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方回至家中，走這一遭，當真是兇險異常，雖然只有一天，但恍惚間卻給他種隔了一年的錯覺。

回去之后，迎接他的還是妻妾的哭泣、管事的沉默，還有佃戶們的幸災樂禍……

不過，能活著回來就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想到這，衛方不禁又痛恨起自己——為啥當時自己就鬼迷心竅，聽了黃賢的蠱惑呢？

還有那個黃賢，也是該死，死也就死了……

“黃賢害我！”回至房間，衛方一巴掌拍到桌案上，氣得牙直癢癢，又問向管家：“現在倉庫還有尚有多少糧谷耶？”

管家幽幽嘆了一口氣道：“已然不足五萬斛糧矣?！?

“哎！”

衛方長嘆一聲，心里頭開始盤算著家族的未來……糧食就相當于命根子，命根子這被嘎了一大半，連帶著整體都得受影響……

他衛氏一族有族人數百，又蓄著奴仆數百人，護院壯丁數百人此外還有工人數百人，這些可都得吃飯、發錢……

“黃賢吶黃賢！”衛方一想衛氏在他手中要縮水一半，心中更是憂愁萬分。

管家聽自家主人一直念叨黃賢的名字，不由掏出一枚蠟丸來：“主人，昨夜黃賢又遣人來送密信……”

“……？”

衛方愕然——黃賢不是伏罪了么！如何還能送信來？

于是圓瞪雙眼問向管家道：“何時送來的？”

“約莫子時。”

“啊呀！”

衛方這才反應過來，上當受騙啦！那位府君根本就是在詐呼人！只要當時…咬死不承認，但好像也不行，便是他不承認，剩下幾個豚犬一般的隊友，也一定會給他供出來。

從他踏入國相署，可能更早，就注定要面臨這個結局。

想通之后，衛方撫面嘆息道：“真詭譎苛暴者也！”

◇

鐘書也不是謙虛。

他實在算不上苛暴，甚至可以捫住胸口，自豪地說一聲：“我實仁慈者也?！?

事實也是如此，在那八族族長被贖走后，鐘書特地派人去關照他們往后的生活——你們家里一下子少了這么多糧食，恐怕也養不活原先蓄養著的佃戶了吧？

不如就把他們的佃給解咯，我們中山國政府愿意對他們負責~~

再順便……

佃農沒了，那地也是不是沒人種了？

要不把地也賣給國家，正好換來的錢還能到農曹平價購置糧食、布匹和其他農副產品，中山國政府首先保證不會坑大家，絕對公平公正公開！

明明有造反之心，鐘書還讓其族人不至于餓斃、凍餒。

這難道不是仁慈嗎？

反正鐘書覺得自己是。

不過話說回來，斗地主真是一項讓人喜聞樂見的運動，除了地主本人不開心外，譬如鐘書等人，恨不得彈冠相慶——不過這是貶義詞，說起來他鐘書是個反派似的。

要知道，這一年鐘書在盧奴縣安置了數萬流民，四五萬肯定是有的；這一年春耕、秋收皆不曾耽擱，天候也還算好，風調雨順，大豐之年。

這一年，鐘書從這數萬人的流民中收三成糧也才收了近二百萬石。

但只昨晚一夜過去，府庫便要多出四百多萬石糧食、近萬匹布帛，而這只是八戶豪族這一兩年的產出之和。

明明是一件高興的事，鐘書卻完全笑不出來。

“任重道遠??！”

鐘書嘆了一口氣，看向被綁縛在他身前的男子：“你說是吧，黃叔達？”

在各家族長受邀赴宴前，他們的家族已然被監視上了，而就在昨晚，監視著衛氏族人那邊的暗哨，就摸著線索找到了潛伏在盧奴縣中的黃賢。

而現在，黃賢已被逮捕、正五花大綁地躺在地上。

“惡賊、奸賊、逆賊、狗賊！”黃賢躺在地上，梗著脖子啐罵道。

鐘書嘆了口氣道：“就沒點新詞么？”

而且，你丫的頭發也太短了些，也完全沒披散著，罵起來不夠味道。

“惡賊……”

“差不多得了?！辩姇紫律碜樱牧伺钠淠樀暗?，“汝何以如此恨我耶？又是行刺，又是煽動豪族反叛，你我之間，有如此深仇大恨么？”

黃賢只罵：“奸賊，我恨不得食汝肉、寢汝皮！”

“嗯——”鐘書點了點頭，權當沒聽見一般，“那我再問你，又是何人指派汝來謀害我？”

黃賢眼睫似乎抖了一下，但緊接著又罵了起來：“汝這逆賊，人人得而誅之！”

“……”

“狗子無禮！”田豐罵了一聲，然后湊過來問鐘書：“府君欲從其口中得知些什么么？可盡說與豐，重刑之下，還怕其不招嗎？”

“善?！?

鐘書笑了一聲，和他想到一塊兒去了。

于是又和田豐打趣道——你不是覺得我不去廷尉寺任職可惜了么，再讓你見識見識咱家的手段：“我有數法，專治此類！”

田豐在旁邊聽得直摸頭。

“別急，尚有一法，”鐘書又笑了一笑，只不過那笑容在黃賢眼里，比之惡鬼也差不了太多，“

“……”

這下不光黃賢受到了驚嚇閉上了雙眼，田豐聽了也是臉色煞白。

鐘書又走了兩步，說別急，他：“還有……”

田豐趕緊拉住鐘書，心說你別有了，再有我這一月晚上都不得好眠了：“有此二法，定能撬開此賊之口！”

“可也，此事便交與元皓了?！?

鐘書想想還是得了——酷刑非他所愿，只是這黃賢實在是太不識時務啦，那么鐘書就要上各種酷刑了，想必一定能撬開閣……黃叔達的嘴。

誰料田豐頭搖的和撥浪鼓似的，反手把郭嘉他爸給推出來了，理由也很充分，當時他就說了，我一個當過御史的，也只是懂些律法，上刑審訊啥的還是得交給專業人士來：“郭決曹司掌刑獄，心如鐵石……當辦此事！”

嗯，也許就是這‘心如鐵石’這四個字，徹底壓垮了黃賢，他當即就囁嚅著嘴巴，說他愿意招了。

其實鐘書就是這么一個仁慈的人。

當田豐說要動刑的時候，他會擔心動了刑，黃賢也不一定交代，就想出了這么一招來，嗯……現在黃賢不用受刑，但表示自己會全交代了。

這一定是因為有感于他的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