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一個人的霾季(三)
- 雪的告白
- 秋末的詩
- 5535字
- 2024-01-30 12:59:56
而車廂內已經開始緩緩的灑下來細碎的昏黃迷弱的光色。喧囂聲已經被肉體和精神上來回奔波而產生的疲倦漸漸稀釋似乎就要完全塵封住了。除了偶爾有幾個站起身來去車廂連接處的過道里疏松疏松筋骨的或者抽煙的“寂寞”的人兒以外,剩下的基本上都安穩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有的站在車廂角,一邊連著自己的隨從身攜帶的充電寶,一邊看視頻或者用火車上本來就極差的信號跟一些親朋好友之類的人聊天,以此來緩解車里的壓抑與無聊;有的在疲憊的燈光下一邊呷著一口細茶一邊翻看著一本看不清封面到底是哪個主題的雜志報刊;還有的已經蜷縮在慵懶中,時而打著哈欠習慣性的瞄睬一眼窗外漆墨色的什么也看不到的黑暗天空,昏昏欲睡了……
火車硬座的夜晚就如同一條看不到希望和光明的長黑暗洞,時間雖然也在一分一秒的過去,但是還未比得上大海中的一滴清露,一個鐘或者一個小時幾乎溶解在黑夜里不值一提。因為,黎明還很遙遠,千里之行不過才駛出一步而已。
夜,沒有形狀沒有邊際的夜,寂寞長出鋒利的棱角,漫長寂寥,像一種溫柔的刑罰,雖然沒有肉體上蹴然直遂的疼痛,但是卻會緩慢的導致精神上的崩潰。過了七點以后,我發現手機只剩下了百分之三的電,而且自己又沒有帶充電寶。我在火車上一向不怎么吃東西,貴只是一方面。我常常會暈車,吃什么都不香。那時候想著再過一天就可以到西寧,可以下車來透透氣,充充饑。所以書包里面只有一些粗糙準備過的能填填肚子的零散吃食,連本書都沒有。
雖然知道火車上的插座都是擺設,尤其是硬座車廂,但我還是下意識的去洗漱臺看了看。只有一個插座,而且此時因為列車出現電源故障導致此處電路短路,輸電中斷。
我那會兒感覺自己突然像是一盞調了暗色度的燈光一樣,渾身氣血不足,精竭虛軟。著實是真的沒有什么可以消遣的了,坐一會兒就會雙腿發麻,脊背僵直得難受,而且睡又不能睡。若是起身站一會兒吧,因為自己在里面進來出去不小心就會碰到正在昏沉欲睡的人兒,進而顯得十分別扭麻煩。一想到這些,這個夜晚就像是一座監牢一樣,把自己所有的快樂都捆縛得要窒息一樣。而當我想再看一下此刻的時間,但是剛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屏幕忽然間一亮緊接著是一圈橘黃色的細小圓圈像是一條小貓一樣,在打著圈兒追咬它的因為不勝幾只細小虱子叮咬的尾巴。但是按剛才的時間以及自己的活動推算了一下,大概已經八點左右。不禁腦袋腫脹起來,像是突然塞了一團棉花一樣,松膨浮泡。
過了一會兒,我準備回座位上作溫軟掙扎的時候,卻看到自己那一排三個人的座位上剩下的兩個人已經互相傾倒彼此肩膀,肢體相互交錯的擺放著像是胡亂纏繞的曲折藤條一樣。更重要的是由于身體重心的自然下移,已經雙雙垂倒在了整張稍顯長條的硬質椅上了。我也不好進去坐了。雖然才不過八點而已,但是車廂里已經漸次傳過來微微的呼嚕聲和睡著之后的輕微呼吸,仿佛一簇簇被柔風吹得漸開漸合的綿軟長絨絲。我干脆直接接了一杯熱水攥在手里,去車廂過道間暫時站一會兒。車窗外暗如漆墨,似一片傾倒下來猛烈而急促的汁液渲染一樣,只是隔著玻璃又顯得安靜的幽邃深沉,宛如一個滿臉慮色的老者,沉默得連呼吸都有些壓抑。我不時的抿一小口冷得有些溫涼的熱水,一邊又呆呆的凝視著外面愈加濃深的夜。而玻璃上由于內外溫差的原因不時的結上一層被灰白色漿水涂抹得均勻的單薄隔層,臘月的冬天手指觸上去一股冰寒立刻從指尖像電流一般穿到血液里去。在車廂頂上兩個散著昏黃色小燈泡的照耀下,不時的閃著晶瑩細碎的光點,就好像是陽光下疏落散步在縫隙里的細小銀屑,不過并不會刺眼。我間隔著用接來水杯里,不斷冒上來的熱氣騰騰的水汽去熏烤著玻璃面兒,然后很快因為明顯的熱度,玻璃上的那薄層晶霜迅速像是被抽筋挫骨一樣奔潰裂散,化作一道道水線細條蜿蜒曲折著滑下來。有的像一條狂猛禿鷹獵食一般迅速從上空俯沖下來,一根線條沖到底。有的則如一條拉著破車的毛驢走街串巷一般兜兜轉轉停停,半天還沒有走完一個村,還有的則如一條受了阻礙的溪流一般,在某一個地方突然凝佇,然后像是墨水一樣滴在紙張上之后暈染開來,紙張隨之溺亡了。玻璃沾了水汽之后變得晶潤朦朧,仿佛一張清露映射的畫面一樣。不過貼近了卻是可以看得見外面的近景,但是大多被黑夜緊緊籠罩著,黏膩得分不開。
火車像一條快速爬行的巨蟒一樣,悄無聲息的穿梭在寂寥無垠的暗夜里。耳邊貼近窗戶,除了呼嘯而過的隆隆風聲以外,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響。
僅僅過了一小會兒,我實在不勝倦曳,低下頭來半彎著身軀伏在小茶幾桌上,閉上雙眼昏昏欲睡。車廂內彌漫著橘色柔和的光線,安靜的像一個點亮了燈的空房間。只是車廂內輕弱的呼吸聲堆成堆在不斷的滾來滾去,偶爾夾雜著幾聲粗重的喘息呼嚕聲以及幾句還有精神沒疲睡人交談而產生的爽朗歡笑,突兀的像是要刺破密織的空氣層一般。
我在昏沉恍惚中醒來,疲倦灌進了血液,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有些痙攣和畸扭了。我緩緩疏通一下筋骨,耳邊傳來推著鐵質小型方便車碰撞過道發出來的吭吭聲音。一個中年有些脫發的男人面無表情的推著,嘴角似乎像是機器人一樣機械的從嘴唇間吐出一連串話語“乘客們乘客們注意了,列車晚餐供應時間到了,有需要的旅客請抓緊時間到車道來訂購……”順著這條窘狹細長的車道緩緩推過去,這句話不斷的在空氣里來回浮浪著……大多數乘客基本上是自己帶好吃的,在另外準備一個水杯就好了,頂多在火車上再臨時買一桶泡面或者其他什么稍微充饑一下就好。當然也有一些懶散慣了的年輕乘客,并且因為坐車頭暈的只是把自己的行李完全準備好,至于吃的喝的都不會多想,哪怕是兩三天的車程似乎也沒放在心上。僅僅靠著自己的體力,稍微在車上買一點兒零食保證自己不被餓痛了肚子或者昏厥過去就好。暈暈沉沉地挨過去,等終點站下來車之后再使勁的犒賞被剝削的肚子。至于最后一種就是那種算是硬座乘客里喝咖啡的上層人士,每一頓飯都是拿著嶄新的鈔票購買餐車里面昂貴的比之外面高躍了好幾個維度的食物,當然質量和口味都要比外面遜色很多。所以,這兩餐車過這一節車廂頂多能賣出三分之一就算是熱銷。同一節車廂大概會來回走上三兩遍,但有時候甚至一盒也推銷不掉。然后車子的碰撞聲與人聲會漸漸隨著腳步的拖移而緩緩變弱,就像是空谷中一絲絲音響被淹沒了……
我起身去接水,因為睡前吃了一大塊面包,此刻因為車廂內的熱空調而感覺燥熱與壓抑。我一邊淡淡地喝著有些苦澀的燒開了很久的溫水,一邊透過玻璃窗子看著外面快速閃過去的暗夜。時不時地掠過城市的邊緣,有時會看到燈火通明的車站,有時會從散著霓虹燈光的林立高樓穿過,有萬家燈火的冥茫與喧嚷,但同時夾雜著夜色模糊糊的一片,各種熒光也顯得有些疲倦和脆弱,朦朦朧被冷瑟的空氣籠罩著揭不開。而更多時候會沿著一條荒瘠的軌道行駛很久很久,仿佛永遠看不到盡頭,四周是遍叢的已經枯死但仍然絕望的牽附地面上干衰雜草,凄澀寒涼,不覺間在心頭氤氳起大塊大塊的寂寥。而視線里滿是一片墨色死寂的荒蕪,誓要把一個個活著的生靈無聲的淹沒剝噬,而頭頂是疏落的星星點點,偶爾疲乏的眨一下眼睛仿佛奄奄一息的顫巍孱弱老人……
我收回視線淡淡的舒了一口氣,像是聽了一個觸痛心靈魂魄的故事一樣,在自己的故事里卻扮演著別人的角色,傷痛卻更加熟悉深刻。我直起身體,把鐵皮保溫水杯里剩下的水分仰頭一口氣喝盡,然后向著車廂的另一頭走去。車廂里除了昏疲的燈光還在兜轉以外,似乎其他的東西都是靜止的,連呼吸都好像凝滯了,所有的乘客不管是在做什么,仿佛都變作了一幅靜態的圖卷,在燈光的襯托下失去了立體感,深深地凹陷印貼在平面上。
然而當我走到車廂那頭的時候,一手拿著水杯一邊慵懶的對著車廂信息屏幕表投視了一下,腦袋里面突然像是有一股強烈的電流沖擊而過,不禁腫脹了一圈。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禁把眼皮上下擴張開來裸露出大大的眼球,儼然一副錯愕而驚恐的表情,像是心靈突然受到了莫大的創傷一樣。于是,我用手面使勁揉了揉眼睛,貼近了凝視。“8:50”一組泛著草綠色熒光線條的數字在來回眨著眼睛,不知道疲倦真的無法體會旅人的悲歡。我腦袋這下子完全炸裂開了,甚至懷疑這上面顯示的時候有誤。然而當一名乘務員剛好從我身邊經過并且對了一下時間后,結果是一致的。心里面大片的荒涼與寂寞襲來,整個人瞬間綿軟下去,“還不到九點,自己什么也沒有可消遣的,更沒有人來陪自己的聊天解悶,這一夜該要怎么過去……”腦海里不斷浮現著這句話,像是一串串冒不完的水泡一樣,在敲打著還清醒的神經,并且很快就就要衰弱下去。望著兩側古銅顏色的車廂,一群人東倒西歪的錯亂坐著躺著,似乎沒有一個是有精神模樣兒的,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堆混繞在一起的五顏六色的物體一樣,只是不時抖動以及微弱的呼吸證明他們是活體而已。但是這副情狀在我的印象和感覺里分明是夜間一兩點才對,至少疲倦和憊怠已經完完全全崩潰地彌漫在空氣里了……
我絕望地緩緩穿過因為不時有人走動而略顯擁擠的窄窄過道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掀開藍色滾圓柱形條紋隔窗紗。眼神的黯淡的望著外面寒風與黑暗交織的遼闊空間,一切事物無論是活著還是死去都被無聲的籠罩在寂澀中,結實地冰凍住了思想肢體能力,僵硬而絕望的戴上了命運的枷鎖與鐐銬。列車悄無聲息的前行,時而漆暗之中閃著一束殘弱的或紅或綠的輝芒,如同在生命之海上做最后的掙扎一樣。時而又像是進入一片荒無人煙的沙漠一樣,偶爾閃過一抹本就立體感物體黧黑的輪廓,它們瘦削的脊背曝露在冰寒的深夜,寒氣把凄苦密實地圈起來……
久久收回有些疲倦的視線,回過頭來看沉悶的車廂里依舊沉浸在一片靜寂之中。我和著眾人的呼吸以及安謐的燈光緩緩趴伏在窄小的用來盛放東西的小木桌子上,緩緩睡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廂里再次響起了餐車碰撞地面發出的雜吵聲,緊接著是一陣陣的中年婦女的推銷叫賣聲“花生啤酒飲料,藍莓水果撲克……”聲音不大,柑橘她也有些疲憊,但是卻足以喚醒正在沉睡中旅人。聲音在車廂里緩緩飄蕩,忽而像水流一般,不時的掠過高地,又降下來在平地上緩緩浮漾……一個個人在乏倦的睡夢中醒來,但是他們大多僅僅是換了個姿勢或者偶爾抬起頭然后又很快的睡去。就像是平靜的水面,一個小石子激蕩過一小片漣漪很快散去,重歸安和。我本身睡眠就淺,連續幾次被打擾之后便是再也睡不著了,可是困倦卻并沒有停止對他神經的沖擊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變本加厲。我腦袋昏沉,就像是被灌了催眠液一樣,然而卻又怎么也睡不著。主要姿勢太過憋屈委絀,本身就不容易入睡,而且睡著之后稍微動一下就又醒了,對精神和肉體都是一種鏈接性的煎熬。我再次站起身來,由于身體的透支乍一起來眼前有點兒發黑,似有些站不穩,慌忙扶著車廂壁,緩了一會兒。
自己左側的兩個陌生旅客顯然也是困乏到了極點,仰著頭靠著座背張著嘴發出一連串輕微的鼾聲,但是身體卻都快傾斜到對方的身上了,但是卻絲毫沒有知覺,只是像熟睡了的小孩子一樣緊緊閉著眼睛。而自己對面的那個中年男人似乎也太過倦曳,他保持上半身直立著,但是時不時地就會頭重腳輕的打一個盹,原本直立的身體會像是不倒翁一樣一下子彎倒,不是碰到桌子上就是肩膀邊兒的車廂壁,然后不到一秒鐘就醒過來,同時嘴里還不時的流出一連串的哈喇子。盡管每次撞上去都會感到略微的疼痛,但是卻依然抑制不了他的困意。一個小時之內,這樣的動作可以重復七八次。每次醒過來都努力使出了全身氣力來撐開上下兩只已經就要黏膩在一塊兒的褶皺眼皮,然后無意識的萎蔫著朝身邊或者任何一個地方稍微掃視一下,好像在證明一下自己還能夠看得見,緊接著就又閉上然后重復下一輪的動作。
我緩了一會兒,覺著精神稍微好了一點兒,實在忍受不住這伸又舒展不開,縮又蜷委不來的小空間。我小心翼翼的從身側躡手躡腳的抬著腿有些坎坷的走過去,仿佛做賊一般,一下子用遍各種姿勢唯恐怕碰到他們驚了睡眠。出了長座椅才發現,原來車廂里面早已經凌亂了一片一片。幾乎可以用橫尸遍野來形容,橫七豎八的亂躺一氣。很多困倦至極的人兒都顧不得形象了,有些人直接為了占空間直接躺在了稍有些含量的座椅底下,頭朝著車廂墻壁,然后另一只腳裸露在過道中間。雖然給來來去去德行人造成了不便,但是深夜里似乎每一個人都可以做到理解和包容。也有一些在兩人座或者三人座的硬面沙發椅上,不認識的男女互相靠在一起。若是平日里肯定會因為男女授受不親,別說陌生人不會就是熟悉的人之間也會心存芥蒂和尷尬。然而此刻一切卻都顯得很正常,似乎并沒有什么不妥,宛如兩個小孩子一樣,認不認識或者陌不陌生都沒有什么問題。走到車廂間隔處的過道,也已經有人打地鋪了,雖然看起來因為鋪蓋單薄有些寒冷,但是他們卻睡得十分香甜,就像是好幾個月沒有睡過覺了一樣。我似乎一點兒也沒有驚訝,因為困乏真的太可怕了,尤其是在深夜的時候。它一點一滴就像硫酸一樣把完美的靈魂腐蝕掉,一直到精神潰爛得面目全非。此時,想到雖然平日里躺在柔軟舒適的床鋪上會失眠或者不想睡,此刻若有一張別說是這等設施,就是再簡陋得只剩下輪廓框架的勉強可以支撐身體的床也是可以給磕頭了。絕對躺上去就失去知覺,然后一覺醒來已經地老天荒了。
我淡淡地睜著已經黯淡無神的眼睛,恍恍惚惚到堆滿了行李箱包裹的洗手間旁邊,趔趄著身子用涼水糙亂的洗了一把臉,然后有氣無力的看著鏡子中因為精神折磨而憔悴甚至邋遢的形象。這一夜,似乎漫長的等不到黎明的曙光。我慢慢地回轉身子,靠著墻壁,不知道自己此刻還可以做什么,就像一個失去了全部希望與精神的牽線偶人一樣,隨時隨地等著這場夜和疲倦的宰割。
我倚靠著墻壁仰著頭,呆呆的望著單調而無聊的車廂頂部,像一個絕望的逃難者。
火車快速地掠過一個又一個空蕩的地界,遠處的村落、建筑抹上層層黯淡,顯得那樣枯寂,闊目而視,幾無人煙。
寒冷和落寞頓時像潮水一樣襲來,溫夢雪握著陸辰安有些冰冷的雙手,觸碰到了他那無數次孤單而又無助的旅途。
雪依舊沒有停下來,似要將整個世界覆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