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六弦因父親被秘密害死,戀人也為救他慘死于大火中,那時年輕氣盛的六玄憤怒屠戮了天界土木之神的整座府邸時,眾人紛紛用無比震驚而又帶有幾分心疼的眼神集體看向六弦。
六弦在說明黛朵死于那場大火之時,情緒罕見的失控起來,甚至有幾分癲狂:“她是為了我!才被燒死的!她用自己的命把我保了下來,我怎么會忘!我敢忘嗎!她臨死前一定無比絕望,火燒到她身上的時候我卻只能干看著!無能為力!”
光明之神聽著六弦歇斯底里的吼叫,緩緩嘆了一口氣。其他人也被六弦的樣子嚇到幾分,只能聽六弦繼續說下去......
......
南蠻密林潮濕陰暗,彌漫著腐爛氣息。六玄在其中跌撞穿行,形容枯槁,衣衫襤褸,沾滿凝固血污與泥垢。唯有那雙偶爾閃過紫芒的眸子,還透著一絲銳利,卻也充斥著無盡的疲憊與刻骨的仇恨。
饑餓與干渴不斷折磨著他。他只能靠酸澀的野果與混合著泥沙的溪水露珠維持生存,還要時刻躲避天界追兵與魔族巡邏隊,如同受傷孤狼在夾縫中艱難求生。斷魂劍是他唯一的伙伴,正被破布纏裹背在身后。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踉蹌著走出了密林。眼前是一片開闊丘陵,遠處可見小小的南蠻村落與田地。一絲人煙暖意觸動了他麻木的心弦,他拖著沉重的步伐向田地走去。
就在他踏入田埂時,想著也許會有好心的農夫施舍自己點食物時,一陣尖銳破空聲撕裂了寧靜!許多幽綠魔鐵箭簇如死亡鮭群從山坡傾瀉而下,覆蓋整個田間!慘叫聲瞬間響起,無辜的農夫紛紛慘叫著被射成篩子,鮮血頓時染紅了泥土。
六玄的戰斗本能爆發出來,他狼狽翻滾躲到廢棄農車后,險險避過致命襲擊。箭雨稍歇,田地死寂,只余零星呻吟與濃重的血腥。
一隊約二十人的魔族騎兵從山坡策馬而下。首領身披暗紫輕甲,臉覆獸骨面具,冷眼掃視戰場,聽聲音還像是一個年輕女子。就在她目光將移開時,六玄再也無法忍受這屠殺!
“一群畜生!”沙啞暴戾的低吼從車后響起!在所有魔族鐵騎驚愕的目光中,一個污穢如乞丐的身影猛地站起,眼中紫焰燃燒,抓起地上的箭矢徒手擲出!一個倒霉的魔族騎兵喉嚨被精準貫穿,栽倒斃命。
“敵襲!”士兵們刀劍出鞘!獸骨面具女統領厲聲斥責手下,目光鎖定了那散發驚人殺氣的“乞丐”。魔兵圍攏攻擊,六玄如困獸般反擊,徒手掐斷一兵咽喉,緊接著奪過短矛瞬時反殺另一兵,動作干凈利落,全是戰場的殺人技!
女統領眼中閃過凝重驚異,厲喝一聲親自下場,佩劍出鞘化作凌厲紫芒直刺六玄!六玄也搶過被他弄死的那幾個魔兵的武器,跟女統領激戰得難解難分。纏斗中六玄背后斷魂劍晃動了一下,女統領劍招猛地一頓,死死盯住那被布包裹的劍柄形狀!
“等等!”她突然收劍后撤,聲音帶顫:“你背上劍!從何而來?”
六玄煩躁嗆聲:“你有必要知道嗎!”
女統領聲音拔高,似乎帶著一絲懇求于迫切:“它對我非常重要!”說著她緩緩摘下了臉上的獸骨面具。
一張傾國傾城的容顏暴露在陽光下,肌膚勝雪,眉目如畫,尤其那雙深邃紫眸,與六玄的魔瞳如出一轍!
六玄卻只冷冷看著,提不起任何興趣。
“告訴我。”女統領重復著。
“我娘留給我的遺物!怎么,你也覬覦!”六玄不耐煩的回應完,就要作勢再戰。
女統領緊盯著六玄的紫眸,聲音輕顫試探:“娘...遺物...莫非...你……難道是六玄?”
六玄眉頭緊鎖:“你怎么知道?”
女統領臉上的冰冷瞬間消融,轉而被巨大驚喜取代:“真的是你!玄弟!你...不認得我了嗎...我...我是雪菲...你的表姐啊!”她目光落向斷魂劍,眼中追憶悲傷:“這把劍…是姑姑的…我認得…”
六玄怔怔看著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聽著久違的“玄弟”......一時間,天界血仇、失去摯愛之痛、逃亡的疲憊于絕望……混合對母親的思念,猛地沖垮了他的冰冷堤壩!
“雪菲……姐姐……”他干裂嘴唇嘶啞吐出幾字,巨大眩暈與悲愴席卷而來。連日身心俱疲、重傷未愈、劇烈情緒沖擊……雪菲提出要六玄跟著她回南蠻魔宮時,六玄幾乎不帶猶豫的直接回絕了,但他還沒邁出幾步,就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玄弟!”雪菲驚呼上前,將他緊緊接住懷中。看著昏迷表弟,她紫色眼眸充滿震驚心痛,急令手下:“清理現場,封鎖消息!誰敢泄露半字,立斬!立刻備馬回宮!把宮里的醫官都集合起來,讓他們隨時待命!”
......
六玄在混合藥草與舊日熏香的氣息中醒來。他猛地坐起,警惕環顧——窗欞樣式、桌案蓮花魔燈、角落蒙塵七弦琴……這里是黑暗圣女生前的寢室!黑暗圣女幽蘭在南蠻魔宮最后的居所!
心臟被冰冷手攥住!母親溫柔憂郁回憶洶涌襲來,與父親慘死、黛朵焚身畫面交織碰撞!巨大悲傷與孤獨感將他淹沒。他緊抓錦被,指節泛白,喉中發出壓抑嗚咽。
門被推開,雪菲端著藥湯走進。她換下戎裝,穿素雅粉紅宮裝,眉宇間關切疲憊。“玄弟,你醒了?感覺怎么樣?快把這藥喝了……”六玄卻猛地后縮,眼神恢復冰冷警惕:“別過來!我那個魔王舅舅呢?他在哪?他弄我回來是要干什么!”
雪菲手僵半空,眼神黯淡下去。她放下藥碗,走至窗邊背對六玄,肩微顫抖。良久,苦澀沉重聲音輕輕響起:“父王…他…已經不在了。”
六玄瞳孔驟縮:“什么?!”雪菲轉身,眼中悲傷復雜無法掩飾:“就在你離開南蠻第三年…姑姑自裁后…父王變了…各部族反叛,眾叛親離…在一次平叛大戰中他身負重傷…最終選擇了揮劍…自刎。他說…‘這南蠻,隨她去吧…’”
六玄心中五味雜陳。恨嗎?自然恨。但聽到如此悲涼結局,一絲同為天涯淪落人的悲涼涌上心頭。他沉默不語。
在魔宮養傷日子里,六玄漸知雪菲處境。她繼承父位,成了南蠻魔族的新魔王,面臨內憂外患。她以鐵血手段意圖重振南蠻,鎮壓叛亂,抵御外敵,行事風格也不可避免帶上了其父烙印——冷酷、高效、必要時不惜犧牲。
這一切在六玄眼中難以容忍。母親教誨——“不可濫殺無辜”、“對天下蒼生要有莫大仁慈”——刻印心底。他看到雪菲為鞏固權力有時波及無辜,手段酷烈,與他內心底線劇烈沖突。
雪菲對六玄的情感復雜許多。他是黑暗圣女留存的唯一血脈,也是她世上僅存的血緣親人。看著他歷經磨難后的沉靜與深不可測力量,她心中除親情外,還滋生了依賴與更深的悸動。她多次懇切勸六玄:“玄弟,留下來幫我!南蠻需要你!我們姐弟聯手,定能重現南蠻輝煌!姑姑若在,也一定希望看到我們相互扶持……”
六玄總是沉默搖頭,眼神疏離堅定:“菲姐,你的路…不是我的路。我不會成為你,也不會成為我那個舅舅...那只是繼續恃強凌弱。”他心中仇恨只針對天界,不想再卷入任何權力紛爭,更無法認同雪菲不擇手段的方式。
時間流逝,六玄在魔宮的存在變得微妙起來。他的強大力量讓雪菲的部下既敬畏又恐懼,他與雪菲親密的關系更是引來了猜忌流言。有人散布謠言,說六玄是天界奸細,覬覦王位,會害了雪菲。
雪菲起初極力壓制,但隨著外部壓力增大,內部暗流涌動,她與六玄的分歧日益公開化。一次激烈爭吵后,雪菲心腹將領們集體施壓:“陛下!此人來歷不明,留在宮中如定時魔爆!他對您仁慈之道嗤之以鼻,更可能引來天界大軍!為南蠻計,為陛下安危計,必須清除此人!”
雪菲看著群情激憤的部下,陷入痛苦兩難。她知道,再不表態,南蠻魔族內部可能先亂!
最終,在壓力與宿命感的驅使下,雪菲決定來一場公開“決斗”,希望借此堵住眾口,或逼六玄留下。
決斗場設在了魔宮演武場,氣氛凝重。雪菲戎裝魔劍,六玄手持斷魂劍,面無表情。兩人相對而立,空氣凝固。
“玄弟...為了南蠻...”雪菲聲音帶顫懇求。
六玄緩緩拔劍:“出手吧,菲姐。今日之后,恩怨兩清。”
戰斗爆發!雪菲劍法凌厲狠辣,六玄身法詭異莫測,斷魂劍兇戾!飛沙走石,勁氣四溢!每一次交鋒都帶著決絕。
雪菲漸感壓力,六玄實力遠超預估。一次兇險近身交錯中,六玄抓住雪菲劍勢微小破綻!斷魂劍如毒龍出洞,帶必殺之意直刺雪菲心口!快準狠!避無可避!
千鈞一發之際!雪菲眼中閃過復雜情緒——釋然、眷戀、解脫、一絲溫柔。她非但不格擋閃避,反而手腕微松,將胸膛微微前迎!
“噗嗤——!”利器入肉聲清晰響徹演武場!斷魂劍鋒精準貫穿了雪菲的身體!
時間靜止!六玄臉上冰冷殺意瞬時凝固,化作了極致驚愕與難以置信!雪菲身體一僵,軟軟后倒。六玄下意識伸出左手將她攬入懷中!
鮮血如彼岸花染紅了雪菲的衣甲與六玄的手臂。雪菲躺在六玄懷里,臉色灰敗,但紫眸異常明亮,回光返照般清澈。她看六玄驚駭的臉,嘴角費力扯出微弱帶血沫笑容。
“玄弟...別...難過...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為...為什么?!”六玄聲音嘶啞帶哭腔。雪菲艱難抬手,想觸摸六玄的臉頰卻無力垂下,眼神溫柔歉意:“我...太累了...玄弟...南蠻...是個無底洞...我撐不下去了...父王的債...姑姑的怨...都太重了...”“這樣...也好...死在你手里...總比...死在叛徒...天界人手里...強...而且...只有我死了...你...才能真正自由...離開...這牢籠...”
“玄弟...對不起...就算姐姐求你...好好...活下去...別...再被仇恨...困住了...”
最后一字吐出,她手無力垂下,美眸緩緩閉上,嘴角凝固解脫般微弱笑容。氣息斷絕。
六玄抱雪菲尚有余溫身體,如被冰錐刺穿靈魂!血液凍結,巨大遲來悲痛如海嘯將他淹沒!他失去父親,失去黛朵,如今親手殺死世上最后的血脈親人!雪菲臨死前的話更是扎心!
“菲姐――!!!!啊――!!!!”凄厲不似人聲悲嚎撕裂魔宮上空!無盡悔恨痛苦崩潰幾乎將他撕碎!他抱著雪菲逐漸冰涼的尸體跪倒在冰冷演武場,渾身劇顫,淚水混合雪菲鮮血洶涌而下。
六玄謝絕了所有人,當晚他親自將雪菲的遺體清洗干凈,為她換上了一套殷紅宮裝。隨后又花了一整夜的時間親自打造了一口楠木棺材,第二天——
六玄以血親身份親手操辦了雪菲的葬禮。他未遵從南蠻盛大魔王葬儀,而選擇了厚葬——在魔宮后山那片開滿幽蘭花的山谷里,修了樸素陵墓。他將雪菲最喜愛的紫色戰袍與常用短劍陪葬。
看泥土覆蓋棺槨,六玄心如掏空。雪菲的死如最沉重警鐘,狠狠敲醒了他!他親手斬斷了最后的血緣羈絆!他被仇恨驅使,就像他的舅舅冷酷麻木那般!他為復仇手上也沾滿了不知多少無辜者的鮮血,如今又沾了至親的血!雪菲臨死的勸誡,母親生前的教誨,如洪鐘大呂腦中轟鳴!
“別再被仇恨困住了...”“對天下蒼生,要有莫大仁慈...”
他低頭看自己沾滿血污雙手,身體劇顫。無盡悲傷淹沒焚天恨火。從那時起,他徹徹底底明白:沖動與仇恨永遠不能解決問題!它們只能帶來毀滅,毀滅敵人,也毀滅自己,毀滅所有在乎的人!
巨大悲慟頓悟中,六玄眼中因仇恨燃燒的紫焰,如被淚水澆熄般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原本如黑夜星辰的深邃黑瞳。只是那黑瞳中盛滿無盡仿佛淹沒靈魂的悲傷疲憊。那曾睥睨天下的銳利光芒消失,只剩看透世事滄桑的沉痛茫然。
他最后看了一眼雪菲新墳,望了望母親寢宮的方向,然后默默孤獨轉身,一步一步消失在南蠻蒼茫群山中。背影蕭索,如失去所有歸宿的游魂,只留身后新墳與墳前風中搖曳孤獨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