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來蔣順改造好的火繩槍，卻等來一個壞消息。

兵仗局衙門正堂，朱祁鎮正在翻閱明朝制式火器的制作圖紙，時不時跟工匠們交換自己的奇思妙想，一路小跑過來的勛衛打破了安靜。

“啟稟陛下，前線有緊急軍情。”勛衛捧著木匣，單膝跪地稟報道。

氣氛變的有些詭異。

朱祁鎮揮揮手，得到示意的金英將眾工匠遣散，退到門口，輕輕帶上門。

閑雜人等走干凈了，陳尚儀才接過木匣，遞給朱祁鎮，只不過前者的表情有些凝重。

正統年間，朝廷只對麓川大規模用兵，緊急軍情想必也是麓川前線傳回來的消息。

而且前線有征南將軍沐昂坐鎮，沐氏自洪武年間便世代鎮守云南，權力之大，儼然是一方土皇帝。

現在前線有緊急軍情，說明事態嚴重到沐昂都沒了主意。

朱祁鎮接下木匣，并沒急著打開，掂著手里的重量，問道：“送信之人可在？”

勛衛拱手道：“正要稟報陛下，送信之人自稱沐將軍親衛，茲事體大，木將軍不得不稟告陛下，只不過途中出了點意外，對方自稱乘短舟自揚子江順流而下時遺失了印信，末將已經將人扣下了，正在驗明身份。”

朱祁鎮揉著下巴，慢慢打開木匣，封著火漆的奏報上果然是征南將軍沐昂的筆跡。

奏報的內容很簡潔，觸目驚心。

剛展開便又疊上了，肉眼可見的，臉色變得鐵青。

前線吃了敗仗，死傷慘重，折了近三萬士兵。

除了上奏請罪，沐昂還在奏報中告了方政一狀，說此次兵敗皆是因為副將李袞貪功冒進，近五萬士兵的陣型被思任法預先埋伏好的象陣沖散。

朱祁鎮將奏報遞給吳克忠，等對方看完了才問道：“答蘭怎么看？”

吳克忠皺眉道：“末將以為，沐將軍之言不可盡信。”

朱祁鎮點頭道：“說下去。”

“末將不知當講不當講。”吳克忠面露難色，似乎有難言之隱，斟酌了好一會才支支吾吾的說道：“末將曾經聽家父說過，李袞和沐將軍有宿怨，此事不應聽一家之言。”

朱祁鎮恍然，大概明白了吳克忠所言的宿怨是怎么回事。

正統四年初，太皇太后和內閣決定以黔國公沐晟為總兵官、方政為左都督、沐昂為右都督征討思任法。

黔國公沐晟指揮失當，貽誤戰機，致使左都督方政被圍困致死，朝廷下旨叱責，沐晟愧疚驚恐，竟暴病去世。

為了穩定軍心，朝廷下旨進沐昂為左都督。

而李袞，是方政義子。

朱祁鎮突兀的問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陳尚儀略做思考，回道：“萬歲，咱們離京快一個月了。”

“竟這么久了？”也不知道張輔他們走到哪了，知不知道前線兵敗的消息。

大軍開拔奔赴前線，又不是游山玩水，而且此行不需要在北直隸征調士兵和民夫，連輜重也沒帶多少，想來速度要比船隊更快。

“答蘭，朕要去前線。”朱祁鎮盯著吳克忠的眼睛，語氣堅決，不是征求意見，只是宣布了一個決定。

吳克忠單膝跪地，斬釘截鐵的喊道：“末將愿為陛下牽馬墜蹬。”

“好，傳朕旨意，親軍衛錦衣衛和旗手衛各挑選有戰陣經驗的精銳三百名，明早出發。”頓住一下，朱祁鎮又補充道：“陳尚儀，傳黎安來見朕。”

吳克忠和陳尚儀各自領命離去，朱祁鎮重新翻出沐昂的奏報。

這次敗仗非常可疑，敗的有些荒唐。

沐晟是軍中宿將，又和思任法屢次交手經驗豐富，而且兵力武器占優、士氣也碾壓思氏，照理來說最糟糕的局面也是不勝不敗。

至于副將李袞貪功冒進的理由，朱祁鎮半個字都不信。

李袞同樣是武將出身，膽子應該不會大到違抗軍令的地步。

而且按照他的估算，張輔的隊伍就算沒到前線，應該也快了，在援兵馬上就到，勝利在望的關口，前線打了個丟人現眼的敗仗，其中到底有什么內情？

沐昂開擺了？

或者是知道他要御駕親征，人為的幫他創造條件？

可那是人命啊，活生生的近三萬條人命，還是跟思氏有交手經驗的老兵。

正胡思亂想的時候，陳尚儀帶著黎二求見。

得了陳尚儀提點的黎二知道萬歲此時心情不好，是以剛進了門便規規矩矩的行禮請安。

不成想，朱祁鎮直接開門見山，打亂了黎二的思路。

“黎安，前線吃了敗仗。”

“小的惶恐。”

“或許吧。”朱祁鎮站起來，走到黎二身邊，唏噓道：“本來朕打算送你們回家，再看看我大明水師的風采，現在朕要食言了。”

黎二呼吸一滯，怔住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然后臉色變得難看，硬著頭皮拱手道：“小的這條命都是陛下的，陛下讓小的做什么，小的就做什么。”

朱祁鎮調侃道：“心里話？”

黎二擲地有聲：“大明軍戶，守土有責。”

“好一個大明軍戶，守土有責。”朱祁鎮擊掌贊道：“引路，朕要去看看將士們。”

近四萬返鄉的士兵，將近三成已經在途中下船，現在還跟著圣駕隊伍的多半是福建衛所以及湖廣地區的士兵。

朱祁鎮打算在這些士兵中挑出一到兩千精銳，支援前線。

篩選精銳的標準也很簡單，沒上過戰場的不要，風評不好的不要，膽小怕死的不要。

上了船，等朱祁鎮說出這兩個條件的時候，黎二有些不以為然。

在他看來這些袍澤兄弟一勺燴了便是，支援前線，還不是多多益善？

他碎碎念的時候，朱祁鎮已經和士兵們寒暄起來了。

在這些士兵眼里千戶已經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了，更不要說面圣，是以都戰戰兢兢，畏首畏尾。

朱祁鎮徑直走向一名身材魁梧的漢子，問道：“上過戰場嗎？”

漢子手足無措，行了禮之后點頭悶聲道：“上過。”

朱祁鎮又問：“想升官還是想發財？”

漢子瞪著牛眼，像個害羞的小媳婦兒一樣扭扭捏捏的回道：“想發財。”

“想發財簡單，跟朕走一遭，立了功金銀珠寶隨你挑。”

說罷，又轉向另一名敦實憨厚的士兵，問道：“上過戰場嗎？”

“回陛下，剿匪算嗎？”

“當然算。想升官還是想發財？”

對方心虛道：“小的想當官。”

朱祁鎮拍著對方的肩膀，蠱惑道：“想升官簡單，跟朕走一遭，立了功封侯受勛光宗耀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