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

鳳尾鄉里的燭火漸漸熄滅，這些淳樸的鄉戶并不知道，此時山上正有一場驚心動魄的斗法，明日樵夫若有機會動身，回來大概又是一樁奇談。

而位于鄉口的第一座小宅院，樵夫老宋也正準備展開一場神仙打架，他的對手，卻是自家娘子。

屋內的火光在“噗”一聲之后，悄然消失。

緊隨其后的，是老宋一聲興奮：“媳婦兒，我來了！”

“啪啪啪！”

突然響起的敲門聲，將床榻上的夫妻嚇得一驚。

老宋一陣抱怨，罵罵咧咧道：“二哥，有啥事明天再整行不？太晚了我要休息。”

然而，回應他的卻不是平日里隨他上山砍柴、夜里又總找他飲酒的羅老二，而是一道尷尬聲音：“深夜叨擾，本是小道不該，可事態緊急，還請這位大哥行行方便。”

道教本就是漢玄國教，鳳尾鄉又相近武當山，聞聽是道士有所求，盡管萬般不愿，老宋還是按下了娘子阻止他離開的手。

“快穿好衣服……哎！來了來了，道長稍等，這就來了。”

老宋先是點燃燭火，見娘子已穿戴整齊，便也不顧對方幽怨的眼神，快步前去開門。

只見門外是兩對男女，除去一位臉色蒼白，余下三位都是風采卓絕，其中倆位他甚至認得。

便趕緊讓開身子，關切道：“快進快進，這是怎么了？你們真上山去了？”

老宋正要反手關上門，卻是周自然阻止道：“能否請大哥先到屋外去，我要替她療傷。”

也虧得此時陸婉珠雖是面相虛弱，身體卻被孟道二施以手段，復如常人形態，否則非得將屋里這對夫妻給嚇住了。

老宋倒是個爽快之人，他迅速打量了幾位外來客后，見臉上端的都是凜然正氣，又知事態緊急，便連連點頭：“我平日上山有傷，多是娘子照料，她可幫襯一二。”

他這娘子倒也是明事理，雖是心懷不安，但丈夫在前，當即應聲點頭。

周自然卻擺了擺手，感謝道：”大哥阿嫂有心了，怕是也幫不上什么忙。”

說著，他有意壓低聲音道：“孟師兄，替我護法。“

孟道二眼神遲疑，看向面前這位陰魂所化的女子。

他雖是以道門靜心手段將對方的情緒安撫，使其昏睡，但這女子作為陰魂，一身氣機已然外泄，若無妙法相助，只怕熬不過今夜。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陸婉珠腰間的玉佩上，咬了咬牙，神色凝重地叮囑道：”周師……大師兄，你若有方法保她自然是最好的，此女子與師傅有非同尋常的關系，望你費心！”

周自然雖是心中急切，臉上卻故作沉穩，點頭道：”孟師兄放心，我必盡力。“

待孟道二出門后，周自然趕緊又將老六召出，命其外出巡查，發現不妥及時相報。

最后才看向余嫣兒：”可否也勞請你幫我照看外面。“

余嫣兒卻是道破天機，繞有深意地笑道：“得了，想把人支開就明說，我還不稀罕偷看呢。”

眼看余嫣兒外出后將門給帶上，周自然長長舒了口氣。

屋內，僅他與昏睡的陸婉珠了。

當即并出雙指，引出氣機纏繞對方身體，概有片刻，便見其睫毛眨動，微微睜開了眼睛。

“你見過王景還嗎？我找他……”

周自然微微點頭，溫和道：“他是我大師伯，就在附近。”

聞聽此言，神態萎靡的陸婉珠頓時變了臉色，除卻那股清晰可見的期待，目中竟是隱隱生出一絲詭異的戾氣：“帶我見他！”

出聲本是哀求，可到最后一個“他”字，卻又分明變成了兇惡的怒吼。

她左手抓住了周自然的手，右手掐著周自然的脖子，渾身莫名涌出浩瀚氣機，竟瞬間將已經全力調動氣機抵抗的周自然按倒在地，脖子上更迅速被勒出血痕。

正是周自然喘不過氣來之際，身旁突然傳出一道男人聲音：“陸婉珠，人鬼殊途。”

此聲如佛法無量，威嚴回蕩心間。

此聲又似道氣凜凜，時刻震其心魄。

此聲更似儒家那極具耐心的醇厚天籟，許以循循善誘。

一瞬間，陸婉珠目光中的戾氣蕩然無存。

她怔怔的臉色半晌才回過神來，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將近九尺之軀的男子：“你……是你……”

話落下，她已然慌了。

畏懼、不甘、委屈、痛苦，仿佛所有的負面情緒，都在這一刻朝著她洶涌而來。

……

……

屋門外。

老宋的娘子在柴堆旁來回踱步，時而看向站在院外的年輕道長，時而看向院內顧盼星辰的小姑娘，時而又看向自家房門。

屋內，難知情況。

許是情緒一時得不到釋放，向來溫順的她竟是沖自家丈夫發起了火：“宋勇！咱們就這樣干等一晚？！”

“你明個兒還得上山整活兒，不好好歇息，要是精神恍惚出了什么事故，我該如何是好！”

老宋正收拾著晾曬的干柴，見妻子沖自己發火，非但沒有責罵，反是用衣角抹了抹手，上前牽起她的手腕，一路攙著她到檐下的木凳旁，讓其坐下。

他蹲下身子，用滿是老繭的手掌，輕拍著妻子不纖細但也不粗糙的手背，看著她時而抽搐的臉頰，寬慰道：“好了好了，別怕，道長又怎會害人？我觀這幾人都是年輕才俊，絕非惡徒，玲兒不用怕。”

果然，娘子的眼淚再繃不住，嘩嘩就流了下來，俯身抱緊了丈夫。

她當然怕。

自小生長在鳳尾鄉，二十多年平平淡淡，這位農家小娘子哪里經歷過什么風波？

今夜看起來一樁簡單事，只是幾個年輕人借個方便，可每每想起那位臉頰虛弱得不似人色的女子，她心中就越發不安。

特別在眼下這個時刻，她與丈夫分明已經規劃好新的生活，更生怕惹些什么風波徒生變故，叫那還未著手實現的幸福無端隕滅。

老宋順著娘子的發絲，撫向她頸肩之間，安撫道：“好了好了，別多想，反正也睡不得，我再去晾些木柴，明天不上山了，干脆跟二哥將木柴運到鎮上去，提前咱們的計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小娘子抬手捶了捶他的胸膛，幽怨道：“去歸去，你可別跟他瞎混，叫我知道你干了壞事，饒不得你。”

老宋甘受娘子幾記有氣無力的錘擊，知她心神已是緩和不少，便嘿嘿笑了笑，轉身又到柴堆前忙活去了。

不知何時沒再顧盼星辰的姑娘，直勾勾地看著這一幕，眼中有說不出的情緒，像是費解，又似有艷羨。

見過皇后姑姑與皇帝姑父的勾心斗角，她曾以為自己父母的相敬如賓，該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情。

她從未想過，夫妻之間還能如此相處。

于是乎，她竟是情不自禁地邁開步伐來到老宋身邊，看著面前高達墻垣的柴堆，隨意搭話道：“砍這么多柴，能燒好久了吧？“

老宋被嚇了一跳，看且不明白這位衣著貴氣的小姐如何會對干柴感興趣，但他還是由衷答道：“用不上這么些。”

才說起話頭，他的臉上馬上露出得意之色，看著坐在檐下怔怔出神的娘子，驕傲道：“砍多了，可以拉到鎮上去賣。而且……我有更大的想法。”

對于一個樵夫的更大想法，余嫣兒當然不會有何興趣，只是瞧得老宋看向娘子的目光，無端對他印象就好上許多，便接著話茬問道：“想法？是什么想法？”

老宋臉色一窒，頓覺失言，目光閃爍地看了幾眼余嫣兒后，又開始自顧晾起木柴來，好半晌見余嫣兒仍未離開，才撓了撓頭，疑惑道：“姑娘一看便不是尋常人家，又怎么會對我一個樵夫的想法感興趣?“

余嫣兒挑了堆不高的柴堆坐下，笑著道：”聊聊天。“

老宋愕然，盯著面前姑娘看了良久，又瞥了眼自家娘子，忙又開始擺弄木柴，只是隨著時間流逝，他那漲紅的臉，像是終于鼓足了勇氣，想要將憋在心中的許多的憤懣與想法、盡數傾訴給這陌生的姑娘聽。

“我……我與村里羅二哥，這些天里砍這許多木柴，不全是為了自用與販賣的。”

“玲兒她……十六歲便嫁與我，無論是她父母還是我爹娘，都盼著她生個大胖孩子，可成婚至今已有七載，村里的人因她多年未出，背后流言蜚語卻有許多。”

”可大家都不知道，不要孩子是我的想法。“

說到這里，老宋的語氣竟是有些哽咽起來，余嫣兒則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由更認真地看著他的臉龐，靜靜聽他訴說。

”我不希望……我不希望將來我的孩子跟我一樣，一輩子在村里砍柴，或者嫁個一輩子在村里砍柴的男人。我想他或者她，可以過得更好，而我……也相信我能做到！“

”砍這許多木柴，是我有個計劃。我打算與羅二哥到鎮里去開個燒水堂，供給熱水。我合算過的，這買賣絕對比賣柴好掙，而我也存夠了積蓄，有羅二哥幫忙，相信三五個月便能有些起色。“

“我有底氣了，我敢要孩子了，我相信孩子出生之后，我能給他更好的生活，讓他更好地成長，上私塾？拜入教院？甚至將來考取功名！也未嘗不可的！”

”更重要的是……我、我不想玲兒再被說閑話！”

“你知道嗎姑娘，我馬上就能向大家證明，不是玲兒生不了孩子，是我之前暫時還不想要孩子，玲兒是為了成全我！大家都不知道……”

“我和玲兒，是希望能給孩子更好的生活！”

老宋已是眼眶濕潤，可他看向那個坐在柴堆上的姑娘時，卻是笑著的。

只是，當他注意到姑娘身上一股子的貴氣時，笑意間又莫名有些黯然，苦澀道：“不過說這許多，姑娘你大概也是不理解的吧。”

余嫣兒卻是聽得入神，此時的她捧著兩腮，悠悠地搖了搖頭，道出一句叫老宋吃驚不已的話：“我懂的哦，你很厲害。”

老宋怔怔看著那個恬靜的姑娘，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余嫣兒繼續說道：“我有個大伯，滿腹經綸，位高權重，卻因為妻子被無端指責，最后滿心憤懣，帶著我那可憐的叔母以死而證清白。”

“你看，他就沒你這般厲害。倘若他與你一樣，能夠忍受那些叫人不舒服的聲音，默默用行動去把那些聲音推翻，那該多好？”

“所以，我覺得你很厲害。”

老宋當然不會想到，余嫣兒用來與他類比的那位，是曾經的漢玄首輔，皇帝之下的第一人。

他只覺著，眼前姑娘所說尤為真誠，半點沒有敷衍，所以他重重點頭，像是在跟姑娘表示自己的決心——他一定會做到。

忽地，天際金光閃爍，雷鳴陣陣。

老宋從被認可的感動中回過神來，當即臉色大變，叫嚷道：“不好！要下雨，奶奶個錘子的天公不作美，媳婦兒，趕緊拉帆布！”

眼看夫妻二人手忙腳亂，余嫣兒的心中莫名有種悸動，她展開笑顏便沖上前去幫忙，并對院外喝道：“那個誰，孟道二！趕緊來幫忙！”

然而，孟道二卻是一動不動。

他仰首看著天上越發濃厚的烏云，神色尤為凝重，肅然道：“我們有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