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

只有回到了酒店房間才算真的松了一口氣。

在這種人不生地不熟的地方，果然還是規劃好了再出門會比較好……

但是……有哪里不對。

“我、我總覺得哪里不太對勁……”

“是吧，我就說吧。”

幸子一副早有預料的表情。

畢竟就是她最先發現的，而愚笨的我這才后知后覺。

“從在冥河里‘死去’的那一次開始，之后就——”

——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但，我又說不清具體的變化。

“死去？你是指，被‘鶯’給……”

“嗯，”

我點了點頭，

“當時不就是你把我從水里拖出來的嗎。”

“是我沒錯啦……我還以為你要被那條河流給——吞掉了。那條河的河水黏糊糊的，你又不會游泳，我費了好大勁才把你也給拖上來……所以，其實在我到那兒之前，‘鶯’就已經殺了你一遍了？”

“嗯……然后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有什么比較明顯的感受嗎？”

“我的‘權能’，好像……減弱了。”

“你是指能夠賦予‘死亡’的權力嗎？”

“也許吧……但、但我明明還能聞到那股濃郁的‘死亡氣息’的，就算現在也還有……”

——但是在被搭訕的時候，那股氣息消失了。

就像是某種防狼噴霧一樣，能夠阻止別人接近我的一種“氣場”。

我原本就是一直依靠著那種東西在行動的。

“你說的，不會是我身上的那種‘氣味’吧？”

“誒。”

幸子的身上？

啊——

的確是能‘聞到’沒錯，象征著‘死亡’的氣味。

我原以為是我的——

或者說，我身上的氣味已經——

消失了。

同樣也是，從被‘鶯’殺死之后就——

“等、等等……”

可是為什么——

“啊、”

是因為“冥河”。

這家伙浸泡過“冥河之水”。

冥河會吞噬死者的靈魂，但對于我這樣并非“死者”也并非“活物”的存在，冥河之水對我來說就只是普通的水而已。

幸子剛才說，冥河的水十分粘稠，是因為幸子的靈魂當時正在被冥河吞噬，就像是陷入沼澤似的。

但那玩意可比沼澤厲害多了。

幸子居然能在那樣的情況下，還能把我從河岸邊拉上來，難以想象究竟是付出了怎么樣的努力……

而我現在所聞到的，她身上散發的‘死亡的氣味’，就是因為靈魂浸泡過冥河之水的原因。

所以我聞到的氣息其實是幸子身上散發出來的嗎……

“唔呃，突然感覺好惡心……”

“什么啊——怎么突然有這樣的感慨！”

“突然好想讓自己的鼻子失憶……”

……

在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和幸子解釋過后，她也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嗯！我就說我為什么突然變得不受歡迎了！”

隨后她露出了些許釋然的笑容。

……

不不不，不應該是這個反應吧！

“我還好奇為什么今天沒人搭訕呢~”

“你還真是看得開……”

“所以她奪走了你的一部分‘權能’。”

“嗯……”

“讓你變得更像是‘人類’了。”

“……”

不，我完全沒考慮到這一點。

如果說“生死”“愿望”之類的，是“神明”才擁有的“權能”。那么因為失去“神的權能”所空缺出來的那部分，就會被“人類”的那部分“填滿”。

神明變弱了，就會更像是人類——

從這一點來看，邏輯勉強算是成立的。

“人類……”

在現如今那些“專家”的觀念中，并不是神創造了人，而是人……創造了神。

神話傳說，是由人類編造出來的。

所以，失去的權能的“神”，已不再是神，而是“無能”的人類。

但我的“權能”并沒有完全喪失。

更像是……

“半神？”

幸子似乎知道我要說什么。

“這樣的話，會對人類社會產生什么影響嗎？”

“咦？會嗎？”

“感情你自己也不知道啊！”

我當然是一無所知了——

我可以理直氣壯地這么說。

“呃……會有什么可能的影響嗎？”

“死亡減弱了的話……大概……像是人口老齡化這樣的？”

“……”

話題突然變得好“科學”。

“照這樣說的話，艾姐她應該也……”

在我們從冥界之門出來的那段時間里，艾姐應當是與“鶯”進行了一場“苦戰”的。

如果說艾姐的“權能”也被削弱了的話……

“出生率降低？”

“……突然變得好合理。”

總要比留下些什么后遺癥好多了。

“所以阿冥變得情感豐富也是這個原因咯？”

“……”

又是我沒有預料到的事情。

而且，對于我而言，這就是最嚴重的后遺癥。

“……”

更像是人類嗎……

如果真的是那樣就好了。

那樣的話就能——

就能……

“……”

但是為了不讓幸子看出我在想什么，僅僅只是想到這一步的我，并沒有再思考下去。

可是這種拙劣的方法，對于她而言，又是否……算得上是謊言呢？

我的隱瞞和欺騙，在她面前，真的有作用嗎……

……

?

?

?

004

?

“……”

“小冥河，和我說說話嘛~”

“不要。”

即使是在大街上，這家伙也能毫不在意他人的眼光，肆無忌憚地貼上來。

雖說我不反感這樣的行為，但我現在必須壓抑自己的情感。

自從自己變得更像是人類——

——情感更加容易被自然地表現出來之后，這樣的狀態非常影響我的思緒。

情感只會讓人更加脆弱——

雖然不記得是誰說過的名言了，但用在這種時候也十分合適。

……再合適不過了。

不管是心跳太快還是思緒太混亂，或是前者的影響造成了后者的產生，沒有一種情況，是我能夠適應得了的。

包括會不自覺地遷怒于身旁的人，也不是我能控制得住的……

“……”

“冥河我們去那邊吧，那邊好像有好吃的——”

“嗯。”

我想要出門，就必須和幸子寸步不離。

因為她身上有我需要的“結界”。

像是保護立場一樣的、幸子身上攜帶著的“死亡的氣息”，能夠避免我再次遇到像先前那樣的搭訕事件，其效果甚至堪比哈利○特里的隱身斗篷。

但只要我離開她超過一定距離，這個效果就會立刻消失。雖然我本身來說并不算太起眼，但我絕對不想再像是被奇奇怪怪的人搭訕那樣，又招惹上什么新的麻煩。

“……”

為何幸子就能這樣無所顧慮呢，明明她也是“神”的“一部分”……

“有什么想吃的嗎？”

“沒……”

“沒胃口嗎？”

“不是……”

“要不，你把我吞了吧？”

“……啊？”

“就像‘冥河’那樣。”

“……”

這種程度的玩笑話，說得上“過分”嗎？

如果是幸子的話，應該……

“幸子你……一開始的時候，為什么要尋死呢。”

“這個啊……”

她杵在原地，閉上眼睛，沉思良久。

因為身上散發著死亡的氣息，如果不是看見她的口鼻有在呼氣的話，看上去就像是一具佇立著的尸體似的。

原來我平時看上去是這樣的嗎……

“……因為對于我來說，‘神明’已經死了。”

“……死了？”

幸子所指的神明，也許是指人們認知里的神明。

“神明是因人而存在的，但如果人們不再信仰神明的話，也就相當于神明不存在了吧？”

“隨著現代科技的發展，人們對信仰的‘需求’也愈發減少，教派的發展也日漸衰落。對神明的信仰，終有一日也會迎來終結。”

“這是無可避免的，所以我只是想提前接受這份命運而已。”

“……”

她說得……其實沒錯。

古代的人們創造了神話傳說和各式神明，用于解釋那些人們所無法理解的事物。但隨著科學的發展，人們對未知事物的不斷認知，越來越多的現象得到了解釋。

倘若人類能夠全知全能的話，便已不再需要神明了……但神明這一概念又需要一個“載體”，不能脫離人類而存在。

如果人類能夠永生的話，就連像我這樣的“死神”也會消失的……

而神明的“能力”里，最不容易“消失”的，便是實現愿望的能力。

“任何靠近你的事物，都會不可避免地走向終結，所以我才義無反顧地想要接近你。”

幸子捧起我的臉，在額頭上親了一口。

“……”

不，說真的，搞什么啊——

“說歸說……突然搞這種行為也有什么意義嗎？！”

“只是看你太可愛了，忍不住啦，抱歉~”

“……”

如果拋去她“神明代行者”的身份，幸子也就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類而已。

只不過是因為需要人類作為“載體”，所以以人類的形式存在著。

如果神的“權能”被奪走，就會變得更像是人類。

如果成為人類了的話，是不是就能夠迎來“死亡”了呢……

如果神是依靠人類為“載體”而存在的話，那么或許可以……以人類的層面，再做些什么——

“……”

我的內心逐漸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