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城內，一家裝修頗有文雅的酒樓，正是白鹿書院入住的地方。

此時黃龍生正在自己的房間里點上一爐熏香，香爐造型古雅，屢屢青煙向上，一股說不清的香味就在屋內散開。

“話說東海有魚，身高百丈，平日里潛伏深海幾萬尺。偶爾會浮出水面吞云吐霧，漁人有幸看到，便會在岸邊做好標記，過一段時間之后，就可能在岸邊見到巨魚所吐的晶塊。”

黃龍生老神在在的說完這段話，然后抿了一口茗茶，手執紙扇閉眼仰頭享受了一番。

“這種晶塊，傳說是神龍之屬沉睡海底時流出的口水，故名為龍涎香，是天下數一數二的香料，有安神順氣，止逆活血的功效，嗯，桌上香爐里所燃，便是這種龍涎香。”

講到這里，黃龍生睜開了雙眼，哂笑道：“其實哪里是龍涎香，明明是那種巨魚所吐，古書記載的鯤魚，大概就是這類巨魚，只不過先賢心思浪漫，夸張了許多。”

黃龍生正講到得意處，本來按照習慣，又要輕搖幾下紙扇，只不過這次好像想到了什么不開心的地方，小聲猶如抱怨的語氣補充道：“龍這種神物，怎么能隨隨便便就給百姓這些好處呢？”

白鹿書院此次前來，共有十名弟子，為首的正是宋漸遠。

這些書生早已習慣黃龍生的講學風格，有時跳脫瀟灑，不究細理，信手拈來，滔滔不絕，有時候說文解字，一字必查恨不得追求到底。

如此狂妄博學的老師，最容易惹得學生敬重。

宋漸遠聽到先生講到古書上所記載的“鯤魚”，下意識的問道：“先生，李師兄名字中的靈鯤二字，是否就取自于此。”

屋內眾書生，聽到宋漸遠提到的李靈鯤李師兄，皆是沉默不言，就連最愛回答弟子問題的黃龍生，此時都是沉默以對。

一時間，屋內的氛圍，從風雅平和變成了怪異的沉默，只剩下那爐香薰，依舊輕搖之上。

察覺道了屋內氛圍的異樣，黃龍生長長的嘆了口氣，卻轉口說到：“咱們參加完了忘塵禪師的冊封大典，下一步你們知道要去往何處么？”

“下一步，就是先生領著學生們去錦州游學了，正所謂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一位面容清秀的學生，名為章意，平日里是眾人之中最為活潑，聽聞先生提問，便率先答道。

“非也，非也。”黃龍生直接打斷了學生的答話，望著眾人，說出真情：“此番書院派爾等前來，一來是為忘塵圣僧賀禮，略表心意，二來的確是要去錦州，不過不是為了游學，你們可有誰知道此去錦州的真正目的么？”

宋漸遠是十位書生中入門最早的弟子，平日里深受同門愛戴，今天見到先生提問，而眾位同門卻都不愿說出心聲，便有心打破這尷尬的無聲沉默。

“先生，莫非是要白鹿書院幫助朝廷平定龍災？”宋漸遠朗聲答話。

其余弟子聽到這番話，皆是沉默以對，無人應和。

這倒不是對宋師兄有何看法，而是因為某個人對大安朝廷產生了意見。

這個人，便是白鹿書院曾經的驕傲，李靈鯤。

黃龍生知道在座諸位學生，皆是李靈鯤的仰慕者，宋漸遠尤甚，書院里曾傳出“大李郎、小宋君”的說法。

當魏氏誅殺李靈鯤的時候，白鹿書院雖然沒有出面參合，可是私底下書院的學生們皆是憤憤不平，暗罵晉州李氏欺人太甚，直嘆大安魏氏不辨忠良。

所以今日黃龍生暗示要去錦州幫助朝廷平定龍災之時，在座諸位，皆是心灰意冷，不愿答話。

黃龍生其實并不在意，學生們的一腔少年熱血，怎能輕易涼之，若是學生們對李靈鯤之事不聞不問，那才是白鹿書院整整的悲哀。

“爾等可知為何平定龍災，卻不由之任之？”黃龍生直視在座眾人，悠悠問道。

一名叫石坦的魁梧書生，沉聲應答：“神龍飛升，定會招起天地異象，如今錦州已經突發洪災，所以為了這錦州百姓，便不能任由神龍肆無忌憚的走水蓄力。”

“你們也是這樣想嗎？”黃龍生沒有評論學生回答對錯，而是對著其他九位書生問道。

“是的，先生。”其余九位一起回答。

聽到學生們的答復，黃龍生的臉上才又升起了笑意，輕快的搖曳了兩下紙扇，然后對著諸位學生說：“我知道，你們在座諸位，或多或少，都對朝廷有所意見，可是你們要清楚，我們讀圣賢書，行君子事是為了什么，不是為了朝廷，而是為了教化天下！”

說到這里，黃龍生激動的站了起來，繼續說道：“這錦州龍災，鬧大了，最先受傷的是誰？是這些手無寸鐵的黎民百姓，自古百姓最無辜，如今神龍走水蓄力，眼看洪災就要蔓延道錦州一半的地方，我輩讀書人，豈可因心中憤恨，置百姓于不顧？”

室內十名書生，聽得此言皆起身下跪，心中激蕩無比。

黃龍生看到此景，輕聲說到：“區區不才，此生心愿，便是希望讓這天下人知道，這天下不是朝廷的天下，不是他八姓的天下，是你我天下人的天下，若達此愿，雖九死而不悔！”

此言一出，晴天霹靂，窗外雷鳴不止。

····

白玉城的另一邊，兩位皇子所住的酒店。

本來大皇子是住在醉江樓，但是想到二皇子魏金玉在般若寺的遭遇，便把住處挪到了二皇子入住的酒店。

這所白玉城數一數二的酒店，如今卻只住著魏氏兄弟二人與一眾隨從，酒店幕后的老板，便是清州魯氏的嫡親，也算是見過市面，知道這些皇親貴戚的講究，所以伺候起來，也算是得心應手。

本來魏金玉挑選了景色更好的小院子，得知兄長搬進了隔壁的大院，氣的他是暴跳如雷，屋里的花瓶擺設皆是碎了一地，可是心里依舊是不暢快。

掌柜的也是懂事兒，一句抱怨沒有，只是賠罪說屋里擺設不雅，惹惱了貴人，那么此次貴人的消費，一律免單，而且連夜更換了更奢華的屋內布景。

縱是乖戾的魏金玉，也沒有把氣撒在酒店上，只是暗暗怨恨大哥始終蓋過自己一頭。

今日魏金玉正在屋內喝著悶酒，現在已有十分的醉意。

左右跟班侍從自打從般若寺回來，便不敢多說一言，誰知道這個主子會因為哪一句話發起瘋呢？

大家離開江湖，投靠魏金玉身邊，終究是為了討碗飯吃，為了一句話而牽扯到什么，犯不上。

這時屋門忽然被打開，也打破了屋里沉悶的氣氛，是厲先生沒有敲門，直接走了進來。

魏金玉抬頭看到了來人，便又自顧自喝了一杯酒，低聲說到：“總是神出鬼沒。”

語氣中，包含著些許埋怨。

厲先生也聽得出話中的含義，是在抱怨他當日在般若寺不聲不響的離開。

可是厲先生也不敢說出當日忘空針對魏金玉的一切行為，都是為了惹他出面，若是他真的出現在忘空面前，那后果將不堪設想，一個忘塵已經不好對付，加上忘空，恐怕他就再也下不了山了。

“殿下還是少喝些酒，出發錦州之日眼看在即，不知殿下有何打算。”厲先生看著已經醉醺醺的魏金玉，提出疑問。

“打算？我打算把他們都殺掉！都殺掉！那個小和尚！殺掉！魏金陽，殺掉！還有那個忘空！全都殺掉！。”魏金玉一邊灌著酒，一邊說著胡話，眼看就要摔倒在就桌旁。

旁邊眾位隨從看到厲先生在此，皆是多了分膽量，一起上前扶起魏金玉。

“殿下，不要再喝了。”

“殿下，不能再喝了，保重身體。”

最后幾個人一起攙扶爛醉如泥的魏金玉走到了床前。

厲先生似乎沒有聽到這些醉花，只是站在窗前，朝著太子魏金陽所在的院子里望去。

而此刻魏金陽，正臥在窗前小塌之上，一手杵著腦袋，一手拿著書，滿臉笑意的說到：“好大的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