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站在寫字樓的天臺上，看著腳下川流不息的車流。三十七層的高度讓一切都變得渺小，連帶著他這三十七年的人生，也仿佛縮成了一個微不足道的黑點。

裁員通知是在下午三點收到的。HR的聲音透過電話傳來，帶著程式化的歉意：“公司正在進行結構性調整......“后面的話陳默已經聽不清了，他只記得自己機械地收拾著辦公桌，把七年來的工作痕跡裝進一個紙箱。

紙箱很輕，輕得讓他心慌。

電梯里擠滿了下班的白領，他們談論著晚上的聚餐、周末的約會。陳默抱著紙箱，感覺自己像個格格不入的異類。電梯在二十層停下時，他鬼使神差地走了出去。

天臺的風很大，吹得他襯衫獵獵作響。陳默把紙箱放在地上，從里面翻出一個相框。照片已經泛黃，是十五歲的他站在舞蹈教室的鏡子前，穿著練功服，踮著腳尖。

那是他最后一次跳舞。

記憶像潮水般涌來。他想起母親歇斯底里的哭喊：“跳舞能當飯吃嗎？“，想起父親把舞鞋扔進垃圾桶時的表情，想起自己跪在地上，一片片撿起被撕碎的錄取通知書。

“先生，這里不能久留。“

保安的聲音把陳默拉回現實。他這才發現天已經黑了，城市的霓虹在腳下閃爍，像一片流動的星河。

回到家，妻子正在廚房忙碌。油煙機的轟鳴聲中，她頭也不回地說：“今天怎么這么晚？快去洗手準備吃飯。“

陳默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他默默地把紙箱塞進儲物間，那里堆滿了兒子的玩具和妻子的購物袋。

晚飯時，妻子一直在說房貸和兒子的補習費。“下個月鋼琴課該續費了，“她夾了一筷子青菜，“對了，你們公司年終獎什么時候發？“

陳默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地上。

“我失業了。“

空氣突然凝固。妻子舉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青菜掉在桌上。兒子抬起頭，茫然地看著父母。

“你說什么？“妻子的聲音有些發抖。

“今天下午的事。“陳默低下頭，“公司裁員......“

“啪！“妻子把筷子拍在桌上，“你怎么不早說？房貸怎么辦？兒子的學費怎么辦？你讓我一個人扛嗎？“

陳默沉默。他想起早上出門時，妻子還在抱怨護膚品太貴。想起兒子想要的那套樂高，他答應下個月發工資就買。

“我明天就去找工作。“他說。

“找什么工作？“妻子冷笑，“你以為現在工作那么好找？你都三十五了，還能找到什么好工作？“

陳默站起身，走進儲物間。他翻出那個相框，手指輕輕撫過照片里少年的笑臉。

“我可以去教舞蹈。“

“你瘋了？“妻子追進來，“你多少年沒跳舞了？現在去教舞蹈？你拿什么養家？“

陳默沒有回答。他抱著相框，感覺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十五歲那年被迫放棄的夢想，此刻正以驚人的速度復蘇。

“給我三個月，“他說，“如果不行，我就去找別的工作。“

妻子還想說什么，但看到他的眼神，突然沉默了。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眼神，像是困獸終于找到了出口。

夜深人靜時，陳默打開電腦，搜索附近的舞蹈教室。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顫抖，仿佛在觸碰一個禁忌的夢。

第二天一早，他穿上唯一一套還算體面的西裝，帶著簡歷出門。第一家舞蹈教室的老板是個中年女人，她翻著陳默的簡歷，眉頭越皺越緊。

“你十五年沒跳舞了？“她問。

陳默點頭。

“抱歉，“她把簡歷推回來，“我們需要有教學經驗的老師。“

第二家、第三家......結果都一樣。陳默站在第五家舞蹈教室門口，看著玻璃門上自己的倒影。西裝已經皺了，領帶歪在一邊，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教室里正在上芭蕾課，十幾個小女孩穿著粉色舞裙，像一群翩翩起舞的蝴蝶。陳默站在門口，看著她們優雅的舞姿，突然感覺呼吸困難。

“請問您找誰？“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陳默轉身，看見一個穿著練功服的女人。她約莫三十歲，扎著馬尾辮，眉眼間帶著幾分英氣。

“我......“陳默咽了咽口水，“我看到你們在招聘舞蹈老師。“

女人打量著他：“您有教學經驗嗎？“

“沒有，“陳默說，“但我從小學習芭蕾，拿過省里的金獎。“

“最近一次跳舞是什么時候？“

陳默沉默。

女人嘆了口氣：“抱歉......“

“請給我一個機會，“陳默突然說，“讓我跳一段，如果您覺得不行，我馬上就走。“

女人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陳默脫掉西裝外套，松開領帶。他赤腳走到教室中央，感覺地板冰涼。鏡子里的男人穿著襯衫西褲，與周圍格格不入。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十五年的時光在腦海中倒流，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充滿陽光的舞蹈教室。

第一個動作是阿拉貝斯克。他的腿抬得不夠高，身體有些搖晃。然后是皮魯埃特旋轉，他差點摔倒，但勉強穩住了。

漸漸地，肌肉記憶開始蘇醒。他的動作越來越流暢，仿佛時光倒流，他又變回了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最后一個大跳結束時，陳默氣喘吁吁地站在原地。教室里鴉雀無聲，所有小女孩都睜大眼睛看著他。

“你被錄用了。“女人說，“我是這里的老板，林夏。“

陳默愣在原地，直到林夏遞給他一張課表。“明天開始上課，“她說，“先從助教做起。“

回家的路上，陳默感覺腳步輕快得像是要飛起來。他想起十五歲那年，父親撕碎錄取通知書時說的話：“跳舞能當飯吃嗎？“

現在，他終于可以回答了。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