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老喇嘛成為藏邊佛教祖庭寧瑪寺堪布之后。很多年來，他從未流露出如此復雜的情緒。

他總是平靜自得，豁達超然。在弟子面前，他是備受尊敬的師父，在師兄弟面前，他才能出眾的堪布。所有人都相信，這是一位佛法精深的得道高僧。

然而在周然面前，他很少見的有些失態。

“老僧桑吉，七十年前，曾與周施主有過一面之緣。”

桑吉老喇嘛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語氣中夾雜著一絲壓抑的激動。

“桑吉？”

周然看著面前這個面目蒼老的僧人，終于從記憶深處找尋到了一個模糊的形象。那形象漸漸清晰，然后和面前的老人合為一體。

那是一個看上去也就六七歲的小孩，皮膚黝黑，身形瘦弱，衣衫破舊不堪。

“小孩兒！偷東西是不對的，你知道嗎？”

“要你管！”

“欸！你這小孩，不聽話是吧！把你大人叫過來！”

“還跑是吧！”

“叫你大人出來，怎么管教的小孩兒！”

……

“……我家沒有大人！”

小孩兒倔強的眼神中帶著一絲凄然。

周然走進人群，蹲下身子，看著小孩兒問道：“小弟弟，你真的拿了別人的東西嗎？”

小孩兒看著眼前這個穿著軍裝，面目和善的男人，忽然低下頭，然后輕輕地“嗯”了一聲。

周然見他承認，便點了點頭，問道：“你拿了什么？”

小孩兒慢慢把藏在身后的手伸了出來，遞到周然面前，說道：“我三天沒吃飯了，實在太餓了，才……才會……”

周然看著那雙滿是污垢的小手中握著的半個干饃，眼神微微一黯，然后站起身來，對同樣穿著軍裝的那人說道：“同志，我這里有一支鋼筆，能不能替小孩兒賠給你。”

說著，周然從上衣口袋摸出一支鋼筆，遞給了他。

那人見此情況，也推開周然的手，說道：“鋼筆我不能要，這事就這么算了吧！”

說完，那人摸了摸小孩兒的頭，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見那人離開，周然便又蹲下身，看著那雙有些無措的小眼睛，輕聲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兒搖了搖頭，說道：“我沒有名字！”

周然聞言愣了一下，這時旁邊一位穿著藏族服飾的年輕男子走了過來。

藏族男子顯然認識周然，便給他解釋道：“我們這邊確實有這樣的情況，父母沒有給取名字，因為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然后父母也不在了，所以就……唉！”

他說著嘆了口氣。

周然聽了這話，便又看著小孩，問道：“你家里還有什么人嗎？”

小孩兒再次搖了搖頭。

周然便又從隨身背包中翻出一包干饃，遞給了小孩兒，說道：“這些你先拿著。”

小孩兒接過拿一包干饃，下意識的吞了吞口水。

“周然，不如把這小孩兒送到寺里去吧？”

藏族小伙忽然說道。

周然轉頭看了一眼自己這位藏族朋友，然后又回頭對小孩說道：“你愿意去寺里嗎？”

小孩兒眼神有些懵懂，問道：“那里有飯吃嗎？”

周然點了點頭。

一旁的藏族小伙則微笑著說道：“那里不僅有飯吃，還能不受凍，里面的人也都很和善。”

小孩兒睜大了眼睛，表情有些驚訝，說道：“還有這么好的地方呀？”

周然也輕輕笑了笑，說道：“世界上還有很多好的地方，你以后就會知道的！”

說完，又摸著他的頭再次問道：“那你愿意去嗎？”

“愿意愿意！”

小孩兒點頭如搗蒜。

記憶慢慢回到現實，小孩兒的臉慢慢變得蒼老。

“周施主，可是記起老僧了？”

禪房中，老喇嘛桑吉詢問著，眼神中依舊流露著欣喜與激動。

“你……是那個小孩兒？”

周然看著眼前的老人，只覺得有些恍然。

“老僧雖已出家，但大恩不敢忘。”

桑吉說著，突然拜倒在地，對周然行了大禮。

周然連忙扶起老人，嘴上說道：“不必如此！”

“周施主當年活命之恩，老僧時刻銘記在心！”

桑吉看著周然，繼續說道：“這些年來，老僧一直在打聽周施主的下落，可是都沒得到任何消息。”

他說道這里，看著周然依舊如故的年輕面貌，感嘆道：“如果不是多杰大哥臨死之前告訴老僧周施主的身份，老僧怕是到死都難再當面報答周施主大恩。”

周然聽著桑吉的話，知道對方說的那位“多杰大哥”就是自己認識的那位藏族朋友。當年自己因為一些原因跟著部隊進了雪區，原本是想借此機會去疆邊的，沒想到在路上結認了那位豪爽的藏族小伙多杰。

就像他的名字一樣，多杰是一位勇猛而豪爽的戰士，兩人慢慢結下友誼，成為出生入死的戰友。

但周然來此本就有著自己的目的地，在雪區待了一段時間之后，便不告而別，悄然離去。

多杰后來的情況，周然是不清楚的，此時聽桑吉提起，便問道：“多杰他是什么時候走的？”

桑吉輕輕拭了拭眼角，說道：“五年前，老僧替他辦的法事。”

說完，桑吉又說了一些關于他和多杰這些年的事情。而周然這才大概知曉了兩人后來的一些情況。

當年小孩入寺沒有多久，就決定出家，取法名桑吉，成為一個小喇嘛。

后來他逐漸顯露出佛學天賦，被院中住持看重，親收為弟子，教習佛法。

而多杰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回來寺中看望他，桑吉有時候會問起周然的事情，但多杰卻不怎么肯說。

直到五年前，多杰臨死之前，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給已經成為寧瑪寺住持多年的桑吉透露了關于周然的秘密。

原來當年在一次行動中，周然意外中了槍，但很快就自我恢復了，一起行動的多杰發現了這件事，當下十分驚奇，而周然見此情形也就沒有隱瞞他，將擁有自我恢復能力的事告訴了多杰。然后要他替自己保守秘密。

多杰是個信守承諾的人，此后從未提起過這件事。直到臨死之前，才在桑吉面前透露了這個秘密。

“老僧如今能當面感謝周施主，得解心中執念，也是多虧了多杰大哥！”

桑吉說著，神情重新變得平靜祥和，似乎佛法感悟又上了一層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