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子時，叛軍以夜色為掩護，再次向京城四門同時發動猛烈攻擊。

武巍早有防備，除自己與副統領之外，果真派葉非與孟夢守住另外兩個城門，一時間城墻內外戰鼓擂擂，吶喊聲如雷動，站在城門往下望去，星星點點的火把綿延數十里，城頭架起無數云梯，密密麻麻的叛軍如螞蟻般一個接一個往城墻上爬，禁軍兵士一面手忙腳亂地推動撞欄，將云梯掀翻，一面倉促抵御云梯中爬上的敵兵，情勢一時危如累卵。

葉非于攻防之法絲毫不懂，但勝在武藝出眾，索性牢牢守在城頭豁口，專心抵御爬上城墻的叛軍，秋水刀刀鋒所到之處血肉橫飛，所向披靡。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卯時已過，天空漸漸發白，火把不知何時全都熄滅了，朝陽映照之下，城下的尸體堆積如山，可敵兵的數目卻像是絲毫不見減少，如暗黑的潮水般源源不斷地涌入，不知疲倦地向著城頭攀爬。

箭矢如雨，刀影翻飛，激戰了一夜早已精疲力盡的禁軍拼命地推動撞欄，將云梯一架架撞倒，無數敵兵慘叫著墜下城去，然而眨眼間又有新的云梯重新搭上，不斷有敵兵涌上城樓，慘叫聲、刀劍撞擊聲不絕于耳，場面一片混亂。

葉非渾身上下早浸滿了殷紅的血跡，手臂又酸又麻，力氣幾乎耗盡了，可眼前仍是不斷涌入的敵兵，她憑著本能僵硬地廝殺著，身上早劃破了無數血口，疼痛尖銳地刺激著她的神經，逼著自己堅持著，一分一秒亦不得放松。

午時。敵兵終于暫退。

葉非累得癱倒在城墻上，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失去了。

這一場持續六個時辰的激戰，禁軍雖最終打退了敵軍，但自身亦付出了極其慘重的代價，五千禁軍折損了兩千余人，加上前一日戰損，死亡及重傷達到將近三千，戰力尚存的僅剩兩千人，且多是輕傷在身，精疲力竭。

回到軍帳，葉非才得知兩名副統領已一死一傷，武巍也身中兩箭，吊著半邊胳膊，連孟夢也是一副滿身血污，愁云慘淡的模樣——她非凡人，雖說不會受傷，可畢竟是醫師出身，對戰場之上的血腥廝殺本就不甚擅長，何況是這般持續作戰，靈力幾乎都要枯竭了。

武巍沒受傷的手臂一掌拍向桌案，蹙著眉道：“事有不對！叛軍絕不止五萬人！”

葉非亦有同感。

雖說是兵力相差懸殊，然而以今日之戰況，沖鋒的叛軍換了十余班，一波又一波連續不斷，她在城頭粗粗算了算，光是她所在的東城門，城下叛軍起碼有三萬人！

按照武巍的說法，其余三門亦是如此情況，那么相加之下，怎可能只有中軍那五萬人！

葉非靈光一閃，腦中掠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吳聿一手創建的私軍，會不會早已離開了秦莊，暗暗潛伏在中軍，參與這最后的雷霆一擊？

這么一想，大有可能！

她連忙把這個情況告知了武巍，他一聽，面色越發陰沉了。

“若果真有這額外的五六萬人，數目是對了，可我禁軍僅剩兩千人，要如何抵御這十萬精銳？”

真是一個大大的難題。

葉非想，今日已是齊墨離去之后的第二日，一切順利的話，明日援軍便該到了……

明日。能撐過明日么……

休整了幾個時辰，第三日的子時，禁軍迎來了第三場大戰。

武巍頂替那名殉職的副統領鎮守南門，直面齊玨與余岳的攻擊，至于另一位受了重傷的副統領，幸而此時沈醉提前出關，當即接下了任務，輔助鎮守西門。

沈醉與毋離兩日前一場激戰，雖說終于畢其功于一役，將毋離斬于劍下，可自身也是元氣大損，真氣枯竭，不得不閉關調息。

如今才過了兩日，他損耗的真氣遠未復原，也是形勢所迫，逼不得已才出關御敵，戰力自然是大打折扣，輔助鎮守西門尚勉勉強強，再要襄助其他城門則實在是有心無力。

再次陷入苦戰。

苦苦支撐到晨光熹微，葉非覺得實在是撐不住了。

她所守之東門，禁軍戰力已折損十之七八，僅余下幾十人在城頭艱難地抵抗著，推倒一座云梯，轉眼又有好幾座重新架上來，涌入城頭的敵軍源源不斷，越來越多，所有兵士都已到了絕望的邊緣，吶喊著，哭泣著，毫不吝惜地使盡最后一絲力氣，等待著最后時刻的來臨。

終于到了那一刻。

一支箭矢破空而來，狠狠扎入葉非的左臂，早已疲軟的身體被帶著向后一倒，仰面朝天，再也沒力氣爬起來。

倒地的那一刻，視野中是透著霞光的碧色天空，她怔怔地望著，耳畔廝殺聲似乎漸漸遠去，腦中模模糊糊地想著，這一回真的要死在這里了，是不是？

不再是魂飛魄散，是屬于凡人的最常見的死法，再也不能還陽，只能老老實實地穿過鬼門關，走過那殷紅如血的彼岸之路，從孟夢手中接過一碗屬于自己的孟婆湯，呼嚕呼嚕大口喝下去，從此忘盡前塵，直入輪回，是不是？

她與齊墨，耗費千般努力，歷經萬般苦楚，到頭來卻是一場空，是不是？

連最后一面也見不到。

好不甘心……

虛空中，耳畔恍然響起一陣巨大的嘈雜聲。那聲音越來越響，與之前那些令人絕望的哭泣與吶喊毫不相同，漸漸喚醒了她心頭最后一絲神智。

是……什么？

恍恍惚惚，搖搖晃晃，扶著城墻掙扎著爬起來，往城下望去——

視野盡頭忽然躍入一隊騎兵，將叛軍沖擊得陣腳大亂，為首一人紅袍黑甲異常勇猛，手舞長刀一路砍殺，所到之處叛軍兵士非死即傷，頃刻間便叫她殺出一條血路來。

竟是關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