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說她活該呢。
季榮發(fā)了工資的第一個月,她把媽媽的微信給拉了出來,工資五千,她給媽媽發(fā)了四千塊錢。
幾乎是在一瞬間錢被接收走了,而下一分鐘媽媽的視頻電話打了過來。
相隔兩年,季榮看著媽媽,媽媽沒變,還是原來的模樣。
她愛她,她不忍心,她也不甘心。
可意外的,是她見到了爸爸,二十三年,她頭一回見著這個男人笑,他說,我家閨女懂事了,成器了,都能養(yǎng)活爹媽了。
這個笑在她腦子里被無限放大,季榮頭腦發(fā)暈眼前發(fā)黑,心中警鈴大作。
這是季榮犯的最大的一個錯誤,最蠢的一個錯誤。
她好不容易爬出來了,這個愚蠢的舉動卻又輕易的,又把她拖了回去。
你誰也拯救不了,你只會害了你自己。
她最后都沒有反應過來電話是怎么結(jié)尾的,怎么被掛斷的。最后的感覺是手指下意識摸向那塊禿禿的頭皮,結(jié)痂掉落之后留了一塊滑溜溜的皮膚,摸著像假的似的。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季榮狠狠罵自己。
自那以后,媽媽開始頻繁的跟她打視頻,她不勝其煩,推說忙,接起來的時候不多。媽媽有意無意的試探她,問她的工資,問她的單位,問她在那邊過的怎么樣?
若是有一個爛泥扶不上墻的人指望你拿命來把她拖出深淵,自己卻跟四肢癱瘓似的一動不動,拼命壓在你背上,你該怎么辦?
可是你誰也拯救不了。
她那個所謂的爹,時不時的露臉,明里暗里的說兩句,他們的家庭很需要錢,很需要她把命給他填進去,讓他好繼續(xù)賭,繼續(xù)喝,繼續(xù)尋歡作樂。
事情的轉(zhuǎn)折是在季榮到蘇州的第四個月,那天她只轉(zhuǎn)了一千塊錢給媽媽。之后在預料中的那張臉出現(xiàn)的頻率降低了。出現(xiàn)了大概一兩次,每次都沉著臉,盯著她,所幸并沒有沒說出什么難聽的話。
季榮深深地吐出一口氣,腦袋嗡嗡作響。
在第五個月的時候,工資下發(fā)的第一天,她第一時間給媽媽轉(zhuǎn)了錢過去,媽媽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有人來家里做客了,爸爸在一旁跟那人聊什么,兩人喝了點酒,她那個爹拿著手機沖著那人,興奮的跟人炫耀著,“這我家姑娘,可能賺錢了,每個月都往家里打錢呢,哈哈,買什么養(yǎng)老保險,我有兩個孩子呢,我怕什么?!?
季榮聽得頭腦發(fā)暈,看著屏幕那邊那個同樣四十多歲的男人,帶著不懷好意的眼神打量她,惹得她一陣惡寒。
讓她更惡心的人還在夸夸其談,為什么會有人活成這樣,拿自己生了兩個孩子來當作自己的驕傲。
生也不是他生,養(yǎng)也不是他養(yǎng),季榮不明白,這人驕傲個什么勁兒?盡管他自己一事無成,可當他每每想到自己生了兩個孩子這居然也成了可以驕傲的事了。
他可能覺得自己是天大的幸運,從小也沒人逼著他讀書,混吃混喝十來年,活到二十歲,騙了個瞎眼的姑娘,然后開始整天的吃喝玩樂,家里妻子孩子安靜懂事的讓人放心,就算吃喝玩樂,成天睡著還能有人養(yǎng)活他,現(xiàn)在四十多還多了一個可以往家里賺更多錢的賠錢貨。
季榮又想他可能覺得自己是理所應當?shù)?,不然怎么還會,有什么不能滿足他的時候而對家里妻兒大打出手。
季榮不明白,這樣的混蛋為什么可以活的那么心安理得。
這樣的日子前二十年已經(jīng)過慣了,見怪不怪了。季榮原本想,要是他就此作罷安安穩(wěn)穩(wěn)的過日子便罷了,可偏偏,他還要生事。
季榮到蘇州的第六個月,季榮可以考證了,順利的報了名,開開心心的準備備考了,工作也有了點起色,工資漲了不少。
可天不如人意,偏偏這個時候,有人要來潑她冷水,讓她想起來,她不配這樣順風順水的日子。
那天,她剛剛發(fā)了工資,高高興興的給媽媽發(fā)了兩千塊錢,她從來不問媽媽把錢花哪了,因為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滿臉討好的笑著送到那個人手里了,卑躬屈膝慣了的人怎么可能直起腰來做人呢?
就在當晚,她那個爹不出意外的跟人出去喝酒了,不知道是哪來的底氣和不要臉,他覺得女兒大了可以給他兜底了,他喝了酒,被壯了膽子,囂張極了,居然跟別桌的人動起手來,被人打趴了,還被勒索醫(yī)藥費,之后居然毫無顧忌的把季榮的電話微信和盤托出。
季榮遠在他鄉(xiāng)接到別人威脅的電話的時候一度生不如死,那人拿了她爸的電話給她打視頻,季榮皺著眉連摁了三個,那邊電話不厭其煩的打了第四個過來,季榮深吸一口氣接起來,迎面看見一張橫肉臉,那人看見她,笑得格外惡心,“喲,原來這老畜牲還有個大閨女啊,正好,他打老子害老子縫針這仇我還愁沒法還呢?!?
那人威脅她說她爸把她買給他了,要是三天內(nèi)不回來就等著給她爸收尸吧。
季榮頭皮發(fā)麻,恨的咬牙切齒,她絲毫沒有考慮,報了警。
該怎么死就怎么死去,都去死吧。
當三個月后她爸爸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揚州已經(jīng)進入春天了,季榮正往后門開門通風,怕柜子潮了捂壞了藥品。
那個男人滿臉橫肉,眼神陰毒的盯著她,說出了那句陰毒至極的話:“你要死嗎?你是不是想死,老子就是死也要拖著你們幾個一起?!?
這句話像魔咒一樣盤旋在季榮心里,他不會放過我的,他死也要拖著我。
所謂心理陰影,就是僅僅是看見都會讓人產(chǎn)生生理不適,季榮后背全是冷汗,揚州已經(jīng)開始熱了,有微微的風吹著,窗外陽光明明那么好,偏偏一絲熱氣都吹不進來。
“那你來,你最好一次性弄死我,不然,我保證,就是你得死?!奔緲s說這話并沒有經(jīng)過大腦,是下意識說出來的,近乎麻木,又惡毒至極,惡毒的像極了那個男人,真是流著他的血啊,惡毒的天分一絲不漏的全從血液里帶著過來刻進了骨子里。
她恨這樣的自己,但同時她又清晰的認識到,這樣的自己才能拯救自己,從前的優(yōu)柔寡斷才是害自己一直深陷泥潭不可自拔的罪魁禍首。
當天她請了一個五天的長假,回了家,報案。
家暴,棄養(yǎng),虐待,威脅,去年的所謂的把她賣了的交易,加上季榮頭上那個鮮明的疤痕成了那個徹底把那個男人送進去的有力證據(jù)。
就算是有警察在場,那個男人依然氣焰囂張,口出惡言,他指著季榮的鼻尖,“你等著老子出來,你看老子咋整死你,你以為你現(xiàn)在厲害了?我等著你死在我前面?!?
季榮面無表情的盯著他,拳頭捏的死緊,強撐著,她怕她崩了會讓他看到她臉上有害怕,有恐懼,所幸,她撐住了。
其實,身體上的疼痛都可以忍受,最讓人心灰意冷的是人言。
那人冷嘲熱諷的話直戳心窩子,“如今把自己親爹送進去了,下一個就是我了吧?!?
季榮在那一刻徹底明白了她爸存在的意義,有一個鮮明的對比存在,她才會感覺到那稀薄的母愛,當對比消失了,那點稀薄的愛意和惺惺相惜就蕩然無存了。
季榮深吸一口氣,“你不用這樣跟我說話,你以后怎么過都跟我無關了,我每個月固定給你一千塊錢,多的一分也沒有了。”
“你用不著管我,以后我和你妹妹就是死了都跟你沒關系了,你把你爸都送進去了,你心怎么那么硬呢?!?
“隨你怎么說。”季榮心如死灰。
裹好外衣,背上包,像那年那樣摔上了門,那年是怕傷她的心,如今卻只是為了自己,她要逃離這里,她一輩子都不會愿意再回到這個地方。
季榮覺得自己做的很對,當機立斷的很對,她才二十四歲,如果不這么干,她以后不知道還有多難熬的日子要過。
別人不領她的情,這是在她意料之中的,人跪久了就站不起來了,她不能強行把她拽起來,季榮怕她膝蓋折了,以后愛怎么爬怎么爬去吧。
這日子總不能比之前的更壞了吧。
她誰也拯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