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四周樓層的燈光異常明亮，陸辰站在樓下，可以清晰看到那些科研人員衣服的皺褶，他們被裹在半透明的氣根里，表情平靜如同沉眠夢鄉的活人。

……足足上百人，都是被這棵樹殺死的嗎？

陸辰緊緊捏著手上那張畫紙，上面的須佐能乎來自火影忍者的宇智波鼬，手持十拳劍和八尺鏡兩大神器，在動用特權，將原本只有半身的須佐能乎畫成完全體之后，這個技能的威力已經強得超乎想象。

這種殺手锏本是用來對戰雙生隱蓮這種級別的，眼前這棵變異種的氣息波動頂多只有A級，陸辰相信一旦動手，解決對方不過是時間問題。

但他忽然有些猶豫起來。

跟以往遭遇的怪物不同，這棵樹面對自己這個入侵者，不僅沒有絲毫煞氣，甚至隱隱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歡喜情緒。

這種如同來自人類的情緒通過精神波動，仿佛廣播信號似的，一遍遍向四周傳遞開來。

這棵樹把他送到這里，似乎是想傳達某些信息？

因為精神力過于強大，陸辰已經可以免疫任何形式的幻術，除非自己愿意，所以此刻在保留危險預警的前提下，他稍微放開了些許限制，嘗試讀取那棵榕樹的精神波動。

下一刻，四周的畫面如同霧氣般模糊起來，眨眼間變成了一間實驗室，陸辰站在幻象里，看著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老人坐在一臺大型儀器前，頭戴耳機靜靜聽取聲頻錄音，眼睛一眨不眨望著屏幕里的數據信息。

片刻之后，他神色凝重，將耳機取了下來。

“周博士，這么晚了還在工作呢？”

旁邊，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小伙子遞上一杯水，苦苦勸道，“您這身體可不比年輕時候，再這么拼，要是又病倒了可咋辦？您這種國寶級的科學家，真要有什么意外，咱院里沒人擔得起呀！”

老人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坐在儀器前，半晌之后忽然嘆了口氣，輕聲說道：“以后的日子，怕是要出大事了啊。”

“嗨，您可別嚇唬我了。”

小伙子笑道，“雖說最近這些年，地震海嘯之類的災害確實比以往頻繁了些，但咱們做地質研究的，億萬年的滄海桑田都見識過了，其實也就那樣。”

頓了頓，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古怪起來，“周博士，您該不會又想說……自己從地心振動音頻里得到神啟之類的吧？您可別忘了，咱是科學家，可不能搞那些神神怪怪的東西……”

話沒說完他就被老人家瞪了一眼，當即說不下去了。

“小宋啊，你現在可能還理解不了。”

周博士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緩緩說道，“隨著對某一項科學領域的研究越發深入，我們最終會發現很多無法用科學解釋的東西，那些事物太玄妙了，以至于我們只能用神跡來形容描繪。”

“我一直都覺得，我們腳底下的這顆星球存在著一個宏大意志，每個紀元的物種更替，都被這個意志以某種規則掌控著，我們人類雖然號稱主宰，但終究還是會迎來那一天。”

“哪一天？”名叫小宋的年輕人笑嘻嘻問道。

“新紀元，或者說，是在星球意志的操縱下，以人類滅絕為代價的新一輪物種更替。”周博士神色黯然說道。

新紀元？

旁邊一直靜靜旁觀的陸辰神色微動，然而眨眼間，身處的實驗室再次如幻夢破碎，他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一處大廳里，身邊站滿了人，大伙神色復雜望著前方坐在輪椅上的周博士。

相比于第一次幻象，此刻的周博士明顯蒼老憔悴了很多，但眼神一如當初那般堅毅，他顫顫巍巍接過擴音器，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剛剛收到消息，最近批次的物資月底會由軍隊護送過來，因為我們研究院的數據情報，國家在這次災害里爭取到了先機，首長讓我代表他向大家表示感謝，感謝大家為國家為人民作出的貢獻。”

“但大家也都知道，這次全球災害正在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發展，我們研究院里面有很多數據可以證明這一點，尤其是來自地心磁場的特異輻射，導致了大量生物不可逆異變。”

“全球人類，正在面臨有史以來最嚴峻的生存考驗……”

監測院的工作人員們雖然已經知曉這一切，但這番話此刻從最權威的周博士口中說出，還是如重錘一般狠狠砸在眾人心頭。

老人坐在輪椅上，溫和目光一一掃過在場眾人，這里面有跟隨他多年的學生，有全國各地的科研精英，也有兢兢業業的保安，有日復一日為大伙煮飯炒菜的廚師，這些都是他熟悉的人。

望著眾人驚惶神色，周博士忽然開口說道：“等月底護送物資的車隊到了，所有想回去跟家人團聚的，直接跟車回去就好。”

這話一出，所有人頓時愣住了，之前那個年輕人小宋下意識問道：“可研究院里面的工作……”

“我不想欺騙大家。”

周博士打斷了小宋的話，“按照現在這局勢發展下去，全球大部分區域將會徹底淪陷，我們國家到時恐怕也自身難保，更別論顧及我們這個危險地帶的研究院，月底不走，怕是就很難再離開了。”

“那博士您也會跟車回去嗎？”有人忍不住問道。

“雖然上頭確實提了這個要求，但我拒絕了。”

周博士笑了笑，平靜說道，“我這把老骨頭回去干嘛呢？反正院里面的設備已經沒法遷移，我剛好可以留下來，盡量獲取更多的監測數據，要是能從中找出一絲結束災變的希望，這輩子就不算白活了……”

接下來的幻象如同碎片似的斷斷續續，陸辰看到廚房里，掌廚的大叔一邊用大鏟子翻炒鍋里面的菜，一邊對身邊的人嚷嚷道：“俺要是走了，周老可咋辦啊？誰不知道他老人家最喜歡吃俺整的飯菜？”

末了他又嘆了口氣，“其實誰不想回家呢？可回去就只能干瞪眼看著，還不如留下來照顧好這些科學家，俺不會搞科研，只能用自己的手藝做點貢獻，俺相信他們一定會找出結束災變的辦法……”

陸辰看到實驗室里，頭發花白的周老戴著耳機分析地心傳遞的音頻信息，時不時在紙上記錄著什么，輪椅邊上放著吸氧機和口罩。

陸辰看到監測院大門上，一群人抱著裝有私人物品的紙箱，排著隊很是鄭重交給車隊的工作人員，請求他們幫忙轉交給自己的家人，隨即義無反顧轉身走回研究院。

往后的畫面越來越模糊，陸辰從幻術中醒來，回到了現實里那處寂靜的天井，那棵樹就在前方，幻象內的人靜靜待在樹繭里，周老、小宋、廚師、保安隊長……這些人陸辰都記得。

“這個監測院至今還在運轉，是因為你們吧？”

他望著那些死去多年的人，輕聲說道，“哪怕變成了怪物，也要履行生前的執念嗎？”

“你們的猜測是對的，深淵地縫徹底毀滅了舊世界，我們已經失去了完整的文明傳承。”

“但幸存的人還沒放棄希望，大家還在努力活著，相信我，我會把這里的資料帶回去，交給能夠發揮作用的人，我不會讓你們幾十年的堅持白白浪費的。”

回應陸辰的是一陣吱呀開門聲，旁邊的一個房間忽然自動開啟房門，正中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塊平板電腦，上面縈繞著濃烈的深淵氣息。

跟何曉那把寒鐵重狙一樣，那塊平板電腦也是經過異化的，如果陸辰沒猜錯，里面大概率儲存著監測院幾十年記錄的所有資料數據。

路辰走進房間，隨著他拿起那塊平板，地面開始顫動起來，外面的空間再次發生置換，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棵樹那些人最后消失在地下深處。

塵歸塵，土歸土。

那條來時的走廊再次出現在門外，路辰深吸一口氣，抱著平板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