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學樓的最后一盞燈在十點準時熄滅，像某種儀式感的告別，結束了校園的喧囂。

姜南還坐在天臺最西側，背靠著水泥護欄，懷里攤著那本《天體物理概論》。風翻著書頁，嘩啦啦響，像是夜色里說不完的話。

她不是真的看得懂，但已經翻完一遍了，雖然內容大多過腦即空。畢竟那是鐘翌晨借她的。

她不知道他今天為什么沒來學校，甚至連消息都沒發一條。

不過，她也從來不是會去追問那種事的人。

“喲，學霸也會發呆??？”

訾漫揚的聲音從身后響起，自帶一種帶笑的張揚。

她穿著薄牛仔外套，校褲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凈的腳踝，短發隨意，眉眼舒展，笑得像夏夜從操場邊溜出來的風。

“怕你冷。”她把一罐熱牛奶塞過來，歪頭看姜南，“接好了，本小姐今天良心泛濫?！?

姜南接過牛奶，卻沒說謝謝，只是低頭輕輕搖了搖罐身。

“鐘翌晨那家伙今天請假，好像一早就被接走了?！宾ぢP說著自己坐下，長腿往前一伸，踢了踢姜南的鞋，“你倆鬧矛盾啦？”

姜南：“沒有。”

“你這人太不八卦了?！宾ぢP嘆口氣，仰頭看天，“要是我失聯一天，有人給我帶牛奶我都能原地嫁了。”

姜南偏頭看她一眼：“你失聯頂多全校安靜一秒，沒人嫁你?！?

“毒舌也好看，你看看你?！宾ぢP捂心，“你再這么冷冷的，我都要移情別戀舒然了?！?

姜南沒接話。

片刻靜默后，訾漫揚忽然偏頭問：“你真的考慮要搬去霍家？”

姜南點了點頭。

訾漫揚神色微動：“那你以后就住在舒然家對門。前兩天新聞里說，霍家說要給‘走失多年的親人’辦家宴。”

“他們認我，是想用來補全名冊而已?！苯下曇舻?，“霍家和鐘家關系不錯，聯姻也不意外?！?

“你不在意？”

“我在意什么？”她看向訾漫揚，目光冷靜如夜色，“我不是誰的附屬。”

“我懂了，你這是給自己斷情絕愛鋪路。”訾漫揚笑了，“你啊，就是太清醒。”

姜南沒再說話。

兩人下樓時，夜風變得更涼了。

就在她們拐進教學樓后門時，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長廊轉角，背光而立。

鐘翌晨。

他穿著深藍衛衣，頭發微亂，眼底有些倦意，看見姜南的那一瞬間，眸色變深。

“你去哪兒了？”姜南開口，聲音沒有質問，只有陳述。

“我媽找我。”鐘翌晨走上來，目光掃過她手中的牛奶罐，低聲道：“下次想見我，直接說，不用搬救兵。”

訾漫揚挑眉：“我這人愛管閑事?！?

鐘翌晨笑了笑：“你總是出現得剛剛好。”

“帥氣的人嘛，總是讓人難忘?！宾ぢP聳聳肩，“你們聊，我先走?！?

她揮了揮手，像風一樣跳下臺階，轉瞬消失在夜色里。

鐘翌晨收回目光，盯著姜南看了幾秒，忽然問：“你要回霍家？”

姜南點頭：“他們邀請我過去參加一個家宴?！?

“然后呢？”

“然后？”她似笑非笑，“接受身份，簽字，換戶口?！?

“你做什么都很像你?！?

姜南沒說話，準備回家。

“但如果他們要讓你回去，將來和鐘家聯姻……你會聽安排嗎？”他語氣輕，但姜南聽出了底色的擔憂。

“你想跟我結婚？”她突然問，目光平靜地看他。

鐘翌晨怔住。

她沒等他回答：“別說這種問題是早了。我不會被安排，也不會做假設。”

他低頭輕笑了一聲，像是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你說得對。”他說，“但我會聽安排。”

姜南抬頭，看見他眼底是夜風都吹不散的認真，覺得很荒唐，笑著丟了一句：“神經?。　?

—

次日中午。

姜南被接去了霍家。

不同于方便霍嶼帆上學的學區房，眼前是一幢法式花園別墅。她剛踏進玄關，就見到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姜南？”女孩穿著溫柔色調的長裙，笑意得體。

姜南站住腳，“舒然。”。

蘇想年走過來，笑容溫和：“你們認識啊，那真是太好了?！?

舒然走上前，挽住姜南的胳膊，溫聲說：“恭喜你回家?！?

姜南垂眸，笑說謝謝。

家宴極其隆重，霍家來了一堆政商界熟面孔。

酒過三巡，蘇想年舉杯致辭，突然語調一轉：“我們家走失多年的女兒，如今終于回來了。”

所有人都看向姜南。

“她是我女兒?！碧K想年宣布，“從今天起，霍清焰——這個名字，重新寫回霍家族譜?！?

姜南微微一愣。

霍清焰？

她從未聽說這個名字。

她掃視了一圈賓客，忽然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不遠處——鐘翌晨。他也在。他隨父母與霍家長輩寒暄時眼神掃過她，沒有一絲波瀾。她忽然覺得，這一場家宴，有點像精心布置的劇本。

—

姜南在宴會中看到鐘翌晨輕車熟路地幫霍叔叔倒茶，蘇想年拍拍他肩膀時的自然，霍嶼帆看他眼神里并無疏離。

她忽然意識到，這些人都對他太熟了，仿佛他早已是這個家的半個成員。

“鐘翌晨你要是再不來，我媽又要去溫姨那兒告狀，說你忘了這兒?！被魩Z帆笑著開玩笑。

“我哪敢。”鐘翌晨輕笑，“你媽發微信比我親媽還快。”

宴會結束后，姜南無意中聽見蘇想年夫婦送賓客離開時的閑聊——

“我家兒子不省心，倒是翌晨懂事，又穩。你說這娃，要是我親兒子就好了?！?

“反正以后就是一家人，早晚的事?！?

那一刻，風徹底停了。姜南徹夜未眠。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從霍家回到自己的房間。記憶像被雪掩過的腳印，踏實卻模糊。

舒然早早洗了澡，換了居家的寬松長衫，盤起頭發，端來一盤水果，坐在姜南臥室的地毯上，像什么都沒發生似的打開了音響，小聲放著老爵士。

她素顏時反而更顯得眉眼溫柔，膚色白凈，睫毛在燈光下微微翹起，一雙眼睛總像含著淺淺的水意。

她說話輕柔，動作不疾不徐，就連遞水果的動作也像從畫里走出來一樣安靜。

舒然從小就是那種讓人舒服的女孩，家教極好，言語總能恰到好處地點到而止，卻又讓人感受到一種不動聲色的關心。

姜南坐在沙發一角，手里握著剛倒的熱水，掌心卻是冰的。

“你小時候，會不會也覺得自己的名字不像你？”舒然忽然出聲。

姜南側目看她。

“霍清焰。”舒然望著天花板的吊燈，聲音輕柔，“挺好聽的，可你小時候很少笑，‘焰’字，總覺得不配你?！?

姜南：“你小時候見過我？”

“見過?！笔嫒换仡^看她，“你不記得了，那時候你來我家玩，總坐在窗邊看天，一句話都不說?！?

姜南沒說話。

“那時候你不愛說話，也不愛笑，但你喜歡火?！?

“火？”

“元宵節，過年，煙花，每次放煙花你都會站得很近，伸手想摸火星。”舒然輕笑，“你說，焰是不會怕燒的?！?

姜南喉嚨發緊。

她放下水杯，起身走向客廳一角的舊木柜。

那個柜子她來時就注意到了，漆面斑駁，鎖是壞的，門半掩著，像隨時要倒。

她蹲下，伸手打開。

一疊舊書本，一些照片散落其中。

她翻出其中一張。

照片里的陽光很亮，穿得像公主一樣的小女孩站在中間，左手拉著一個玩偶，右手牽著另一個小女孩。她笑得眉眼彎彎。

姜南的呼吸驟然停住。

她翻到背面。

霍清焰、舒然，一周歲。

她仿佛被什么重物擊中，整個人站不穩地靠回沙發。

舒然不知何時走過來，蹲下身子，輕輕幫她把照片收好。

“小時候太小了，我哪記得這些?！彼Z氣輕松，“但你看，這合照里我們確實都在。照片不會騙人?！?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我其實就是來串個門，順便看看你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妹妹?！?

姜南怔怔看著她的背影走回沙發，端起剛才剩下的一塊水果往嘴里塞，神情懶洋洋的，像是真的沒太把這件事當回事。舒然輕聲說，“我們那時候都太小了，照片也是我這兩天翻文件時才發現的。我只是……忽然有點明白為什么你看起來總讓我覺得熟。”

—

傍晚六點左右，姜南正在書房翻舊文件。

門鈴響了。

傭人去開門，不一會兒，舒然探頭進來，晃了晃手里的保溫袋：“我媽多做了點番茄焗飯，我順手帶了一份來，給你換換口味?！?

姜南坐在書桌前，手上拿著一頁發黃的文件，聞言抬眼。

“謝謝?！彼Z氣不冷不熱。

舒然沒走，拖了把椅子坐到她對面，撐著臉打量她：“你今天好像看起來不太高興。”

姜南沒回答，只把那頁紙重新夾回文件里。

她把飯盒放在桌邊：“不管發生什么事，餓了就得吃飯?！?

姜南默默點頭。

舒然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又回頭，“你明天要去學校嗎？”

姜南：“去?！?

“好，那我過來叫你。”舒然一邊走一邊揮手。

門輕輕關上，房間重新歸于安靜。

桌上那張合影，被姜南偷偷夾在了最底層。

—

第二天傍晚，鐘翌晨又來了霍家。

這已經是他一周內第三次“路過”了。

這次他不是來找蘇想年寒暄的，也不是來還書的，而是拎著兩杯奶茶出現在姜南房門口。

“你最近不太搭理人啊?！彼涯滩柽f過去，“蘇姨說你以前也不怎么說話，但這幾天比以前還更像冰雕了?！?

姜南接過，隨口說了句：“謝謝?！?

姜南接過奶茶，沒有喝，只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覺得我變了嗎？”她忽然問。

鐘翌晨怔了下，隨即輕聲說：“你變得不說話了，但眼神里……更像你自己了?！?

她低頭笑了一下。

他猶豫了一下，才開口：“最近我爸和霍家在聊什么合作，說得挺神秘。我聽見了幾個詞，‘遺留調查’、‘火源’、還有你的名字。”

姜南眉頭一動。

“你得小心點?！彼D了頓，聲音放輕，“霍家那場火，很可能不是意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