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武停了一小會兒，然后繼續說道：“然而，從某些方面來講這可能是她能夠做出的最聰明的選擇！

這實際上喚醒了一些人心中的同情心。

不僅大人，連整個衙門外的老百姓都覺得她沒有得到一丁點兒機會。”

“徐秋月甚至不能為自己進行申辯。她顯然不是像歐老那樣老奸巨猾的家伙的對手。那句軟弱無力的‘哦，不，不。我沒有。’令人心生憐憫，純粹的性憫。她已經身陷絕境了！”

“沒錯，在某種程度上，這是徐秋月能做得最明智的事情。刑部的大人們商議了一炷香就作出了裁決：有罪，但從輕量刑。”

“你知道嗎，事實上徐秋月和這個案子中的另一個女人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官府從一開始就對那個女孩毫不同情。她一直都那么面不改色，人長得很漂亮，冷冰冰的。”

“對于在衙門外聽審案的所有女人來說，她代表著一類人，那種破壞別人家庭的人。有這種女孩兒在周圍轉悠，誰家也安生不了。這些女孩兒性感十足，一點兒也不把妻子和母親的權利放在眼里。”

“我得說，她也一點兒沒袒護自己；她很誠實，誠實得讓人欽佩。她愛上唐柏虎，而他也愛上了她，她對于要把他從妻女身邊搶走這件事毫無顧忌。”

“在某些方面我真的挺佩服她。她有勇氣，有個性。方唐鏡在詢問的過程中用了些下三爛的手段，但她成功地扛住了。但是官府對她并不同情，大人也不喜歡她。”

“那天審案的刑部大人是徐真卿。他關于徐秋月有罪的總結本身就很溫和。雖然不能否認事實，但他卻強烈地暗示這件罪行是事出有因的。”

包勉問道：“他不支持辯方狀師關于自殺的理論嗎？”

朱武搖了搖頭。

“那種說法壓根兒就站不住腳，聽著，我并不是說方唐鏡沒有盡心盡力辦這個案子。他干得已經很漂亮了。”

“方唐鏡描繪了一幅極其人的畫卷，在這里，一個性格豪爽、貪圖享樂、喜各無常的男人忽然之間不可救藥地愛上了一個年輕可愛的姑娘，盡管受到了良心的譴責卻依然不能自拔。

接著他開始畏縮，厭惡自己，對自己如此對待妻女懊悔不迭，然后突然決定用自殺的方法來結束這一切！”

“這是一條高尚而體面的出路。說真的，當時的表演感人極了，方唐鏡的聲音足夠催人淚下。

你仿佛能看到那個可憐蟲在他的滿腔激情和基本的道德感之間痛苦掙扎。那效果棒極了。”

“只是當方唐鏡說完以后，就像咒語解除了一樣。人們還是無法將這個虛構的人物和唐柏虎畫上等號。

大家都太了解唐柏虎了，他根本不是那樣的人，而且方唐鏡也沒法抓住任何證據證明他是。”

“要我說，唐柏虎就是個連最起碼的良知都沒有的人。他是個冷酷無情、自私自利、壞脾氣，快快活活的自我主義者，即使他信奉什么道德準則，也都是用在他的繪畫上的。”

“我深信無論有多么優厚的條件，唐柏虎都不會去畫一幅粗枝大葉、馬馬虎虎的作品。而至于其他方面，他精力旺盛，熱愛生命對生活充滿熱情。自殺？他絕對不會！”

“也許，方唐鏡選了一個不是很好的辯護理由？”

朱武聳聳他瘦削的肩膀，說道：“那還能選什么啊？總不能坐在那兒什么都不干，只是懇求官府判她無罪啊！

證據實在太多太多了，徐秋月接觸過那毒藥，事實上，她承認自己拿過一些。有方法，有動機，有機會，真是萬事俱備。”

“沒有人試圖去證明這些都可能是人為安排的假象嗎？”

朱武直率地說：“徐秋月基本上都承認了。而且不管怎么說，這都顯得太牽強了。

我覺得你是想暗示別的什么人殺了唐柏虎。然后又偽裝得像是她干的一樣吧？”

“你認為這個也站不住腳？”

朱武緩緩說道：“恐怕是的。你的想法是有個神秘人，但我們到哪兒去找他呢？”

包勉說：“顯然就在一個很小的圈子里，可能涉及此案的有五個人，對嗎？”

“五個人？我想想看，有那個整天擺弄草藥的老笨蛋。人倒是挺和藹可親的，就是這個愛好太危險。也說不好他算是哪類人，可別把他當成那個神秘人。”

“還有那個沈九娘，她倒是很可能想要除掉徐秋月，但肯定不會想殺了唐柏虎。”

“然后是那個牙商，唐柏虎最好的朋友。在話本里這種情況倒是挺受歡迎的，不過真實生活中我不相信這一套。

沒別人了，啊，對了，還有那個小妹妹，但誰也不會真的認為是她干的。這是四個人了。”

包勉說：“你忘了算上家庭女教師了。”

“啊，真的。家庭女教師，可憐的人，總是被人遺忘。但我還是依稀記起她來了，中等年紀，相貌平平，很能干。我猜有人可能會說她對唐柏虎有那種犯罪的激情，于是就殺了他。壓抑的老處女！”

“這可不好，我不相信這種說法。在我模糊的記憶里，她不是那種神經質的人。”

“時間過了很久了。”

“我想，有十五或者十六年了吧。沒錯兒，就是這樣。你不能指望我對這件案子的記憶還那么清晰。”

包勉說道：“恰恰相反，你的記憶出奇得好，讓我大吃一驚。你就像能看見當時的情景似的，不是嗎？當你說起的時候，那幅畫面就呈現在你眼前。”

朱武不緊不慢地說道：“是啊，你說對了，我確實能看到，清晰可見。”

包勉說：“朱大哥，我對這個非常感興趣，假和你愿意告訴我為什么的話。”

“為什么？”朱武掂量著這個問題。他疲削而機智的臉上顯出又興奮又感興趣的神色。“是啊，那么為什么呢？”

包勉問道：“你清楚地看見什么了？證人？狀師？大人？還是站在公堂上的犯人？”

朱武平心靜氣地說：“當然，原因就在那兒。你準確地發現了這一點。我經常會看見她……浪漫色彩是件有意思的事情。徐秋月身上就透著浪漫氣息。”

“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很漂亮……徐秋月已經不年輕了，看上去很疲憊，還有黑眼圈。

所有的事情都以徐秋月為中心，她是這出戲的焦點。

然而，有一半的時間徐秋月的心都不在那里。她的思緒飄到別的地方去了，很遙遠的地方，只剩了一副軀殼在那兒，沉寂不語，若有所思，嘴上掛著一抹禮節性的淡淡的笑。”

朱武看著包勉，繼續說道：

“知道嗎，徐秋月給人的整體感覺就像是介于明暗之間。即便如此，她也比另一個人，那個擁有著完美身材、漂亮臉蛋，以及未加修飾的青春氣息的姑娘顯得更加生動。”

“我欽佩沈九娘是因為她有膽量，因為她會抗爭，因為她敢于迎接挑戰，直面給她帶來痛苦的人，從不畏縮！”

“而我欣賞徐秋月則是因為她不去抗爭，因為她退回到她自己那個半光半影的世界去了。她永遠都不會被打敗，因為她根本就不去打。”

朱武頓了一下。

“只有一件事我能確定。徐秋月愛那個她殺的男人。她愛得如此之深，以實至于她自己的一半也隨他而去了……”

朱武停了下來，喝了口茶。

“天哪！”

朱武繼續說道：“我似乎剛剛說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要知道，那時候的我還相當年輕，就是個有野心有抱負的年輕人。這些事情留下的印象很深。”

“但盡管如此，我還是確信徐秋月是個非比尋常的女人。我永遠都忘不了她，對，永遠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