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掛樹梢，兩耳夜風呼嘯而過，清明月一路飛奔，他從來沒有這樣暢快過，從來沒有這樣著急過。

再快點！再快點！

清明月飛快穿梭在林間，一身白衣過，滿風皆相思。

“萬留芳！”

清明月一遍遍高吼著。

越往林間深處走，他的法力就越來越弱，他知道法力越難施展，就越靠近萬留芳要去的地方。

小青蛇往深林爬去，萬留芳坐在黑劍上飄在半空四處環顧，周圍黑壓壓一片，只有月光為伴，那青蛇到了晚上發亮，很是奇特。

它越爬越快，似乎變得興奮起來，萬留芳往前看去，前面竟然沒路了！

她立馬收劍，跟隨小青蛇跑去。小青蛇著了魔一樣，幾乎貼著地面飛了出去，一下子消失在黑暗中。

萬留芳驚呼，迅速向前跑去，往下看，懸崖之下深不見底，月光那樣無力，被幽深的黑暗吞噬，底下冒著森森冷風，吹得萬留芳抱緊雙臂，往后退了幾步。

“讓我跳下去自盡嗎？”

萬留芳罵罵咧咧，心急如焚：“該不會又是調虎離山吧！把我引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然后好對萬芳國下手？糟了！”

萬留芳重重拍了一下腦門，轉身回奔，迎頭撞到了一個堅硬的胸膛，摔倒在地。

一個苗族的鞋子站在面前，再慢慢向上看去，花紋奇異的衣裳，瑰麗的腰帶護腕，一把領口處繁瑣的鏈子，再往上看，一個直擊心靈的臉正看著自己。

邪魅狂狷的臉，越來越詭異瘋狂，眼中盡是欲望和殺戮。

萬留芳嚇得僵硬發抖，回頭看看深不見底的懸崖，前面是一個發瘋的魔鬼，萬留芳突然想起來那幻境中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也陷入前后兩難的境地，一股熟悉的感覺涌來。

是害怕？是無助？是想死？萬留芳很少有過這些情緒，準確來講，在萬芳國被鼠疫籠罩，母后去世前，萬留芳從來沒有過這些感覺。

可此時此刻，她感覺這種無力感像物歸原主一樣，壓得自己喘不上氣，怎么也排斥不掉，從前萬留芳樂觀得很，面對這種情況還可以有周旋的余地，而現在她指向在前后兩面選一處，想立刻去死！

萬留芳搖頭尋回求生的欲望，指著蕭朗清：“你給我下蠱了是不是！”

蕭朗清上半張臉被黑影覆蓋，仍能感到他的眼神可以刺穿人心，聲音沙啞道：“姐姐，我是在幫你解蠱。”

說著上前，逼著萬留芳后退，萬留芳后背被懸崖下刺骨冷風吹得瑟瑟發抖，她趕緊爬起來，身后石子松動，掉下去了許多沙土，落下去沒了聲音。

突然腰間老虎玩偶發光，萬留芳大喊：“五行出來！！！”

五只小老虎瞬間化形在蕭朗清身后，變成了一只兇猛的巨虎，沖著蕭朗清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響徹林間，驚走無數只林鳥飛走。

萬留芳側首一看，驚喜道：“咦？修煉的不錯嘛！威風！威風！”

五行猛虎發出一聲低吼回應萬留芳，驕傲的在蕭朗清身邊踱步。蕭朗清看著萬留芳，苦笑了一下：“我不會害你的，萬芳國興衰在你，跳下去你不會死，這是解救萬芳國唯一的辦法。”

說著雙手背后，如百歲老人一樣慢吞吞往回走，步履闌珊，和初見是那個灑脫陽光的少年簡直判若兩人。

他離萬留芳越來越遠，道：“那只老虎，過來陪我玩玩。”

萬留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五行守著萬留芳，也不動。

萬留芳又看了看下面的懸崖，黑的仿佛能吞噬世間萬物。

“這是解救萬芳國唯一的辦法。”

萬留芳腦海中不斷回想這句話。她一咬牙，一跺腳，沖著五行說道：“我帶不走你們，清明月會回來救你們的，我去去就回！”

話音一落，閉眼跳下了懸崖，身影瞬間被黑暗吞噬，世間消失了一個跳脫張揚的少女，風中還殘留著少女衣角的清香，剛剛驚喜稱贊的模樣還刻在五行眼中沒有抹去。

月光依舊皎潔，樹還是沙沙作響，只是剛剛那個靈動的少女如一粒塵埃般，頃刻間無影無蹤。

五行沖黑暗吼著，一聲又一聲。

蕭朗清在一邊厲聲：“過來！”

五行虎身一顫，害怕起來。

蕭朗清是離人山山主，五行生在離人山長在離人山，離人山萬物都尊崇蕭朗清，五行認清了蕭朗清真身，變回了老虎玩偶。

萬留芳當然沒有傻到直挺挺跳下去，她學著那晚在離人河中清明月的模樣，在半空拔劍后御劍。

此刻萬留芳懸在黑暗中，四面八方一點光亮沒有，萬留芳像閉著眼睛一樣。

萬留芳嘖嘖輕嘆：“忘學那晚放光的法術了！”

萬留芳壓著劍慢慢降落，不知落了多久，風越來越冷，還夾雜著絲絲血的腥味兒。

萬留芳躲在劍上，縮成一團，向深不見底的黑暗望去，好像能聽見底下有密密麻麻的聲音，細碎難以捕捉，萬留芳一著急激動五感就靈敏異常，這種聲音在她平常是根本聽不到的，那種腥味更聞不到，可現在萬留芳只覺恐怖的感覺越來越濃烈。

底下是什么？

萬留芳把世間恐怖的東西都想了個遍。大不了就是尸體，是鬼魂，是各種呲牙咧嘴的怪物！

萬留芳心一橫：“死了就去陪母后，死了正好！”

御劍越沉越快，那密密麻麻的聲音越來大，血腥味越來越濃，聞著想吐，全身起雞皮疙瘩，萬留芳氣息變得急促起來，雙手捂著耳朵。突然之間，手臂像是被什么東西碰了一下，嚇得萬留芳一哆嗦，險些滑下劍，她往那一抹，一個滑溜溜的東西在蠕動，耳邊響滿嘶嘶的聲音。

還沒等萬留芳心落下來，又覺得劍被纏滿了什么東西，在自己腳下一直順著身體往上爬，萬留芳努力拍打，無意抓到好幾條蛇。

萬留芳立馬要御劍上升，可劍被死死纏著，怎么也飛不上去，焦頭爛額之際，一條蛇爬到萬留芳臉上，信子都吐到了萬留芳，萬留芳嚇得頭皮發麻，全身沒了知覺，沒注意癱了一下。

底下瞬間嘩嘩的聲音響徹無盡黑暗，發瘋了般跳躍，好幾條蛇蹦到萬留芳身上、臉上，萬留芳不敢想象那是怎樣一個情形，更來不及想，底下無數條毒蛇摞的高高的，瞬間將萬留芳吞沒。

萬留芳全身被撕咬啃食，漸漸沒了知覺，沒了氣息。

黑暗里，一束光照在一個軟榻上，母后躺在那里輕輕搖動團扇，松香團繞軟榻，新鮮的果子在旁邊的小桌子上。

萬留芳走上去，淚水涌出：“母后，我終于找到你了。”

王后忽然睜眼，看到萬留芳，驚嘆道：“芳兒？你怎么來了，快回去，這不是你來的地方。”

萬留芳緊緊抱著母后，失聲痛哭：“母后！都是我造的孽，是我前幾世惹得禍，他來找我了。”

“我的孩子，有父王母后在，誰都不能欺負你。”

王后輕輕撫摸著萬留芳的頭。

“母后，若我本不是你的孩兒，只是借你肚子里生出來的其他人，你還會這樣愛我嗎？”

“就算我們沒有血緣關系，我也心甘情愿把一切最好的東西給你。我親眼瞧著你牙牙學語，慢慢長大，從那么大點的小娃娃，長成這樣好看，活潑可愛的女孩，你知道母后有多么開心嗎！我的小娃娃，你是世間最好的女孩，不論你是誰，變成什么樣，母后都愛你。”

萬留芳哭得眼睛通紅，王后慢慢抹去萬留芳臉頰上的淚水：“我的娃娃，快些回去吧！母后也舍不得你啊，你知道你小時候被送去姑蘇修行，母后有多傷心嗎？你去古戰場的那些日子，我天天數著日子，我就在想，你吃的飽不飽，穿的暖不暖，萬芳國下雨，我就擔心北方會不會下雪了，你說你自小也沒看見過幾場大雪，萬一凍壞了怎么辦……”

王后越說越傷心，聲音顫抖，緊緊將萬留芳摟在懷里：“芳兒，你必須回去，母后會一直在這里等著你的！芳兒，我的小娃娃……”

王后扶起萬留芳，萬留芳看著母后拼命搖頭：“我不走，我不要再離開母后了，我不要離開母后！”

王后抽咽難舍，但還是用力推開萬留芳：“我的小娃娃，好好活下去！”

萬留芳被推進了黑暗，身體不受控制的飄走，光里的母后越來越遠，萬留芳不知道自己要飄向何處，忽然一陣痛感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