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過書之后，許靜波將目光停在杭絕文身上，她壯著膽兒問：“你這身打扮是什么講究？不怕警察叔叔抓了你嗎？”

杭絕文輕輕別過頭去，大約兩秒鐘之后她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風格喜好，我就喜歡這樣的東西，就像你喜歡古巴酒一樣。”

許靜波挑了挑眉毛，剛才是試探性發問，杭絕文既然沒有生氣，那就說明她應該已經消去了敵意。杭絕文的這身打扮，許靜波想，一半源自喜歡，一半大概源自堅持，她也知道這樣的打扮會惹人注目、惹人爭議，她應該是稍微有點在乎的，畢竟穿衣服還是要給別人看的，她不可能完全不在意別人的眼光；但許靜波又猜測，依杭絕文的性格，她不會做出絲毫讓步，就算別人再怎么說她土里土氣，她也不會改變自己的穿著喜好跟原則。

“《了不起的蓋茨比》？你喜歡看小說？”許靜波好多頁好多頁地翻書。

杭絕文點了點頭說：“我在美國生活過六年，這本書是我從那邊帶過來的，我很喜歡蓋茨比這個人。”

許靜波發出“嘖嘖”聲：“從美國帶過來的？為什么是中文的？你生活了六年就帶回來個這？”

“當然還有其他的。這本書你看過么？”

許靜波點了點頭，將書合上，雙手遞出還給杭絕文，她說：“看是看過，不過我總覺得這就是一部普通小說，不如《挪威的森林》好看。”

“《挪威的森林》？”杭絕文雙手接過書，她小心翼翼地將書放回背包。

“那本小說里提到過這本書，而且看得出來，那作者很喜歡這部《了不起的蓋茨比》。說起來，我看這部小說還是因為《挪威的森林》。”

杭絕文身子微微前傾，她盯著許靜波問：“那本小說的作者叫什么？”

“村上春樹。”

“哦。”杭絕文若有所思。

“既然說到這里了，那咱們就來談談這本書吧。你既然讀過它，那你告訴我你從里面讀出了什么。”杭絕文一眨不眨地盯著許靜波，她的身子同樣一動不動。

許靜波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有一個猜測：杭絕文在試探她，如果她回答不好，這個怪物就會為難她，就像獅子為難小白兔一樣。如果不是出于惡意，許靜波想，那杭絕文為什么要擺出如此嚇人的姿態呢，只是問一個普通問題而已。

此時此刻，許靜波整個人的倔勁兒也上來了：“我讀出了什么跟你沒關系。”

杭絕文一言不發。

許靜波又補充說：“再說了，一萬個讀者就有一萬個哈姆雷特。”

杭絕文鎖起眉頭，思索片刻后，她的眉頭舒展開，她臉上帶著點笑意說：“剛才我太想知道你的想法了，因為太專注，所以可能看上去有些兇狠，嚇到你了吧。”

許靜波剛剛開口說了一個字，就忽然發覺自己的嗓子是啞的，就連一個字說也沒說清楚。許靜波瞟了杭絕文一眼，快速清了清嗓子，她再度開口：“問問題就問問題么，那么兇干什么。再說了，太專注為什么會兇狠，這是什么道理？”

杭絕文的笑意又增加了幾分，她伸出右手食指用指尖點了點自己額頭說：“我這個人，在想要專心干成一件事的時候，任何阻礙都會引起兇性殺心。剛才正是這樣，我很想知道你的想法，而你遲疑不定，所以我不自覺暴露了兇氣。”

許靜波哆嗦了一下。看著面部帶笑的杭絕文，許靜波也笑了笑，不過她自知底氣不足，所以聽起來像干笑。

“所以，說說你的想法吧。我希望你不要緊張，更不要害怕。我可以保證，我已經不想殺你了，但是如果你太過分，我一定會痛打你一頓。”杭絕文伸出手握住酒瓶想給自己倒酒，但朗姆酒還在許靜波手中，許靜波的右手緊抓酒瓶遲遲不肯松開。

杭絕文又伸出另一只手，她一根一根掰開許靜波的手指。給自己倒上酒后，杭絕文提起酒瓶在眼前晃了幾下，接著又在許靜波面前晃了幾下說：“酒喝完了。”許靜波還沒說話，杭絕文已經招呼來酒吧侍者又要了一瓶酒。

服務員走后，杭絕文伸了個懶腰，然后她伸出了左手，手肘抵住桌面，下巴和半邊臉被手掌托住。杭絕文的手臂很長，許靜波盯著她看，這樣用手支著下巴，她后背和脖頸都拔得挺直。過了一會兒，杭絕文又翹起了二郎腿，她俯視許靜波說：“剛剛點了一瓶威士忌，蘇格蘭芝華士，價格五千，比你的百加得好多了。”

許靜波“切”了一聲，她說：“沒那么大區別，我經常喝酒的都喝不出來什么分別。”

杭絕文笑出了聲：“那我估計你不喜歡和白酒吧，我喝白酒也分不出好壞。”

許靜波認真點了點頭。杭絕文不再說話，她盯著許靜波看。

服務員拿來酒后，許靜波看了看酒瓶，然后吞了一口口水。

杭絕文先給自己倒上酒，她說：“你就說一說蓋茨比為什么了不起吧，這個結局不好的男人究竟哪里了不起呢？你要肯說的話，我就給你倒酒；當然，為了和我置氣，你再點一瓶酒也可以，但是據我觀察，你好像喝不起這種價格的酒。”

許靜波徹底忍不住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桌子說：“我告訴你，我許靜波什么都缺，但就是不缺錢！”

許靜波看到杭絕文的臉色瞬間起了變化。用力攥住酒杯，猛然端起，一仰頭，她將一杯酒喝了個精光。喝完酒，放下酒杯，許靜波看到杭絕文依然緊握著酒杯、呆看著桌面，眼睛一眨一眨的。

許靜波慢慢坐下，她說：“當然，現在我有一個男朋友，算是不缺愛了。”

“好好回答我的問題，就當是聊天，拜托了。”杭絕文依然盯著桌面，她的身體一動不動。

許靜波愣住了，既然如此，那就肯定得好好說話了。“蓋茨比這個人，通過一些略骯臟的手段賺了錢，但賺錢只是他的手段，并非他的目的，他的目的是啥呢，就是想讓自己傾心的女人注意到他。美國當時那個社會，和咱們今天所處的時代有點像，你想想，在今天，像蓋茨比這樣無視金錢、只追求純粹愛情的男人，或者說這樣的人，能找出幾個呢？”說完話，許靜波立即捧起了酒杯，她雙手將酒杯伸到杭絕文面前：“我說完了，快給我倒酒吧。”

杭絕文一時沒有動彈，盯著許靜波看了一會兒，她移開了目光，吸了吸鼻子，她給許靜波倒上了酒。

許靜波吸了一口酒水，她咂嘴說：“偶爾換換口味還是很不錯的。”

杭絕文忽然笑出了聲，她說：“你真的像個井底之蛙，沒見過好東西似的。這酒雖貴，但你沒必要喝得那么小心吧。”

許靜波又小小吸了幾口，她翻了翻白眼說：“我怕你給酒里下毒。”

“如你所說，像蓋茨比這樣的男人現在真的很少了嗎？”

許靜波想了想，她說：“如果只是追求純粹的愛情，那么很多少年少女都是這樣的；可是在某種特定大環境下，能夠一心追求自己的理想而不被社會這個大染缸污染的人，確實少之又少。”許靜波不自覺微笑，接著她繼續輕聲說話。“這樣的人很傻，很可憐，也很可愛。紀無華就是這樣的人。”

杭絕文的喉頭動了動，這個時候她想起了八王爺，假借紀無華之貌勾走她魂魄的八王爺。“可是我特別討厭紀無華，我討厭那種有點小本事然后孤冷到天上的人。”

許靜波笑著說：“你討厭的是故作姿態的一種人，我也討厭啊；可紀無華不是的，他不是天生不愛搭理別人，只是要歸咎于他的那個成長歷程吧。紀無華不懂得怎么和別人親近，不懂得如何融入身邊的世界，不懂得欣賞時代的繁華美好，不懂得包容外界的種種丑惡不公，他只懂他的武術。”許靜波說到這里哈哈一笑。“了不起的蓋茨比，嗯，了不起的紀無華。紀無華是個英雄呀。他要用他的武力站在世界之巔；他要用他的武力除去種種臟東西，比如戴維斯這種人渣。”

杭絕文扯了扯右嘴角，但笑意轉瞬就消失了。低垂眉目，喝了口酒，她說：“這種人只是一把武器而已，你怎知他會做出懲惡揚善的事？而且說實話，跟他接觸過之后，我已經看出來了，他就是個追求死斗的瘋狗，他的內心深處只有一個念頭——打下去，不停地打下去，直到自己戰死為止。”

許靜波皺了皺眉頭，她說：“不管怎么說，這樣一心一意的男人就是很少啊，而且他足夠強大。你不要總是‘瘋狗瘋狗’的好么，紀無華打斗的時候確實不要命，但是不打斗的時候呢，他既聽話又寬厚，不管我怎樣跟他鬧他都能原諒我，而且事后一點都不計較。我不管他是不是好人，也不管他是不是會做懲惡揚善的事，我只知道他不可能傷害我；而且他不會放棄自己的理想，不考慮得失什么的，就是純粹的理想而已。這樣的紀無華，擔得住‘了不起’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