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徐徐，帶著山間特有的清冽，拂過層層疊疊的綠意。葉片在晨光中輕輕搖曳，沙沙作響。群山巍峨，層巒疊嶂，云霧環繞，深深淺淺的墨色由近及遠暈染開來。

乳白色的云霧如流動的紗帳，纏繞在峰巒腰際，時而聚攏，時而飄散，將這方天地勾勒成一幅渾然天成的潑墨山水長卷，引人無限遐思。

太陽終于越過山峰，金色的光擠過云隙，公雞站上墻頭高亢起鳴，如同喚醒大地的號角，在山谷間、峭壁上來回碰撞、悠揚回蕩，最終融入晨風，喚醒了沉睡的萬物。

這里是山水村。

山水村，村如其名，它深藏于這千山萬水的褶皺之中。山水的詩意固然令人沉醉，卻難以化作滋養生活的涓涓細流。

受其獨特的地理位置影響，山水村與世隔絕，平日極難與外界接觸。所幸群山峻嶺間自然資源豐富，山水村民靠山吃山，自給自足，與這方山水達成了某種無言而默契的共生。

“早啊，阿陽！”一聲渾厚的招呼打破了田間清晨的寧靜。肩挑扁擔的漢子沿著蜿蜒的田埂小路走來，向不遠處稻田里一個戴著寬大斗笠、正彎腰勞作的背影高聲問候。那叫阿陽的農人聞聲直起腰，黝黑的臉上綻開樸實的笑容，朝著漢子用力揮動沾滿泥點的手。

漢子繼續前行，他肩頭的扁擔被壓得微微彎曲，兩端沉甸甸地墜著兩個碩大的木桶，桶里則盛滿了剛從山澗打來的清冽泉水。

隨著他穩健而有力的步伐，水桶有節奏地晃動著，桶里的水激蕩起細密的波紋，一圈圈蕩漾開來，撞擊桶壁，發出清脆的嘩啦聲。那水面雖然波濤起伏，卻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約束著，始終不曾躍出桶沿一滴。

走進村子，清晨的煙火氣撲面而來。家家戶戶的門扉洞開，迎接新的一天。土灶里柴火噼啪作響，炊煙裊裊升起，混合著米粥的清香；女人們在水缸邊舀水洗漱，男人們則利落地收拾著農具，準備下田。

一些人注意到路上的漢子，紛紛向他點頭致意，漢子也同樣回以憨厚微笑，他額角沁出的細密汗珠在晨光里閃著微光，順著臉頰滑落，沒入土地。

走過數十間用黃土與石塊壘砌的屋舍，漢子最終在一座同樣古樸的磚土房前停下了腳步。

“小欣，我回來了。”他卸下肩上沉重的扁擔，將其靠在斑駁泥墻，又將那兩個朱紅色的水桶并排放好，這才走入房內。

“爹。”甜美的女聲從房中傳來，帶著雀躍。她穿著洗的發白的碎花布衣，兩根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胸前。

步入房內，男子輕撫女孩柔潤的長發，臉上盛滿了寵溺與憐愛。

“他醒了。”女孩抬頭看著父親，柔美的小臉上有一抹驚慌，一抹好奇。

聞言，男子臉上的笑容驟然凝固，神情變得嚴肅而凝重，他緩緩抬頭目光越過女兒的肩膀，投向屋內深處。視線在昏暗的光線中延伸，最終停留在床榻上平躺的灰發少年。

床上躺著一個少年。一頭罕見的、如同沾染了霜灰的短發格外醒目，襯得他本就蒼白的臉龐更是毫無血色。他似乎聽到了父女倆的對話，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了幾下。

他掙扎著想要撐起身子。但略一動彈，撕心裂肺的疼痛便讓他難以呼吸。他只能吃力地將頭側向聲音的來源，看向男子所在方向。

“水……”他嘴唇翕動，聲音氣若游絲，微弱得幾乎被屋外的風聲蓋過。。

男子與女孩一陣手忙腳亂，扶著少年喂下一小杯水。

許是干渴太久，少年下意識地吞咽有些急切，立刻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他單薄的胸膛劇烈起伏，那張蒼白的臉因痛苦瞬間漲紅，又迅速褪成更深的灰敗，他急促地喘息了好幾次，才勉強平復下來，重新癱軟下去，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

男子沒有立刻起身，依舊側坐在床沿，女孩則半躲在男人寬厚的背后，探出大半個腦袋，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少年。

面對這位不速之客，他們顯得格外耐心。

見少年呼吸重歸平緩，雙眼中的疲倦也少去大半，男子輕咳一聲，聲音略有些低沉，“小兄弟，你好。我是山水村的村長李在先，這是我的女兒李芝儀。”

少年面帶疑惑，他閉上雙眼，陷入回憶，片刻睜開雙眼，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叫我小零就好。”

零身體微動，李在先立刻明白他的意圖，伸手下探，托著零的身體令其背靠墻壁坐在床上。

“可以告訴我你們是如何發現我的嗎？”零望向李在先，他看上去已然而立之年，身形依然健碩，但眼角的波紋依然流淌著歲月的痕跡。

李在先看著零，目光有些復雜。隨即輕咳一聲，將在場三人帶回一天之前……

在李在先磕磕絆絆的講述中，零逐漸理清了自己來到這里的大致經過。

“所以，你們一開始發現我時，我就在你們村邊的明鏡湖里。”零看著點頭承認的李在先，又問道：“我身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嗎，比如說某些大型生物？”

李在先與女兒李芝儀對視一眼，接連搖頭。他看著陷入沉思的零，猶豫片刻，還是困擾自己許久的問題。

“能否告訴我們你從何而來？”

“可以，”零輕吐一口氣，“不過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出現在此。”

他看著兩人，將自己從狩獵鐮角犀到遭遇巨猿，最終失去記憶的過程傾吐而出。他的語言簡練明晰，雖然語氣平靜，但話語中透露出的兇險還是讓兩人連連吸氣，仿若置身那恐怖戰場，面臨著九死一生的艱難情景。

李在先喉結聳動，看向零的神情已有了幾分敬畏，“小零，你接下來如何打算，不如先在我們這暫住下來？”

零搖了搖頭，在被李在先扶起之時他便將整個房間納入眼中。他們的家極為簡約，約四十平的房間內，除了一張大床與面床而立的衣柜，只有另一側靠墻的方桌與整齊放置的椅子。

他若是在這歇息，必然會打擾父女二人的日常生活。

“如果你覺得住在此處不是很方便，我們村里其實還有幾處空置的房屋。”

見零投來疑惑的目光，李在先微微一笑，語氣沒了一開始的拘謹，明顯放松許多，“其實，我們和你一樣，也是突然來到這里。”

“你們也是？”零雙眉微挑。

李在先低垂眼眉，陷入回憶，“大概是一年以前，山水村現在的村民集體蘇醒于明鏡湖畔，一同來到這座村莊。我們對這片世界一無所知，對過去的一切同樣毫不知情。”

“但奇怪的是，整座山水村的村民竟都十分清楚彼此的身份。”

他看了眼身旁的女孩，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為了生存，我們在山水村居住下來。雖然失去了一切往日的生活記憶，但隨著我們開始在這里生活，我們驚訝地發現自己竟擁有生活在村莊所應具備的經驗與技巧。更奇怪的是，我們每個人掌握的技能并不相同。”

“就像是被安排好了一樣。”

李在先微微搖頭，似是要將腦中某些令人不安的想法拋之腦后，“無論如何，每個人掌握的技巧不同，也便于我們開展不同的工作。”

“不到一個月，我們便能夠各司其職，有條不紊地生活在這里。”

言罷，房間里陷入短暫的沉默，李在先與李芝儀在等待零的回復，零則雙眸低垂，陷入沉思。

不多時，零抬起頭，“我明白了。還有一個問題，在你們集體蘇醒之后，我出現之前，山水村還發現過其他突然出現的人嗎？”

“沒有。”李在先搖了搖頭。

“既然如此……”零雙手扶住床板支撐身體，讓自己重新站起。他看著李在先父女二人，嘴角掠起友善的笑，“想要留下來生活，也要參與到你們的工作中吧。”

“李村長，還請幫我分配一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