，身影瞬間消失在黑暗中。

不假思索的，甚至身體比意識更先反應過來，路西澤也跟著她跳了下去，侍衛隊長發出驚恐的呼聲。

他聽到身邊風嘶鳴的聲音，好像魔鬼在嘯叫，然后不斷墜落，墜落，墜落，這種體驗他已經有過一次，從光界穿越九境時，那種有去無回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