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緣木求魚
- 夢說人癡
- 姬無知
- 1115字
- 2022-06-22 21:41:37
他緩步走到觀音像面前,跪下,雙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著“南無阿彌陀佛”。他根本沒有搞清楚狀況,以至于觀音像旁邊的如來佛像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彌勒佛更加失態,肚子也笑大了。他實在無戲謔之意,念完偈語,他虔誠地將額頭輕輕地叩在地上,匍伏的身體每一個部位都在由衷地祈求。
祈求寬恕?或是福報?沒有區別。人一旦生發向外祈求之意,便是向內滋長懈怠之心。而所有懈怠的終點,是毀滅,是消亡,是佛祖也無法挽回的沉淪。
他走出寺廟,走到河邊,買了一尾小魚,放生。可是回到家里,他又背上釣竿出了門。如果要稍稍減輕他的罪過,佛祖保佑他釣一條被他放生的魚吧,恐怕魚兒也不愿虧欠他什么。
他偶爾出現在城市的街道上,長街,小街。從起點逛到終點,又從終點逛到起點,或是轉角進入另一條街。他不停地搜索,仿佛街道上的人都是鏡子里的自己,而與他對視的,至多只是服裝店的人體模型。眾目睽睽之下,他撿起空水瓶,扔進垃圾桶,動作瀟灑。背轉身,他又將煙屁股拋進了花壇,但愿他吐痰吐在煙頭上。
如果在公園見到他的身影,寧愿多走5公里,移駕另一座公園,也是值得的。不要被他的微笑所迷惑,那只不過是他掛在鉤上的餌,他的獵物是眼淚。長凳夠三個人坐,他貼著邊,你也貼著邊,他用嘆氣撫平中間的鴻溝。他自然會說壯志難酬,懷才不遇,好人無好報,真心換絕情之類。不要嘗試開導他,哪怕如涓涓之細流,固然能流入緊掩的心扉,卻沖不開上了鎖的大門。救一個身體陷入泥淖的人,最有效的方法,是把他的頭也踩進去。
租房里面,他又與室友發生了口角。抱怨起電費的交項累月升高,他總是得理不饒人。室友的所有用電器,他都如數家珍。令人費解的是,室友搬出去的頭一個月,他一個人的用電竟然比之前兩個人用得還多。或許他自己也不知道,與室友同住的日子里,他的竭力省電只是為了在指責時更加理直氣壯而已。
他也喜歡賞月?也許吧!當飛機朝月亮飛去,消失在皎潔的月光中。他也朝月亮走去,卻被河溝擋住。他希望消失,但是連趟過河溝的勇氣也沒有,于是,他一無所有。
風在沙灘上盤旋,卷起一層薄薄的幕帳。潮水將淘洗干凈的貝殼送到岸邊,便悄悄退下了。他拾起最入眼的貝殼,別進卷起的褲腿,又用新拾的貝殼替換掉,舊貝殼被遠遠地投進大海。離開的時候,他沒有帶走一只貝殼。他說,如果帶不走所有貝殼,就把所有貝殼留給大海。路上,他在商店里買了一串貝殼項鏈。
早些年,他也隨父親去田壟上割草,喂牛,去樹林里砍柴,燒水。如今,耕牛換成了耕機,土灶換成了煤氣灶,他卻只記得割草砍柴。草一堆堆枯了,柴一捆捆朽了,作成一副懷舊的樣子,卻脆弱得風一吹便散了,雨一壓便垮了。
永遠解不開的疑惑是,每個人的路都只有一條,他卻總是走偏了、弄反了,甚至迷路了。于是他所有的追求都成了緣木求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