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齊家也和海樂家一樣，是個海濱小旅館，位置比她們家要好，離浴場那邊近不少，但也正因為如此，就多了些吵鬧。
“喲，海樂呀，什么時候回來的？”
“嬸子，有幾天了！”這條街一共就這么大，人來人往基本家家都認識。“有個顧客從我家超市訂的東西。”
“你家小超市又開了？”
“是啊，我沒什么事就先開著！”
“還是你們年輕人歷害，我聽人家說什么外賣外賣的，你嬸我也整不明白，有功夫跟嬸子說說？”
“行啊，都是小事！”海樂說，“你好，您的外賣到了！”海樂這邊電話一接通，就有個穿托鞋的小帥哥從旅館里走出來，接了東西，道了謝。
“那嬸子我先走了，您要是想看外賣那個機器就上我家去，這陣子我都在家。”海樂這人從小就有點輕微社交牛B癥，俗稱自來熟。
“行行行！等下……”齊家嬸子從廚房里小跑出來，手里拎了半袋李子。“我娘家哥送來老鼻子了，你拿點回家吃！”
“這……”海樂先是一怔，但一想也不用假客氣，“謝謝嬸子！”都說同行是怨家，但他們這地方有多有例外，這條街上，十家有十家都做這行，家家也就是那么大地方，能住個十幾戶游客就算不錯了，誰家也沒胃口吃太多，平時大家都交好，遇到自家住不下的時候，互相介紹介紹，也省得便宜了外來的那些商家。
“要是咱家顧客有要買東西的，我給他們推薦到你家去啊！到時候你請嬸子吃個冰棍兒就行！”
“哈哈哈，行！”海樂笑著出了齊家的門。
“回來了，快來快來，又有一個訂單！”還沒進家門，就見自家老媽在門口急得什么似的。“我也不會弄，就先把東西撿了，你看對不？”
“媽，你也太能干了！”海樂說完摟著海鯤的肩膀進了店門。“我手機能接到訂單，剛才看到了！”
“別說，這外賣還挺好了！我看那些東西都比咱店賣的貴！”
“沒辦法，外賣那邊有扣點！不過買得多了會有優(yōu)惠券，和來店里差不多！”海樂邊說邊打包。“媽，你那邊店里沒活啊！”
“就住了二撥兒人！她們照看著就行，以后你這邊生意好，媽就指望你了！”海鯤打趣。
“行行行！”海樂笑。“再過半個月，看有你忙的！”
“你還去送貨啊，讓小云去一趟吧！到時候你給她錢就得了。”小云是店里的幫工。
“別了，這個遠，我讓李叔去吧！”
從下午到晚上閉店，這剛開的外賣就賣了五份。并不是她家店里的東西有多好，而是海樂充了五十塊的推廣費。這么一算，她其實是虧本的，只是新店，沒辦法。而且她還給每個顧客都送了禮物，寫了字條，希望可以給個好評順便曬個圖。
關了店，海樂爬進自己的屋子，趴在窗臺上，看著不遠處的海，聽著海的聲音，還有不太清楚的星空。這一天扣掉了推廣費，店里加外賣賺到有二百，等到旅游的旺季生意肯定會好很多，那時候老媽和小云肯定沒時間再管自己，她應該招一個人。
“媽，和你說個事，我想招一個人，幫忙看店送貨什么的？”海樂在微信里說，不出一分鐘，海鯤出現(xiàn)在她屋子門口。
“懶死你得了，這二步道兒，還非擱手機里說。”
“嘿嘿！”海樂笑，往里挪了挪，給老媽讓了個地方。“吃雪糕嗎？”
“不吃啦！上歲數(shù)了，晚上少吃涼的！”
“嗯！”海樂笑笑，有點心酸。
“這么多年了，你還是愛在這窗臺上趴著！”
“沒辦法，現(xiàn)在大了，窗臺上也坐不下了！”海樂笑，小時候她總躺在窗臺上，有時候直接睡著了，第二天醒了，靠著紗窗的胳膊、腿上，被蚊子叮了一排大包。“有海的聲音呢！”
“是，還有過汽車的聲呢！要不你搬后院住得了，你那屋子我還空著呢！”
“不用！這挺好的！”海樂順手撿起窗臺上一個貝殼像球似的扔來扔去。
“你剛說你要雇個人？媽也覺得行，你這小店我看也挺忙活人的！咱就是找個營生不閑著，也不指望你掙多少！”
“……”海樂無語，老媽對她的不期待，她可真太太太太“感激”了！
“用不用媽幫你問問？”
“別，先不用！”海樂說，“我明天貼個招聘的，實在招不到，再說！”
“也行，隨你，其實我也不太想招熟人家的，難管！”海鯤深有體會。
第二天一早，海樂就把招聘啟事貼上了，不出所料，無人問津。確切地說，是有人問，但都是相熟的人打聽，比如李叔。
“海樂啊，這小超市還要招個人？”
“恩，我忙不過來！”
“有啥要求？”
“也沒什么，主要就是送送貨，我媽那邊過幾天我也把外賣開了！”
“哦哦！”李叔其實挺想賺這份錢，但是吧又舍不得不開小蹦蹦，畢竟這才是自己的買賣，多多少少自由些，收入也還不錯。海樂昨天找他送二次貨，一次五塊錢，頭一回他接了，第二回他正好從火車站送人，海樂這邊也不能等，他就沒接，他心里覺得挺可惜的。要是找人看超市，他倒挺想讓自己媳婦過來，但是送貨吧，就不太行了。“那行，叔先走了，有事給我打電話！”
“行！”海樂應下了，她有話說話，經(jīng)過昨天那次，她知道李叔肯定也明白其中存在的問題。
沒人應聘就沒人，反正她也不急。
一周后的傍晚，天有點下小雨。海邊就是這樣，剛才艷陽高照，這會下雨起了風，溫度就一下子降了下來。海樂掩上店門，放了個廣播劇，邊聽邊給貨架補補貨。
“叮鈴！”掛在門的風鈴響了一聲，接著有個顧客走了進來，在貨架上拿了瓶水，沒直接付錢卻在看著門上貼的招聘廣告，似在發(fā)愣。
“三塊錢！”海樂放下手里的東西對那人說。
“你家……招服務員？”那人低聲說。
“嗯！”海樂上下打量了那人的背影，挺高挺瘦一男的，說話也挺好聽。
“有什么要求！”
“誰要應聘，你嗎？”海樂反問，這人普通話特別標準，鐵定不是本地人。
“嗯！”
“你不是這兒的人吧！”
“不是！”
“那……你能長干嗎？別是來這玩，找個工作體驗下當?shù)厣睿俊?
“一直做，我肯定是不行，但幾個月總是可以的！”
“幾個月！”海樂自言自語，“想做可以，至少做到九月份！”
“九月份……”那人重復了一下，“可以！”
“我這工資給的不多，你也看到了，就這么一個小超市，后院是自家小旅店。你的任務就是平時看著超市，補補貨，打掃打掃衛(wèi)生，有外賣訂單就去送下貨。底薪一千二，包吃包住，送一單提成二到四塊錢不等！”
“可以！”那人不假思索地說。
“會騎電動車嗎？”
“會！”
“開車呢？”
“也會！”
“手動擋的老破車！”海樂確認一下。
“……”那人頓了頓，“也還行！”這次總算是遲疑了一下。
“你要能接受就先試二天。到時候不想干我結二天工資給你，要是想做，就是每月一號發(fā)工資，我要壓你半個月工資，要不你走了，我沒處找人去！”
“可以！”
“唉！”海樂嘆了口氣，“要是不想做了，提前個半個月和我說，我好再找人！”
“不是說至少做到九月份！”
“大哥，你要真想走我還能攔著嗎？半個月工資而已，沒什么約束力吧！”海樂回頭看看他說。“叫什么名字？”
“徐淼！”
“海樂！”
“好！”
“你說話聲音挺好聽的，雖然有點啞！”
“他們都這么說！”
“還真不謙虛！”海樂笑笑，她見這人三次了，雖然是不知根不知低，但以她不到三十年的看人經(jīng)驗，從面相上看這人不是壞人，雖然戴著口罩只能看到眼睛。何況她家里也沒啥值錢的，而且本身就是開旅店的，人來人往，不存在家里有外人不安全這一說。“我?guī)闳ヒ娨娢覌專 ?
“啊？”聽她說話這口氣，程淼略一怔，這話其實沒有問題，是他想多了。
“媽……”到了后院，空無一人，住了客人的幾間屋子也都還亮著燈。
“啥事？”海鯤剛洗了澡，正抱著衣服要去洗。“這是……來客人了？”
“不是，這是徐淼，剛到我店里應聘的！”
“啊？”海鯤一臉不相信，這孩子怎么看也不像是會來賺那一千多塊錢工資的人。
“阿姨好！”
“噗！”海樂笑噴！這口氣不像是見自家老板的媽，倒像是……
“你笑什么笑！”海鯤瞪了海樂一眼。“好好！你叫徐淼是吧！多大了？”
“媽……”海樂看自己老媽的眼神口氣都不對啊！
“問問怎么了！”海鯤說。“小樂和你說沒？一個月底薪一千五……”
“一千二！”海樂大聲說。
“太少了吧！”
“媽，你向著誰！頭一個月一千二，干得好了，下個月再說！”海樂說。“還管吃管住呢！咱家這一間客房一夏天能賺多少錢！”
“呵！”徐淼不禁皺眉，心想著，真是財迷啊！“都可以！”他無所謂。
“那你現(xiàn)在住哪呢？有行李嗎？”海鯤問。
“有個背包，在酒店里！我一會去取！”
“行，讓小樂開車帶你去，省得自己拎，挺沉的！這下著雨呢！”
“……”海樂徹底沒話說，媽媽對她的母愛，好像沒了！
“你住哪啊？”海樂開著她家的“小黃蜂號”載著這位“尊貴”
的員工去取行李。
“思凡！”
“思凡啊，有錢！”那酒店算得上這片海岸最貴的一家。“感覺怎么樣？”
“什么感覺？”徐淼不知她問哪方面。
“對酒店的感覺！”
“不是很好！”
“為什么呀，那可以咱們這位置最好最貴的一家了！還勉強上了個三星級呢！”
“位置沒有你家好？”
“我家？我家位置可不算好，雖然離海近，但離浴場太遠了！你沒看，都沒什么顧客！”
“安靜！”
“想安靜大夏天往海邊景點里扎？”
“也是！不過……”
“嗯？”海樂沒聽清。
“……”徐淼沒再回答。
到了思凡，海樂就在外面等，沒一會兒，就見徐淼背了個雙肩包，提了個塑料袋就出來。
“就這么點東西，還讓我開車來！”海樂發(fā)牢騷。
“沒有公交車了，還下雨！”徐淼親證人類的本質(zhì)是復讀機。
“這地方誰指望公交車啊，那不是有小蹦蹦嘛！”
“也是！”徐淼的回答，讓海樂無話可說。“我請你吃點什么吧，算是車錢！”
“不用了，這地方?jīng)]誰比我媽做的菜好吃！”
“那去你家吃，我付錢！”
“……”海樂瞄了他一眼，“我謝謝你！不過以我媽對待新員工的態(tài)度，我要是收你的錢，會被她大義滅親！”
“那我……”
“行了，你省省吧！就當我讓你提前感受一下我們“海邊旅店”熱情的吧！”
“哼呵！”徐淼偷笑。
“媽，我們回來了！”
“回來了，洗手吃飯！”
“看到了吧！”海樂小聲說。“媽，他住哪啊！”
“就住二樓，你那屋吧！那間朝陽，不潮！”
“行，你說了算！”海樂無語至極！那屋子是旅店朝向最好的四間之一，這個旅游季，按平均房費計算，保守估計一個月有三、四千塊左右的收入，這樣一想，這個員工雇的是虧大了。
住在店里的客人大多已經(jīng)吃了晚飯，該休息休息，該溜達溜達。
閑下來的“海邊餐飲購物集團”工作人員，一共五人團坐在桌邊準備吃晚飯。
“我介紹一下，徐淼，從今天起也在咱們家和大家一起工作，大家歡迎一下！”海樂看徐淼有點小緊張地搓著手指，就主動消除一下尷尬氣氛。
“歡迎歡迎，我叫白云，我應該比你小，我就叫你淼哥吧！”店里的小姑娘笑著說。
“好！”徐淼瞬間感受到了同事之間的溫暖。
“我叫林桐，那個……你多大啦？”另一個男孩問。他是海樂一表三千里，外加拐了無數(shù)彎，八竿子打不著的一個表弟。
“三十！”徐淼端著各種菜堆得滿滿的飯碗說。
“那也比我大，我也叫你淼哥吧！”
“好！”徐淼笑笑，態(tài)度極其溫和。
“還有一位張嬸，晚上回家，不住這！”海樂說。
“嗯嗯！”徐淼點頭，樣子那叫一個乖巧。
“我晚上也不住在，但在這蹭飯！”林桐端著飯碗傻笑。“我住的近，有空上我家看看去！”
“好！”徐淼微笑。
“淼哥，看你也不是咱們這邊的人，怎么到咱家來打工啊！”白云同樣社交牛B。
“啊……”徐淼頓了一下，“我這幾個月休假，挺喜歡這里的，就打算暫時在這邊生活一段時間！”
“哦哦！”白云點頭，“那就是說還要走嗎？”
“那當然了，你總不能讓小淼就在咱家的小破超市里打一輩子工吧！”海鯤說。
“小淼”！聽著她老媽嘴里的這個稱呼，海樂覺得就象是吃著沒吐沙子的花蜆子似的，真牙磣！不過這徐淼也是個怪人，被這三個頭一次見面自來熟的家伙問東問西，一點也沒不耐煩，能回答的基本都回答，事無巨細。