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春一進屋，便沉默的再次跪下。

她這次是真的知道錯了，剛剛在外面跪了那么久，原本燥熱的腦子也被冷風吹了一個透。

其實，不管是一個時辰的罰跪，還是幾個月的月錢，對于她們來說都算不得什么。

可作為主子身邊的一等丫鬟，就這么直接跪在人來人往的院子中，臉面上的羞恥，卻比任何處罰更甚。

合春知道是自己托大了，其實剛剛在合雪與合歡起爭執的時候，她并不是沒機會攔下來，卻因為對合歡的不喜，以及主子的偏愛，而放縱合雪繼續鬧了下去。

“跪什么跪，我叫你進來，是為了看你繼續跪著的嗎？”陶千宜沒好氣的說道。

李雁為了顧及陶千宜的面子，此時已經避去了內室，可就算如此，他還是能聽到外面她色厲內荏的咋呼聲，就跟只小奶貓在拼命揮舞爪子一般，笨拙得可愛。

合春卻是一下子沒忍住，豆大的淚珠“啪嗒”砸在了眼前的地毯上。

陶千宜剛剛那點氣勢，就跟一下子被針戳破的氣球似的——癟了。

頭疼的擺了擺手，“起吧，起吧，看你那樣，還以為是我怎么你了呢。”

合春死命搖頭，“不是，是奴婢錯了。奴婢張狂，累主子煩心了，還求主子責罰。”

“你還知道你是張狂了？那現在我叫你起來，你還不快點起來，是連我的話都不聽了是嗎？”陶千宜故作兇巴巴的說道。

“沒有，奴婢不敢。”

看合春終于站了起來，陶千宜這才是覺得順眼了一些。

“說說吧，剛剛到底是怎么回事。”

合春老實道：“回主子的話，剛剛奴婢與合雪一起守在門外，合歡突然過來，大抵是想要跟奴婢二人示好。但性子使然，又說了一些不好聽的話，合雪氣不過，便跟她推搡了起來。然后，許是打出了真火，二人便忘了地點。”

簡單介紹了一番事情經過，合春也沒有洗白自己，反而先一步坦誠。

“雖然此事動手之人是合雪與合歡，但真要說起來，卻有奴婢煽風點火之故。不然，合雪心思單純，怕是一時間也意會不了合歡話中之意。奴婢才該當論首過。”

陶千宜看她一眼，沒好氣道：“我都還沒說什么呢，你倒是搶著先給自己定罪了。真這么明白事理的，剛剛就不該犯這種錯誤。”

今日這事兒，雖然是太過離譜，但要說陶千宜真有多氣合春二人，也不盡然。

沒辦法，若打架的人是合春與合雪，那陶千宜自然是會狠狠教育她二人一番。

不然就像她一開始說的，如果在第一次的時候，她不教育她們，等慣出毛病，哪一天讓她們把事情惹到了外面，就不再是一句簡簡單單的教育可以了事的了。

但偏偏，好死不死的，這里面夾雜進了一個合歡，成功把合春、合雪身上的仇恨值給吸引了泰半。

簡直都不用開口詢問，陶千宜心中就已經默認了是合歡的錯。

也不是她偏心，實在是最簡單一點，合雪當時之所以會在她門外，那是合雪的差事，但合歡卻是莫名其妙的自己湊過來，不怪她怪誰。

“那個蠢貨又是說了什么？”

陶千宜絲毫不掩飾她對于合歡的厭惡，也不在意底下人會否因此更進讒言。

合春倒也沒這樣做。

不是她有多善良大度，不想這么做，實在是合歡本身已經足夠蠢了。

都不用她再添油加醋，就合歡她自己本身的言論，實足夠把她自己的一手好牌打臭的了。

什么？

你說合歡本來的牌也不好？

呵呵。

那請問，她賣身，是有人逼她的不成？

清清白白的良家子，父輩還是個讀書人，一沒打她，二沒罵她，甚至還能教她讀書識字，哪怕家中確實沒什么銀錢，但在這時代，絕對是大大的比下有余了。

可就是因為沒錢，滿足不了她的青云夢，她竟然就能做到要自賣自身的地步。

合春是沒見過合歡的父親，但她要是有這么一個女兒，絕對是能被活活氣死。

甚至，在合歡賣身之后，合春敢肯定，就連秦氏都未曾逼迫過她。

她們二人完全是一拍即合。

淪落風塵的傷心事，在合春幫主子處理消息的過程中，也曾真真假假的聽到過不少，但自己主動削尖了腦袋想要入風塵一事，她還真是第一次見識到。

可就是有著這么一個自甘墮落的背景，又抱著歹意而來，竟還能伺候主子？

甚至主子一而再的給出了她機會？

不管是先頭讓她跟著徐嬤嬤學規矩，還是后面讓子團她們教她等等，這里面，無論是哪一次，但凡合歡能認清形勢，塌下心來，都絕對會是她人生際遇的拐點。

合春甚至都覺得合歡一定是上輩子積了大德，所以這輩子才能有這般好運。

但偏偏就是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她看不出別人對她的善意，看不懂主子的寬宏大量，只是一味奢求不屬于自己的東西。

心懷大志，是好事。但心比天高，就是不知所謂了。

“合歡稱合雪為‘姐姐’，言語中暗示合雪與奴婢乃是主子為駙馬所準備的。”

陶千宜不耐的皺眉。

“怎么又是這事兒啊，這個合歡是不是一天天的，腦子里面就沒有點別的東西了。明明都已經是學了這么久的規矩，她就什么都沒學到？”

說生氣倒不至于，主要陶千宜也不是第一次聽到合歡這說法了，她就是驚奇。

驚奇在都已經這么久了，哪怕是養一條狗，如果它每次拆家，你就狠揍一頓，那這會兒也該能知道學乖了呀。

條件反射懂不懂？

哪怕不知道學，難道還不知道疼嗎？

這想做小三之心，也真是出奇的堅定了，簡直可稱得上是一句百折不撓。

合春若是知道陶千宜這想法，怕是會反駁一句：哪里是合歡性子堅定，分明是主子您太過和善。

這么長時間，也不過是在合歡弄傷她臉時，才罰了一回，其余哪次不是輕拿輕放，從沒下過狠手。

久而久之的，這人可不就好了傷疤忘了疼，根本不知道“害怕”二字該要怎么寫的，還真以為主子不會也不敢動她呢。

可笑至極。

果然，陶千宜問話一出，都不用合春回答，便直接道：“看來是我這里廟小，供不起她這一尊大佛。既然她怎么都學不好規矩，那就不用學了。合春，你去……”

本想讓徐嬤嬤再跑一趟，直接把合歡給送回陶家，但話臨出口，陶千宜卻是遲疑了。

“算了，看來近日不僅是你們松散，連我其實也是一樣。就把她交給葉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